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此人虛歲一句接近六十,身上的長衫卻沒有一個褶皺,臉上的面板,也吹彈可破。完全不像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更不像一個剛從日本人的監獄裡放出來的失勢者。
冷家驥見此,心中便偷偷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這回來對了地方。趕緊先假情假意地問候了一番,然後拐彎抹角說明了來意…
“這,你可是魯莽了!”先前還一臉和藹與笑容的殷汝耕,在聽完他的話後,臉上的笑意迅速化作一片陰雲,“老弟,你是否有確鑿證據,證實袁家那小子通共?實在不成,跟國民黨那邊有勾結也行!”
“沒,沒拿到。但我保證,他是運東西去了八路那邊!”冷家翼咧了下嘴巴,苦笑著搖頭。”你可做得到人贓並獲?“ 殷汝耕皺了皺眉,繼續點撥。”沒,沒有,我派去的人,被他抓的抓,殺的殺,一個都沒剩下!“ 冷家驥的嘴巴咧得更大,笑容也愈發愁苦。
殷汝耕見狀,立刻用食指輕叩桌面,嘆息著說道,“這就不好辦了。沒憑沒據,怎麼指控啊?那袁家也不是普通百姓,在日本人眼裡,那可也是能說得上話的!”
冷家翼頓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慌忙站起身,用沙啞的聲音哀求:“主席,您一定要幫幫我,那袁家不過是個開電影公司的,跟您在日本人的分量絕不可同日而語……”
“老弟,我不做主席,已經好些日子了,萬勿如此稱呼我,否則為兄才出監獄,恐怕又要進去!”殷汝耕板起臉,迅速打斷他的話頭。
望著對方目瞪口呆的模樣,老傢伙想了先個,又頹然補充,“非是為兄危言聳聽,眼前的局勢已經很清楚了,日本人已經全力扶植汪兆銘,你這時候再把冀東政府的名頭抬出來,那不是給日本人找不痛快嗎?更何況,通州的事兒,已讓我顏面掃地,如今老朽自身都難保,哪有本事替你幫忙陷害別人?!”
“難道我,我真的鬥不過姓袁的小子?”聞聽此言,冷家翼頓時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回沙發上,雙手抱頭,追悔莫及。
“如果惹著別人,為兄或許還能想想法子,可袁氏影業,多年來努力宣傳中日親善,在日本人那邊舉足輕重。你呀你,跟誰爭風吃醋不好,幹嘛非要惹上他家?!”殷汝耕用眼皮夾了自己的老下屬冷家驥一眼,繼續嘆息著搖頭。
恰有管家老侯進來奉茶,他揭開茶蓋輕抿了一口,慢慢解釋道,“建立大東亞共榮圈,離不開強大的宣傳工具,袁家如今是影界翹楚,又肯在宣傳上幫日本人賣力氣,故而除非有確鑿證據,日本人絕不會讓任何勢力動他們的。冷兄啊冷兄,我看你,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這一番話,令早已冷汗涔出的冷家翼頓時如墜冰窟,以至於接下來殷汝耕說了什麼,他都沒有聽見,只像木墩一樣發了一會兒傻,便茫然告辭而去,全然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雙老邁的眼睛裡,閃過一縷狡詐的光芒。
“老爺,冷會長已經走了。”老侯走進來,小心翼翼的彙報,並用眼角的餘光,瞥見殷汝耕又在欣賞那幅剛得來不久的字畫,雖看不清落款,他卻在心裡很有把握的猜測應該揚州畫派的,甚至有可能出自祖師爺輩的朱耷、石濤之手。如果是真跡,絕對稱得上是價值連城。
“嗯。”殷汝耕從鼻腔裡哼出一個聲音,隨手將那畫扔在桌子上,緊跟著撥通一個電話,冰冷的語氣,突然就變得慈祥起來,“喂,是小柔嗎,我已經把冷家翼打發走了,讓你那個袁家的朋友放心。不過,咱們說好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否則,我真的要生氣了!”
等他掛了電話,才發現老侯的眼睛還盯在那幅畫上,笑了笑,低聲道:“老侯,你要是喜歡,就拿好了,差不多的東西,我手裡還有幾件,不算稀罕!”
“老爺您又在說笑了。”老侯連忙收回視線,訕訕地迴應:““八大山人”朱耷的畫,小人這輩子能看一眼也就值了,哪敢起據為己有的念頭?只有放在老爺您這樣的風雅之士書房裡,才配得上它。“緊跟著,他的聲音又迅速變低,“老爺,您就這麼把冷會長打發了,萬一要是傳到日本人那……”
“此時此刻,那廝哪還有膽子到處告刁撞?”殷汝耕焉能不明白心腹的意思,雙眸中精光一閃,宛若兩把匕首,“那廝啊,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了!不是老夫不幫他,他自己把路走絕了,讓老夫如何幫起?凡事留一線,事後好相見,古人這話沒錯!也唯有這樣,將來無論鹿死在誰手裡,咱們才總能得一份好處,卻不必為那失敗者一起陪葬!”
第十七章 身既死兮神以靈(三)
“轟隆!轟隆!轟隆隆!” 悶雷,像炮聲一般從天際間滾過,大雨傾盆而下。驅散了夏日盤旋不去的暑氣,也同時將大街小巷裡的血腥味兒,洗刷的一乾二淨。
“咔嚓嚓——!” “咔嚓嚓——!”一道道雪亮的閃電從天而降,劈得屋頂的青色琉璃瓦白煙亂冒。然後電流瞬間沿著鎮脊獸下面的銅線倒入大地,一排排雕樑畫棟,都安然無恙。
這些雕樑畫棟,都是明清時期達官顯貴的府邸。如今,卻飄滿了魚腥味道。屋子的新主人們為了彰顯對日本文化的崇敬,紛紛起了日文名字,穿上了和服、木屐,還隔三差五就來一頓吃生魚片。將半個北平的蒼蠅,都吸引到這一帶,無論投放多少毒藥都毒殺不盡。
偽華北政務委員會委員冷家驥的祕密私邸,無疑是所有宅院當中,最能吸引蒼蠅的一座。即便是狂風暴雨天兒,也能看到大個的綠頭蒼蠅,趴在迴廊內的柱子內側“開會”。一個叼著菸捲的護院,實在被蒼蠅噁心得難受,將手槍插回腰間,拖下鞋子朝著蒼蠅欲抽。就在此時,有道黑影忽然如同鬼魅般,從雨幕後飄然而至。”有——“ 那護院知道大事不妙,扯開嗓子就要示警。還沒等他喊出聲音,他的脖子,就被繩索牢牢地套了起來。緊跟著,“嗤”的一聲輕響,原本叼在他嘴裡的菸捲兒落地。而他本人,竟被繩索掛在了迴廊的木樑上,硬生生扯起一米多高,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很快,兩個血紅的眼球便凸出眼眶,舌頭緊跟著吐出來老長。
“咔嚓!咔嚓嚓!”
“轟隆!轟隆!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