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六 燈火闌珊
皇帝收了摺扇，依舊肅立在掛滿各色面具的攤位前，周身驟然肅殺的氣勢逼退了無數想要上前搭訕的女娘。
是碧瞳，分明是一對碧瞳！皇帝站在無限的明亮之中，心頭卻生起了莫大的驚喜與冰冷，他死死攥緊手中的扇骨，多年後又一次生出懊悔之意：他方才應當掀開那人的面具看上一看。
哪怕看上一眼也好，哪怕或許他會再一次的死心。
他且驚且悔，險些捏碎了手中的黑狸奴面具，女娘們雖都躍躍欲試，卻無人敢真正上前搭訕這個帶著帷帽，單看影子便氣度不凡的郎君。
“小明。”他兀自失神之時，不知何時翩然而至的女娘將他手上的面具抽出來在他的面上輕輕一放，面具鏤空的眼眶之下現出一雙光華湛然的鳳目，帶著還未消散的凌厲之色。
可女娘毫不畏懼，反而低低笑了起來，“很合適。店家，就要這個了。”她隨意地拋了一枚碎銀子給賣面具的女娘，又施施然將一包栗子從袖籠中掏出來，“等累了吧？來，給你吃甜甜的栗子。”
皇帝終於回神，依言接過紙袋，卻發現袋子裡的栗子已經不熱。
女娘在專心挑選著面具，“這個。”她將一隻漆黑的瓦貓面具戴上給他看，脣角泛上一絲笑意，“是不是有些嚇人？”
“不。”皇帝認真道。他早知面具下的人是如何，自然不會被區區一張假面嚇到。
見他又是這般的不解風情，呆頭呆腦，女娘撇撇嘴橫了他一眼才接過栗子。
“誒？熱的。”已經涼透了的栗子竟是熱的，甚至冒起了白色霧汽。
“你是怎麼做到的？”
“內力。”
“那剛才我們在天上，半點不冷，也是因為你用了內力？”
皇帝正舉步行過一隻橫跨長街的花拱門，恰好頓了頓，等待她跟上來，“不是。”是因為他們抱得太緊了……他一旦情緒失控，身體便會自發的生起高熱起來。
皇帝只是略略回想，便覺得臉頰又燙起來，幸而有帷帽遮擋，可以掩飾住他的失態。
“你好悶啊……就不能多說幾個字？嗯？小明，賞臉多說幾個字？”女娘似乎沒覺察到他的窘迫，抱著暖熱的栗子逗他，直到險些跟丟才忙去追他玉山般的背影。
阿鸞快跑了幾步，猛然抓住了他的廣袖，“等一下……咱們要去哪裡？”
“去用膳。”
深巷飄來酒釀的香氣，糯米與米酒，鮮香勾纏著甜香，混沌成一片誘人的煙火香氣。
飄香樓包廂。
瑤光大口大口地喝著酒釀圓子，又豎著拇指讚歎道，“這圓子好甜好香，前輩，我喝醉了。”說罷他猛然一倒，險些從凳子上翻了過去。
鴻鳴被他一撞，餛飩從湯勺中飛了出去，啪嗒一聲落在了乾淨的桌上。
“我說藺小俠，你老實一會兒會死嗎？非要像一條蛆蟲一般扭來扭去……”他的話剛說到一半，便自動噤了聲。
沈淵幽幽地放下筷子，眉毛已經擰了起來，“鴻鳴。”
紫菜，蝦皮，胡椒的湯底，菌子和鮮肉為餡，包裹成一隻只玲瓏的餛飩，如同湖中飄動的白鳥，只是看著就讓人很有食慾。
但沈淵這幾日吃油膩膩的豬腳吃絮了，本就沒什麼大胃口，此時聽了這等噁心的比喻，心中更是膩味的要命。
這就叫……三日不打，上房揭瓦？
“是是，屬下知錯了。不然再點一份圓子，或是蛋花湯？如意糕和柑橘蜜水看起來也還好……”鴻鳴垂頭喪氣，討饒不已。
瑤光見他常遊走在惹怒前輩的邊緣之上，終年打雁終於被雁啄了眼睛，當下得意一笑，急急地打聽八卦，“前輩，這店真的是皇帝的奶兄開的啊？”
所以那笑得憨厚的當家漢子當真是和這滄瀾最尊貴人有所幹系？而店中一碗香氣撲鼻的鮮肉餛飩只要三十五文？想不到啊想不到。
瑤光咬著勺子，兩隻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自二樓的小間逡巡著大堂內往來的人。
這種普通的餐館兒，來的也都是普通人。
而一國之君的奶兄，雖說聽起來不太富貴，但實則極少有不富貴的。
“沒錯。”沈淵攪動著餛飩，閒道，“當年陛下的奶孃特意請教過御廚如何做餐點，這是宮中祕方做出來的吃食，多用心品。”瑤光聞言大受震動，忙將那桂花酒釀圓子似是吞什麼瓊漿蜜露一般嚥了下去，末了還拼命地呷呷嘴，好生回味了一番。
沈淵垂目又吃了一枚餛飩，眼前能看到那片紫意已經越來越近。
想來陛下又偷偷出了宮，沈淵知曉他是不願日日困在那四方城中，時有出來觀風
“那是卿姐姐！”瑤光猛然站起來，“卿姐姐！好久不見！”
沈淵手中的勺子“啪”的一聲摔碎在桌上，他看著緊跟在一身素服的陛下身後，拉著他衣袖、正聞聲望上來的青衣女子，那身形是……卿鸞！
而皇帝亦覺察到他們幾人，驚訝之餘緩緩搖了搖頭。
“……”
他是微服私訪，不願驚動店內百姓。
沈淵坐在凳上握緊了雙拳，鴻鳴在短暫的驚愣後為他擦拭著胸口的湯汁，他感受到家主的胸口正劇烈的起伏著，似是有什麼將他的心肺一道擒住般，那雙幽黑的瞳都微微收縮起來。
卿鸞是在失蹤後遇到了陛下，還是在他們在墨州時便偷樑換柱，李代桃僵？去往雜誌署的女先生到底是誰？陛下可知此人的真實身份？這些是否，都是卿鸞算計而來？沈淵看著抱著一袋糖炒栗子，快活地揮起手來的女娘，一張瓦貓面具下的下頜線條完美無瑕，讓他的心間漸漸生冷。
“阿鸞，你認得那孩子？”瑤光手舞足蹈，搖得如同風帆一般，十分矚目。
“是入宮前的舊識了，這個小郎君之前便在沈大人身邊，我給他吃過點心。”女娘徑自拉開凳子坐下，好奇地環顧這小小的包廂。
店主親自端了一碗皇帝常要的山菇素餛飩，又端來歸置的乾淨整潔的調味盤，之後才按捺著好奇問，“這位女娘想吃些什麼？這是小店的選單。”
“那我要這個牛乳蜜合小鳥酥，再要一盞酸梅子湯就好。”
“好。請稍等片刻，馬上就來。”店主在小間的門口很是磨蹭了一番，不停打量二人，又向看過來的皇帝眨了眨眼睛。他轉身卻發現沈淵便在身後，雙眸如兩顆冷星。
他正要問問沈淵關於這女娘的事，卻發現沈淵胸口的衣衫已經汙了一小片。
“明玄可是要換衣服？我的衣服可不夠精細……”沈淵看著已經緊閉的門扉，又驅開了面帶憂色而來的鴻鳴和不明就裡、滿面茫然的瑤光。
他低聲對飄香樓老闆道，“你去忙你的。我在這裡等陛下用完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