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尤借住的那家人也是終日安安靜靜地坐在火炕上,沒有一點節日的喜慶感。
“大哥,你們這的人都不過節嗎?”
老尤實在忍不住發問了。這一問,還讓這家人有點驚悚,在他們看來長得凶神惡煞的老尤不像是公安機關的人,像是凶殺案的凶手一樣,來了這兩天也不和他們說話,最多早晨起來點點頭,坐在飯桌上點點頭,然後就各自乾坐著。
這個家裡是一對看起來上了年紀的老夫婦,和一個乾乾瘦瘦,也就十二三歲的小夥。哪位老大哥抽著自己卷的煙說,“什麼節日啊?還沒到過年的時候呢。”
老尤手指點在日曆上,說,“元旦啊,你們不過元旦嗎?”
不等老大哥回答,那個正在看書的,乾乾瘦瘦的小夥說,“我爸不識字,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元旦。我們這邊的人只過陰曆的節日,不過現代的節日。”
小夥說完開始繼續低頭看書,老大哥又自己吧嗒吧嗒抽著煙,老尤也點點頭不說話了。
老尤覺得自己開了腔,又開始沉默實在是難受,況且以前在家,今天可是重大節日呢,這麼幹站著也難受。
“小夥子,你今年多大了?看的什麼書?”
老尤走到小夥子旁邊,本來想叫名字,可是他也不知道這個孩子叫什麼名字,這家人姓什麼雖然當時鎮長說了,可是他們的家鄉話他有聽不懂,當時就似是而非地點點頭,結果現在尷尬了。
小夥子有點害怕老尤,背一下挺得僵直,嘴抿得有點抽搐,“我今年十四了,這是我的課本,是生物。”他說著本地普通話,老尤算是勉強能挺清楚。
“噢。你都十四了啊,可是看著個頭有點小。”
“因為吃不飽。”小夥子有點委屈地說。
老尤忒地笑了,“你不要擔心,等雪化了,我回家一趟,我把我家的好吃的都拿過來給你吃!”
“咦?真的嗎?你家在哪?誰給你做的好吃的?”小夥子一臉天真地問,可是這個問題觸碰到了老尤的傷口。
回家?自己哪來的家啊?
“你傻啊?肯定是他家的姨姨給他做的啊。”小夥的媽媽在裡屋縫東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也開始用費勁的普通話加入聊天,“大兄
弟,你也歲數不小了,又是正當工作的人,肯定娶媳婦了吧?娃娃多大了?應該比我家的娃子小吧?”
裡屋的大姐不明情況,繼續拿出東北人的熱乎勁開始套近乎,她不知道這些問題都是老尤沒辦法回答的,咬著牙忍者痛聽得。
“我的媳婦和孩子都生病死了。”
老尤這句話說完,裡屋突然不出聲了。老大哥用胳膊肘搗搗大姐,大姐自知問了不該問的話,撇著嘴低頭繼續縫衣服。
“如果我的兩個孩子還活著,應該比你家的孩子小一歲。我的兩個孩子很調皮,管都管不住,他們也不愛學習,在家裡如果不是我看著他們,他們根本不看書呢。你家的孩子真是聽話。”老尤想祥林嫂一樣陷入了內心虛構的懷念和憧憬中。聲音也不想平時那樣冷冰冰,充滿了父愛。
“叔叔。你能不能告訴我,大城市好玩嗎?在大城市的人整天都幹啥?他們種不種樹?坎不砍樹?”
小夥子幼稚的問題一問出,就遭到了屋裡她母親的笑話,“你是傻孩子啊?要是城裡人都種樹砍樹,我們還讓你讀書幹什麼?上學幹什麼?還指望你上大學呢!”
“是啊。城裡人乾的事情可多了,上班特別忙,等你以後考上學,到城裡去看看,你就知道大家都在忙什麼了。”
“恩恩,我知道,叔叔,我有一次和叔叔去鎮上的集市趕集,哪裡好多商店,東西好多啊!”
打破了隔閡,一家三口和老尤越聊越帶勁,老尤給小夥子講了很多城市裡面的事,這些事都是小夥子從沒有聽說過的,這個小夥子很興奮,他還說等他好好學習,他要去市裡的學校上高中,他要考大學,要去大城市掙大錢,把他的父親和母親也接到大城市,讓他們也見見大世面。
這天晚上,老大哥知道老尤他們這樣的城市裡的人都在今天過節,就把自己大雪封山前打的好多隻野兔子裡面挑了一隻最肥最大的,讓老伴炒了,算是和老尤一起慶祝慶祝他們以前從未聽說過的節日。
還拿出了自己釀的米酒,說是要一醉方休。
晚飯期間,老大哥和老尤越聊越投緣,大姐也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樣給老尤夾菜,讓自己的兒子向老尤學習,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
老尤
喝醉之後又變得像從前那樣健談,他醉醺醺地,不好意思地問老大哥,在他們家住了三四天了,都沒有問貴姓。
老大哥告訴他,他的名字叫藺長富,當初他的父親取這個名字就是要讓他長命富貴,沒想到現在政策不讓大規模地伐木了,靠木材已經賺不到錢,所以富貴是富貴不了了,只有看能不能平平安安地長命,也算是不辜負了這個名字。
又說道藺家的這個小夥子,藺長富給老尤說,給孩子起名字想要圖個吉利有寓意都是迷信,所以他們沒文化,也就不想太複雜的名字,孩子的媽媽姓賈,所以就給他起名字叫藺賈,大家記著也方便。
老尤也打趣說,以後大家都這讓給孩子起名字,還真是省事了。
米酒這種酒,剛開始喝時,不醉人,但是喝多了,後勁很大。夜深了,兩個大老哥們喝了兩瓶之後就開始大舌頭了,又是談天說地、又是嬉笑怒罵的,最後還說要拜把子、當兄弟,藺賈的媽媽想攔都攔不住,就任由他們兩個大老爺們鬧去了。
沒想到藺賈這個孩子聽老尤給他講了那麼多讓他嚮往的東西,覺得老尤博學廣識,又覺得老尤當警察的本來就讓人很崇拜,也起鬨想要認老尤當乾爹,老尤聽了之後紅著眼睛看著乖巧的藺賈,又想到自己趴在血泊中的兒子,心酸的淚便不住地下,藺賈看著前幾天冷酷的叔叔,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兒子,留下難過的淚水,心裡也很難過,就下定決心人老尤當乾爹,這輩子除了自己的親生爹孃,再要孝順的就是老尤這個乾爹。
老尤不顧自己的形象,抱著藺長富和藺賈就失聲痛哭。
第二天中午了,藺長富和老尤才酒醒,兩個人看著對方想到前一晚酒後吐真言的樣子,便相視一笑。
藺賈的媽媽還是照舊張羅著一家四口吃午飯,不同的是老尤和藺家算是融為了一家人,飯桌上說說笑笑,也把藺賈看成自己的兒子一個鼓勵學習、鼓勵藺賈能考上大學,還答應以後只要工作不忙就回來看看。
等到第八天時,雪已經不下了,很多做生意的人為了早點通路經營自己的木材生意,張羅著全村的人開始推雪、剷雪,等下午時一條通向鎮上的小道已經開闢出來,老尤一行人也不得不告別村裡的人,踏上回家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