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書 十七
眾人目光朝江濡的方向看去, 一身白衣的江濡身形瘦弱,在夜風中有些蕭瑟,他的口鼻已然流血,自他的名字被寫在人鬼書中的鬼頁起,蘇裘設在他身上的禁制也破了。
一口鮮血噴出之後, 江濡驟然到底,他單手撐在地面跪坐在考場中央, 空著的那隻手慢慢摸著自己的口鼻, 鮮血順著他的口鼻直流,除此之外,還有灼人的痛苦從腹中而起。
江濡目光在周圍環繞一圈, 發現這是浙州禹城的考場,去年秋天,他便是在此考中的舉人,試前一切歷歷在目,卻不知自己因何緣故到此。
目光落在了姜青訴與單邪的身上, 江濡立刻認出了對方,他們是雲仙城中無事齋的主人,他動了動嘴,身體裡似有一團火要將他燒穿,剛張開嘴,江濡直接噴出了一口血, 微弱的聲音吐出:“白夫人……”
姜青訴回神, 拉著單邪的袖子問:“可有辦法救他?!”
單邪的雙目能透過江濡的皮囊看見他的魂魄, 那紅火已經將他的三魂七魄全都纏繞,眼看就要燒穿江濡的皮肉,單邪反手彈指過去,一簇冥火撞入了江濡的心口,與他體內的紅火糾纏在一起。
“冥火只能剋制一時,不能救他。”單邪道:“既已記錄在人鬼書中,江濡這條命,怕是不能好了。”
聽見這話,姜青訴咬脣輕問:“就連你也無法?!”
“這書為人皮所制,人血浸泡,練天地陰陽二氣,故而能記陰陽生死。製作此書之人聰明,卻要耗去很多心力與道行,若不想有人受害,只有毀去人鬼書,不過已在人鬼書上記錄生死的,便如地府生死簿,不得更改。”單邪說完,一雙視線落在了已經魂魄離體的蘇裘身上:“你可知你的魂魄裡,揹負了多少孽?”
“以我一命,換三善者活,三惡人死,已經值了,只可惜你們來得太早太快,也可惜我能力太弱,否則我還能殺更多的惡人,行更多的善德!”蘇裘已然有些瘋魔:“你們只看見我殺人,可看見我救人了?!若非有我將他們的名字寫在此書上,他們早死了!”
“那些死了的,根本就不曾活過來!”姜青訴咬牙切齒反駁,幾步朝江濡跑了過去,她的雙眼自能看透人心起,便不曾瞧錯過。
江濡本心至純至善,若不死,此生必然多行大善,或許來生,能入帝王家也未可知,卻沒想到她料錯了蘇裘對雷月若的心,與單邪一同困在湖旁,若非如此,江濡不會死。
“白夫人……這都是、怎麼回事?”江濡顫抖地抬起自己的手,他看向手心裡滾燙的鮮血,尚能嚐到口裡的腥甜,即便再不解,也只自己時辰不多。
“我本想保你,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就護不得你。”姜青訴見江濡雙眼佈滿了血絲,周身血管已經爆起,身體發燙,隨時都可能被紅火燒穿,雙手垂在身側捏緊,沒回頭,問單邪:“單大人,江濡還剩多久?”
“一炷香。”單邪說完,又是一簇魂火控制了站在另一旁的蘇裘,讓他無處躲藏,自己走向掉落在地上的人鬼書,瞧見上面陣法環繞,制書之法的確新奇。
“江大人,你可還有何夙願未了?”姜青訴問,既然要死,也得死得安心才是。
“我自初次在無事齋前瞧見白夫人起,便知白夫人不是凡人,而今看來,果然如此。”江濡咳嗽了幾聲:“江濡一生有許多巨集願志氣,既然時世不許,我也無怨無尤,我本查此案,卻死於此案之中,看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
“那雷月若……”姜青訴還記得他們生死簿上的記載,若非有蘇裘干涉,江濡與雷月若,當幸福一生的。
“提到雷小姐,江濡便更是慶幸,好在我並未表明心跡……咳咳咳,不曾為雷小姐平添煩憂,白夫人若能幫忙,便請在我死後,為我寫上兩封信。”江濡伸手捂著口鼻,大片鮮血從他的口中溢位,他的雙目已經逐漸看不清,身體也越發痛苦。
“一封信給家父,願他能改改劣習,做個好官,一封信給皇上,江濡有負聖意,去不了京都了。”說完這話,他又嘔了一大口鮮血,不光是姜青訴,就連沈長釋與鍾留看著都難受。
“第一封好說,第二封,我……”姜青訴還未說完,江濡便搖頭:“我知白夫人定然可以,我曾見過你,在紫晨殿中……”
那副掛在紫晨殿中姜相的畫像,讓江濡對見到姜青訴見怪不怪,見到生人無端被火燒死見慣不怪,亦對自己此刻身處情況見怪不怪。
他早已看得明白。
“說得真是好聽啊。”蘇裘揚天哈哈大笑:“都已經到了死期,還裝那善人有何用?”
“裝?”江濡慢慢扭頭,朝蘇裘看過去,他認得蘇裘,去年秋試時蘇裘文采斐然,即便是他江濡,也曾羨慕過蘇裘的才華,甚至有意結交對方,只可惜蘇裘不願攀附富貴中人,所以拒絕了他的一番好意。
江濡高中,榜上沒見蘇裘之名,曾為他惋惜過,今日見面,卻沒想到當年的才子,而今成了孤魂野鬼,自己身披官服,卻坐不住三個月的官位。
一切,都比預料中可悲。
“若非是你寫辱罵帝王詩句,我又何故落此下場!你居然還裝不知,在這兒說什麼風涼話?!”蘇裘想要朝江濡衝過去,可週身冥火讓他動彈不得。
“原來……原來我爹還是找人替罪。”江濡的眼前一片漆黑,回想起考前被幾個知己好友慫恿喝酒,他對朝局與皇上的不滿藉著酒意在考場牆上寫下,好友看了驚慌,連忙告知了江知府。
江濡酒醒之後得知自己犯下大錯卻不悔,他所寫所書皆是心中所想,江知府說已經派人將他寫的詩句都洗乾淨,此事翻篇,不過江濡心裡一直惦念著這件事,直到他高中舉人,在詩書茶樓遇見了微服私訪的皇上。
江濡猜出對方身份,也與皇上身邊的大理寺卿許文偌大人暢談一番國之大任,得到皇上賞識,江濡當即跪地把他曾經寫過的詩句重新在皇上面前唸了一遍,皇上氣,卻也信任他,所以他沒有會試,破格被封了官,離開京都前,江濡作別皇上,在紫晨殿中看到了姜青訴的畫像。
江濡原以為這件事情早就已經過去,卻沒想到原來他曾賞識的蘇裘,因他寫的詩而枉死。
“這麼說來,你殺我,是我應得的。”江濡嘆了口氣:“不過我江濡一生坦蕩,無愧於心,即便是死,也不擔汙名,蘇裘,我對不住你,可我也並非小人,只願我的死能化解你的怨恨。”
說完這話,江濡直接趴在了地上,姜青訴看見他的背上冒起了一陣煙,白色的衣服從裡頭開始點燃,只是片刻功夫,江濡已經在大火中身亡,姜青訴看著卻幫不上忙,心中一片可惜。
蘇裘不信:“為何你死時還要裝作好人?!為何你到死也不肯承認罪責?!”
“你還看不明白嗎?江濡活得坦蕩蕩,無愧無心。”沈長釋看不下去了,他走到蘇裘跟前:“你說你想判人間公正,可你心中滿是怨恨,試問一個懷有怨恨之人,如何做到公正?你對江濡不滿,恨你替他頂醉,恨他搶走了你的官職,你夾帶私心看人,又如何能看出他人的善惡?”
蘇裘看向沈長釋時,雙眼中的怨恨始終都在,他從未真正看清過這個世界,他生時不滿,死後依舊被矇蔽:“我錯了?你是說我看錯了?難道當年寫詩的人不是他?!”
“是與不是又如何?江濡終究死在你的手上了,你大仇得報,可快活?”姜青訴看著那已經被燒焦的屍體,慢慢站起身,她轉身看向蘇裘時,眼底帶著寒意。
蘇裘怔了怔,他快活嗎?他不快活,他都已經死了,如何能感到快活?
“你說你判了公正,那我便讓你看看你眼中的公正是什麼模樣,也讓你看看,這人鬼書上的法術,究竟是幫人還是害人。”姜青訴說完這話,朝單邪看了一眼,慎重點頭後,單邪道:“只破例這一次。”
姜青訴聽見這話,眉目柔和了幾分:“單大人總這麼說。”
總這麼說,卻總為她再破底線。
單邪道:“蘇裘,回到雲仙城中後,你好好看一看,那便是你一命換一命,救活的人。”
沈長釋展開陰陽冊,將蘇裘的魂魄裝入書中,姜青訴看向已經燒成一團焦黑的江濡。她知江濡身死,魂未死,只是他的生死簿上所述終究改了,他與富貴一生的家室,可造福百姓的官職,還有一眼定情的雷月若,都將擦肩而過。
姜青訴與單邪等人回到雲仙城,太陽還未升起,天色尚暗,不過已有早起的人家中亮了燈,這幾日雲仙城中死了兩個惡霸,活了兩位善人,都不會在這座城池中留下半點痕跡,只是眾人茶餘飯後的閒聊罷了。
到了那採藥師父的家門前,姜青訴等人還未靠近,便能聽見裡頭的打罵聲,她給沈長釋一個眼神,沈長釋將書中蘇裘的魂魄放了出來。
普通人家住的都是瓦屋,此時屋內點了一盞燈,小兒的啼哭聲不斷響起,男人粗著聲音喊道:“我整日在外累死累活,回家還要看你這張臭臉!這一大早便叫我上山採藥,你是嫌我活得太長,想讓我再死一次不成?!”
“別打!我去!我去採藥就是了!”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聲響起,不一會兒披頭散髮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兒出來,她眼角淤青,嘴角還流了點兒血,將小孩兒放到一旁,女人跪在地上擦著小孩兒哭花了的臉。
“沒事兒吧?方才沒打到你吧?”女人問。
小孩兒哭個不停,害怕得瑟瑟發抖,屋內還有男人的謾罵,女人哭著捂住孩子的耳朵:“別哭,別哭……”
蘇裘認得這個女人,也認得這個孩子,他要復活一個人前,必然調查過其為人,知他是愛妻愛子,吃苦耐勞才拿賈公子一命換之,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會?”蘇裘不可置信。
姜青訴聲音淡淡道:“你當真以為,你復活的是這採藥師父本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