“出去透透氣。”我一邊含糊地應著，一邊藉著外面的微弱亮光拿起自己的衣裳穿了起來。秀兒已聞聲點燈進來，見我要出去，也是一臉的疑惑，我做了個阻止她說話的手勢，低聲道，“你服侍福晉再睡一會兒。”不等她開口，我便邁步出了門。
只聽見鳳可在身後抱怨：“隨他去吧，咱睡咱的。”分明的賭著氣。
秀兒軟語安慰：“爺這兩日事多，福晉別放在心上。”
站在門外，看見屋裡的燈滅了，我深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氣，清爽宜人，原本鬧哄哄的腦子也安靜了下來。整個院子裡只聽見草蟲的叫聲，一顆露水從樹葉上滑落，滴在我的額角，涼涼的。我輕手輕腳地走到碧雲的屋前，隨手一推，門開了。
我在屋子中央站了一會，然而屋外的光線實在太弱了，一切都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我摸索著拿起桌上的火石，點燃了燈。
屋子裡的一切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似乎沒有動過的痕跡。可是我仔細地找遍了整個屋子，卻始終不見帕子的蹤影。這是怎麼回事？碧雲外出，為何要帶上如此重要的東西？我的胸口像有什麼堵著似的，出不了氣兒。
我急匆匆地出門，奔向書房，開啟暗格，頓時目瞪口呆，書也不見了。我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了一樣，跌坐在椅子中，張口想要叫人，可卻發不出來一丁點兒的聲音，急得我直用拳頭捶自己。
“王爺，王爺。”身旁有人在大聲地叫我，猛然間屋子也亮堂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睜開眼睛，一張熟悉的臉近在眼前，是鳳可，正焦急地看著我，一邊用手安撫著我的心口：“爺做噩夢了嗎？”這聲音是如此溫暖，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幸好是夢！”我長吁了口氣，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而心還在“砰砰”地跳著。
鳳可伸手摸了摸我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中衣全溼了呢。”秀兒早帶著幾個丫頭進來侍候，聞言便去取乾淨的衣裳。
“什麼時候啦？”我一邊換著衣裳一邊問。
鳳可答道：“剛敲過五鼓了呢。”
這時我才注意到窗外已經發白，果然天要亮了。我嘆了口氣：“不睡啦。”伸手向秀兒要外衣，秀兒遲疑了一下，拿給我。
“心中有事？”鳳可笑問，見我不回答，又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急也急不來的。”她難得的這樣體貼，一時間我竟有些恍惚。
“但船何時才能到橋頭呢？再有兩天皇阿瑪就到京師了，可是十三弟……”我越發鬱悶起來，鳳可也默不作聲。我低頭看看她，若是碧雲在多好，這丫頭總是有主意的，那我就不會像這樣束手無策了。
見我不睡，鳳可也沒了睡的心思，讓丫頭取過衣裳穿起來。梳洗完畢，我笑著邀請：“出去透透氣兒？”
“這麼早？”
“不早啦，皇阿瑪回來了有早朝，你不是起得比今天還要早許多麼？”
“咳。”她笑了一下，“早是早，可爺走了我一般都要再睡個回籠覺的。再說這會子天還沒大亮，出去透氣兒合適嗎？”
“那悶在屋裡幹什麼呢？”我笑著回道，又加上一句，“心裡頭堵得慌。”
鳳可不再二話，從秀兒手中接過帕子走了出去，倒將我扔在後頭了。路過碧雲的門口，鳳可停了一下：“這丫頭昨晚回來了嗎？”
秀兒含笑上前：“沒有呢。”她指了指緊閉著的門，“院門還未開，她就回來了也進不來。”
一句話點醒了我，王府晚上各處關門落鎖，除非提前關照，否則就是我也進不來的。這是我的疏忽了，忘記吩咐門上，因此碧雲昨晚就是想回來，也進不來的，心下一急，連忙說道：“快讓人去吩咐門上，碧雲一回來就讓她進來。”秀兒答應著去了。
鳳可詫異地看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她又要多心，趕緊解釋：“這丫頭掌握的情況比我們知道得要多得多，現在可不能讓她出點事，否則找十三弟的事可就懸了，知已知彼，才能勝利啊。”
這解釋不說還好，一說越描越黑。鳳可扯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我沒有說什麼呀，當然知道這丫頭對爺的重要性了。”這話說得我心裡一跳，難道她竟看出了什麼？抬眼望去，正看到她的一雙鳳眼也盯著我，不禁心虛地轉過頭。
“那是碧雲的住處。”鳳可輕聲道，邁步上前。她的花盆底的鞋子敲在青磚鋪成的小路上，在安靜的清晨中顯得分外響亮。這一下下，竟似打在我的心上。
屋子裡的一切與我夢境中的完全一樣，只除了桌上多出來的一個包袱。其實自從碧雲住進來，我也只那天晚上應邀來過一次，卻沒想到記憶如此深刻。
包袱中是一套兒童的穿戴，衣帽鞋襪一應俱全，看大小應是給景兒做的。鳳可讚道：“這丫頭的手腳倒是快，才幾天的功夫，竟就做成了。式樣還算不錯。”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大小正合適呢。”她將包袱依舊紮好，忽然說道：“既是做好了，怎麼不拿給我呢？”
我心中忽地一凜，“難道？”下面的話沒敢說出來，碧雲這是與我們告別了？卻又趕緊安慰自己：“不會，不會。”可是不祥的感覺卻越發的強烈。
鳳可捅了我一下：“爺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急忙搖頭。可是鳳可根本不信，但她只笑了一下，並未再追問下去。我想了想，索性問道：“你看碧雲會不會一聲不響地走了？”
“不會吧。”鳳可脫口答道，停了一下又說，“畢竟清華還沒找到，她怎麼會就此離去呢？”
“當初她來時不是說，只耽擱一天兩的功夫就要走的嗎？這都多少天了。”
“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難道當初的話王爺還當真了嗎？”
我詫異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鳳可嘿然一笑：“王爺真以為我們坐在家裡，就什麼也不懂了嗎？當初我就與爺說過，這兩個丫的醉翁之意還不在酒。碧雲什麼都跟我講了。”
“她是怎麼講的？”我倒想聽聽碧雲這一次會對鳳可找什麼藉口。
“實話實說唄。”鳳可笑呵呵地答道。
難得碧雲這次沒有編其它的藉口，除了祕密、除了她與黃媽媽的關係外，竟什麼都對鳳可講了。難怪鳳可會如此幫她，鳳可這個人只要別人對她掏了心窩子，她是可以兩脅插刀的，何況鳳可本來就喜歡清華、討厭小菊？碧雲利用了鳳可的心態，把握住了時機，果然一擊成功。現在，我的鳳可美人已將救出清華為已任，心甘情願地成為碧雲的一名馬前卒了。
“可是，碧雲已出去了一天兩夜，不會出什麼事吧？”我不安的說。雖然知道這句話可能會引起鳳可的誤會，我還是問了出來。
“應當不會吧？”鳳可答道，可顯然被我的話說得起了疑心，眼睛情不自禁地向門口看了看。門口空無一人，不要說碧雲，就是秀兒也沒有回來。
“她走的時候，是怎麼說的？”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鳳可想了一想：“只是說她有事要出門一趟，快的話一天就回來了，最晚不超過兩天。”
“你就沒問問她是什麼事？”
“爺當我傻呀！”鳳可嬌嗔道，鳳眼一斜，“我當然是問了的，可這丫頭不說，只說是私事。她畢竟不是我的丫頭，我也不好逼問，又想她左不過是出門尋找清華的蹤跡，以前也有過很多次了，所以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不過，這一次出去的時間的確長了一些，真叫人擔心啊。”
我想起了夢境，立即四處尋找起帕子來。鳳可對我舉動十分不解，上前阻止我：“爺這樣隨便翻人家的東西總是不好吧。”
我心道，難道我不知道麼，只是事情緊急，不得不如此，可是又覺得沒辦法對鳳可解釋，只能敷衍她：“看看而矣。”
鳳可不滿道：“爺還是不要翻了，碧雲回來看見那多不好。”也不知她是出於維護碧雲的隱私，還是不願意我看到碧雲的隱私。
我站直了身子，一時束手無策。鳳可以為我聽進了她的話，長吁了口氣。我自言自語：“哪兒去了呢？”
“什麼哪兒去了？”鳳可不明就裡。
我嘆了口氣：“說了你也不明白。”
鳳可不滿：“爺怎麼知道？”
我決定再到書房去探個究竟。鳳可亦步亦趨地跟著我：“爺要幹嘛去？”我搖了搖手，腳下越走越快，最後竟是小跑起來。
開啟藏書的暗格，我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書平平安安的躺在那兒。我翻看了一下，沒錯，正是我前日放進去的那本。看來是我多慮了，碧雲丫頭不會做出令我失望的事的。
正在沉思之時，鳳可也氣喘吁吁地趕到了，真難為了她，那麼高的鞋子還能跑得如此之快。她倚著桌子，用手帕給自己扇風，口中埋怨：“爺幹嘛走得這麼急！”此時，她看到了開啟的暗格和我手中的書，驚訝地問：“這是？”
“這書是從地道中帶回來的，你不是早看過了麼？”我將書遞給她。
她沒有伸手接：“我說的不是這個。”她伸手一指，“是這暗格。”又嘆氣道，“想不到我嫁到這府裡六七年了，竟還有不知道的祕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現在不是知道了嗎？”我笑道。
她笑嘆著點頭：“是知道了。”有些落寞的意思，我不禁不忍，柔聲安慰，“這原本也就我一個人知道，福晉也不曉得呢，現在就還加上一個你。”我竭力地將話說得貼心一點，表示現在這是我與她之間共有的祕密了，女人是要哄的，她們就吃這一套。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隨即又黯淡了：“我也是機緣巧合罷了。”意思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會知道，我這共同擁有祕密的話不過是敷衍。
這可憐勁兒，弄得我心中怪難過的。如果她知道我剛才說了謊，又不知該作何想了。
關上暗格，我攜著她的手一起往上房走去。自從綠玉斗摔了後，鳳可還沒去看過三福晉。真的也好、假的也罷，這賠禮道歉的戲還得在小菊面前演一下，既然演戲就得是全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