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平靜的小村莊,入夜便黑得純淨。沒有風,樹梢兒有些輕微搖動,竹葉發出瀟瀟的聲音。竹林邊,有兩間低矮的小平房,點著一盞油燈,一點火光微弱如豆,只能照見桌面大的一塊地。桌邊的床鋪上,睡著兩個小孩,衣服髒兮兮的,腳上還沾著白天玩耍時踩上的泥土。顯見是玩得累了就睡著了。大一點的是女孩,七八歲的樣子,在滿臉油汙下看來,倒也眉清目秀,小的是個男孩,一頭蓬亂的發,不過四五歲,但已初顯英氣。
突然,女孩動了動,醒了。似乎感覺氣氛有點異樣,怯生生的四處望去,不見爹孃的身影。而濃郁的黑暗,使小女孩害怕起來。回過頭去看躺在一邊的弟弟,還睡得正香。想把弟弟推醒,讓他陪自己說話,弟弟卻說起話來:“嗨,別跑!”
小女孩嚇了一跳,再看,弟弟眼睛依舊緊閉,顯然是在說夢話。小女孩沒來由的心裡又一陣恐慌,只覺得這個房間極為可怖,片刻也不敢呆下去。
“王奶奶,王奶奶!”住在附近的一對老夫妻聽到門一陣亂響,開門一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赤著腳站在那裡,夜有點涼了,小女孩凍得有點發抖。
“怎麼了?快進來吧!”王奶奶趕緊把小女孩拉了進來。
“爹孃……爹孃都不在家!弟弟……弟弟說夢話,我害怕。”小女孩很緊張,上下牙都在打架。
王奶奶臉色一變:“你把你弟弟一個扔家裡了?”小女孩猛點頭。
“快,老頭子,陪燕子回去一下,鵬子一個人在家要是醒來更該害怕了,別出什麼事!你等到他們爹孃回家再回來。真造孽哦,鬧什麼鬧,搞得兩個娃娃這淒涼!”王奶奶一邊絮叨,一邊拿過一件衣服,披在老頭身上,又點了一盞氣死風燈,把老少兩人送出門。
被稱作燕子的小女孩哆哆嗦嗦的緊跟在王大爺身後,一刻也不敢離開。
兩間房子的門都洞開著,屋裡的油燈已經燃盡,一片漆黑。王大爺站在門外,覺得身後有點發冷。燕子緊緊的拉著王大爺的衣袖,驚恐的瞪著門口。房門像擇人而噬的野獸,張著黑洞洞的大嘴。
“陳林!方桂香!你們在嗎?”王大爺咳嗽一聲,向著屋裡大喊。
沒有絲毫聲響。王大爺抓住燕子的手,踏進房門。
**空空蕩蕩。
“鵬子!”張夢菲大叫著從夢中驚醒。李明飛一臉納悶地問道:“鵬子是誰啊?”
“鵬子?”張夢菲搖搖頭。鵬子是誰?我也不知道。奇怪,剛才夢到什麼了?張夢菲揉揉亂糟糟的頭髮,用梳子輕輕梳理了幾下,又從包裡取出毛巾,準備洗漱。
真是個古怪的夢。醒了什麼也記不住。只記得夢裡是一種很壓抑的恐懼,張夢菲拍了拍胸口,心尤在亂跳。
“小菲,你快點洗漱!”李明飛很興奮:“趙叔說,他們單位放假了,你難得來一次,他開車帶我們去雁歸山!”
“雁歸山?”張夢菲一邊刷牙,嘴裡含混不清:“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嗎?”
“那裡有長城啊!路上還可以看到烽火臺!”李明飛有點興奮。這些年不回家鄉,又加上對這兒有些不愉快的記憶,以為對家鄉沒什麼感情了。但只要一踏上這塊土地,馬上就有一種別樣的情緒湧上心頭。
張夢菲聽李明飛說得開心,也一掃昨晚上恐慌,興沖沖的盤算該穿哪件衣服,哪雙鞋。
正想著,聽到外面傳來輕聲的爭執,望過去,竟然是李全柱和趙叔在很激烈的爭吵。但兩人都刻意壓制聲音,聽不清他們在爭什麼。趙叔一邊說著,一邊往張夢菲這兒瞟來,張夢菲只聽見一個雁字,以為是在討論去雁歸山的行程。趙叔見張夢菲留意他們,馬上住口,這一下,張夢菲倒有些納悶了。難道他們爭議的內容,是跟自己有關的嗎?
張夢菲有生以來都沒有見識過如此寒冷的天氣,漱口的水剛吐到地上,馬上結成了冰,還保持著流動的形狀,或者濺開的水滴的樣子。李明飛則忙著要在出門前把對聯給貼好,結果膠水剛塗上去,還沒出門,就凍上了,手忙腳亂,卻興奮的哼著小曲,不時看一眼張夢菲。兩人處朋友已經好幾年了,同居也有兩三年時間,李明飛早就想把證領了,奈何張夢菲堅持一定要徵得雙方父母同意才行,張夢菲父母早已亡故,李明飛也只有一個老父,今年終於把張夢菲領回家來了,眼看李全柱對張夢菲印象頗佳,結婚指日可待了。
張夢菲卻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詫異李明飛的好精力。回到家鄉有這麼興奮嗎?可惜自己對家鄉的記憶卻模糊得很,跟著母親從一個城市流浪到另一個城市,好像是從很小就開始不停的奔波,直到自己考上大學,母親卻在一次意外中失蹤了。因為經濟條件不好,甚至連一張作為紀念的照片都沒留下,只有張夢菲手上套著的一個式樣古怪,說不清什麼材質的手鐲,才能說明母親存在過的印跡。這個手鐲是母親失蹤後,張夢菲從她藏得很隱祕的一個箱子裡翻出來的。張夢菲記得自己小時候動過一次,被母親痛打了一頓,那是印象中唯一一次捱揍,所以她覺得,也許是這手鐲很貴重,又或者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念想?現在一切都隨著母親的失蹤而成為了一個謎。
“想什麼呢?”李明飛輕暱的攏了攏張夢菲的鬢髮,愛憐的說道。李明飛見到張夢菲的第一眼起,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歸結為緣份,寶黛初相見不就有“眼前分明外來客,心底卻似舊時友?”的感覺?只是他們的命運,肯定會比寶黛美好。李明飛比張夢菲早起了一個小時,幫父親收拾家裡,準備早餐,故而等張夢菲洗漱完畢,飯桌上早已經擺了噴香的煎雞蛋,小米粥,還有饅頭。
張夢菲美滋滋的吃著,心裡卻覺得幸福來得太容易,填得太滿,反而惶恐極了,時時怕失去。行動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太緊張也許反而留不住幸福,不如隨意一些為好。
想到幸福,又不禁想起昨晚的夢來。“不聽話?莫非之前收到的真的是警告嗎?遊戲開始了又是什麼意思?”過慣了漂泊的生活,對穩定渴求得有些壓抑,一想到不可知的未來,心裡惴惴起來。
李全柱見張夢菲愣神,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頭,李明飛看見,輕輕用胳膊肘捅捅張夢菲的胳膊:“專心吃飯,吃完飯我們好出去玩。”
“娃呀,要不,咱們不出去了?”李全柱吭哧了半天,終於說了出來。
“為啥?”李明飛一愣。
“那地方……”李全柱漲紅了臉,猶豫了半晌,又繼續說道:“那地方出過幾次事……有一個外地來的人吊死在雁歸山的亭子上了……又有一次……一對來旅遊的年輕人失蹤了……到現在也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都說那兒鬧鬼……”顯見得,李全柱很相信這些傳說,也很擔心兒子的安危。
李明飛看了看張夢菲的神情,張夢菲卻表現得很古怪,雙頰潮紅,似乎非常激動,嗓音沙啞的說:“很有意思……一定要去……”
李明飛嚇了一跳,這聽上去可不像從張夢菲嘴裡說出來了,但他一向對張夢菲言聽計從,也不顧父親的反對,拉著張夢菲的手興高採列的上車了。
趙叔搖下車窗,回頭衝李全柱得意的笑了笑,臉上閃過一些詭異的神情,張夢菲瞥見了,心裡又是一陣發毛。
車開動了,慢慢的鑽出小巷子,向林長縣遠郊的雁歸山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