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分別之災
夜很深了。
童雷走在人行道上，跌跌撞撞，走了多久他不記得了，不過他記得這個過程裡他吐了兩次。現在胃裡估計已經沒什麼東西了，只有濃烈的酒氣還在。
前面有一個小區，與小區正對的人行道上有一條長凳，他坐下來，趴在椅背上呆呆地望著小區裡燈火璀璨的住宅樓。他早就注意過一個問題，就是住宅樓裡的燈光與道路兩旁的霓虹燈光完全不同。霓虹燈光嬌豔刺目，金屬氣息濃烈，就夜店女郎的眼神，妖豔迷人卻瀰漫著銅臭氣息；而住宅樓裡的燈光通常是溫婉的，像是愛人的眼神，溫柔賢良，充滿溫度，看得人心裡暖哄哄的。童雷不喜歡過夜生活就有這方面的原因。
此刻童雷望著那些柔和溫暖的燈光竟有些醋意大發，那裡面到底住著怎樣幸福的人們？那些溫柔的目光為什麼沒有一雙屬於我？想著想著，他流起淚來。
從下午到現在半天多的時間，童雷的心情猶如過山車，幾次起起落落，幾乎讓他神經崩潰。冉芳走了，他著實鬆了口氣；下午的時候，他又接到了羅恩母親羅玉琴的電話，說要跟他談談。
自從跟羅恩分開後，童雷再未與羅母見過面，不知道她在這件事上的立場，可見面之後，羅玉琴的一番話卻完全讓他亂了分寸。
見面之後，羅玉琴先問他，你還愛羅恩嗎？
童雷沒有立刻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或者說弄不清問題的答案，而是覺得不能回答——時至今日，自己還有資格說出對羅恩“愛或不愛”的話嗎？
羅玉琴似乎沒有想要得到童雷答案的意思，說，她是愛你的。過去愛，現在也愛。
童雷呆呆地望著羅玉琴，他一時分不清她這話裡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如果在那個夜晚之前，不論曾與羅恩之間發生什麼不愉快，他都毫不質疑這句話的可信性；但現在，經歷那一夜之後，這句話還成立嗎？一瞬間，童雷看到了一樣東西，是淚光——羅玉琴的眼睛裡竟閃爍著淚光。他打了個冷戰。
是不是不想信我的話呀？羅玉琴笑了笑，說，羅恩是我的女兒，我最瞭解她。她對你的愛是個什麼情況我十分清楚。明白告訴你吧，事到如今，不論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論你做過什麼，她都會一如既往的愛著你。你是她這一輩子唯一愛過的男人，她永遠不會變的。
童雷怔怔的，不知說什麼好。
不過，她要訂婚了。
童雷一下洩了氣，感覺頭皮上不停地向外冒冷氣。
失望吧？
童雷苦笑了一下。
看來我沒有猜錯，你還愛著羅恩，對嗎？
童雷低下頭去，不置可否。
事情很明白了呀。你們還彼此深愛著，你對她的愛跟她對你的愛是一樣的。羅玉琴似乎鬆了口氣，說，所以，我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去找羅恩，把她爭取回來。
這……不好吧？他們要訂婚的事我也聽說了，他們都安排好了呀。
唉。羅玉琴嘆了口氣，說，是安排好了，不過既然結果還沒出來呀，那就有機會。
可是，我現在再出面，算什麼呀？再就是，我的話未必能起作用嗎？童雷犯起了難。
試試呀，總比不試強吧？羅玉琴微笑著看著童雷，眼神中流露出鼓勵和期許。
不過顯然羅玉琴的鼓勵沒有對童雷起多大的作用，他皺起眉頭，臉上的為難神色有增無減。
羅玉琴看了看童雷，接著說，我知道要你這麼做會讓你很為難，但是，唉，我實在不想看到羅恩從此生活在痛苦中呀。在此之前我曾找羅恩談過，雖然她嘴上很硬，但我能聽出來，她之所以答應沈鵬是為了報恩。沈鵬對她實在太好了，又一往情深的，她實在不忍心拒絕。再就是，她也想到了，即便她拒絕了沈鵬又能怎樣呢？她在你這裡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來她是想明白了，與其嫁給一個老是對自己心存懷疑的人，還不如嫁給一個死心塌地地愛她的人呢。雖然她的想法也有些道理的，但我明白，她這樣的選擇只會讓她從此以後的幸福停留在表面上，她的內心可能永遠不會有幸福的感覺的。作為母親，我怎麼忍心看到女兒一輩子生活在沒有幸福感的婚姻中呢？
羅玉琴說完，直愣愣地望著童雷，眼神變得更加焦灼。
童雷沉默著，片刻之後，他點點頭，說，放心吧，我會去找她的。
羅玉琴臉上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說，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們都愛羅恩，我們都希望她能幸福，不是嗎？
童雷點點頭。
之後童雷還向羅玉琴問起了羅恩在警察局裡“解除嫌疑”的經過。這還是要歸功於沈鵬，是他堅持不懈和智慧的結果——
原來，沈鵬從羅恩的講述中尋找到了一條重要線索，就是當她結束與杜小瑤的談話，離開公園時乘坐的計程車。他相信計程車司機如果為羅恩作證的話，就能證明杜小瑤遇害的時候羅恩已經離開了現場。沈鵬經過一番努力找到了計程車司機，然後動員他出面為羅恩作證。除此之外，沈鵬還想辦法從交警隊調取到了計程車經過公園附近路口時的監控錄影，確定好時間；然後又在童雷家所在小區的監控錄影中找到了當晚羅恩回到家時的影片，同樣確定好出時間，然後根據時間差排除了羅恩作案的可能——
杜小瑤在公園裡遇害的時間就在羅恩返回家之前不到五分鐘之內，她怎麼可能作案？除非她分身有術。
當然沈鵬所做的這些警察也想到了，只是他每一步都走在了警察前面，警察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聰明睿智和用心。
過程應該並不複雜，羅玉琴也說得輕描淡寫，但童雷聽了卻是追悔莫及。他知道在這件事上，沈鵬為羅恩的付出豈是一兩句話能淡化的了的？羅恩是自己的未婚妻，在她出事後為其奔前奔後的並不是自己，自己是何等的失職呀？羅恩能不對自己傷心失望嗎？或許沈鵬為羅恩洗脫嫌疑和警察的調查結果僅僅是前後腳的事，但就是這短暫的提前卻俘獲了羅恩的心。一方面可以看出沈鵬的確很聰明——其聰明程度應該在自己之上，如果比智慧的話，自己可能真不是他的對手；同時也能看出，沈鵬確實是愛羅恩的，所以他會竭盡全力去保護她，他的愛是新鮮的、及時的，而自己對羅恩的愛，已經分明有了惰性。看起來，在這場對羅恩的爭奪戰中自己是必敗無疑的了。
看到童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羅玉琴忙安慰他說，他跟羅恩的感情是經受住時間檢驗的，是不可撼動的，而羅恩對沈鵬的動心也僅僅是一念之間，是她頭腦不清醒的表現，一旦她清醒過來就會清楚自己愛的人到底是誰了。接著又是一番反覆勸說。
童雷接受了羅玉琴的好意，還向她做了保證，一定會把這件事辦好。他已經一錯再錯了，還怎麼能讓一個善良的老人失望？
得到童雷的肯定答覆後，羅玉琴鬆了口氣，然後告訴了童雷羅恩與沈鵬的具體訂婚日期後離開了。
羅玉琴離開了，童雷的心情卻越來越低落下來。在歷經一番內心的痛苦掙扎之後，他還是毅然撥通了羅恩的手機。羅玉琴的一番話，他記住了一句，不爭取就永遠沒有機會。他決定爭取。只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手機鈴聲一直響到自然結束通話也無人接聽，再打，依然如此。接下來的時間裡，童雷的身體裡彷彿突然有了個生物鐘，每隔一段時間總提醒他撥通羅恩的手機，但結果卻是一樣的——無人接聽。童雷的心漸漸冷了下來。他這才醒悟過來，自己想錯了：羅玉琴的話僅僅代表她自己的立場，與羅恩毫無關係；自己未免太一廂情願了，別說自己的話能否對羅恩起什麼作用了，自己其實連跟她談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童雷的心情一下跌落到了冰點。
失望、懊惱、悔恨、委屈……，童雷懷著亂作一團糟糕透頂的心情走進了酒吧。然後便是喝酒，一個人喝，與陌生人喝，一直不停地喝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
酒吧服務生被他喝光的一大堆酒瓶嚇壞了，怕再喝下去會出了人命牽連到自己，便用他口袋裡的錢結了賬，然後把他送出了酒吧。童雷還是有些意識的，看到自己被驅逐出門，便對服務生一通大罵，結果人家並不理會他，走了。他便又對著街道一陣空罵，惹得路人都遠遠地繞過他走。罵了一陣，累了，自知無趣，他便沿著人行道跌跌撞撞地走起來。
走了很長一段路後，他倒有些清醒了，然後就遇到了這張躺椅。再後來，他就歪倒在躺椅上，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童雷感覺有一雙手在撫摸自己的面孔，他想一定是羅恩，慌忙睜開眼睛，就醒了。醒來後看到身邊並沒有人，而是看到了遠處小區內的燈火，想到自己的處境就默默地流起淚來；流著流著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他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躺在家裡的**。他用手拍著隱隱作痛的腦袋使勁想了想，想起來自己應該躺在街上的一條長椅上才對呀，怎麼回的家呢？睡夢中臉頰被人撫摸的感覺又回來了——
是羅恩？！
他一個激靈坐起身，然後發瘋似的滿屋子尋找起羅恩來。可怎麼能找得到？不僅如此，哪怕連羅恩細微的蹤跡都沒有。儘管如此，童雷還是篤定羅恩一定來過，而且確定就是她把自己從街上弄回來的。於是他又撥通了羅恩的電話，跟昨天一樣，一直無人接聽。他突然間抓狂了，在房內一圈圈地走著，還不時地發出焦躁的呼喊聲。後來走累了，他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然後突然想起來，為何不給羅恩發條簡訊？於是他幾乎不假思索地寫了一條簡訊發給了羅恩——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久久沒有迴音。
童雷再一次失落了，失落也讓他逐漸冷靜下來。此刻他閉上眼睛就能想象得出電話那頭的羅恩的表情，無奈的、痛苦的，還是憤恨的、決絕的；他相信她不會不去看簡訊的，而且不僅看，還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著簡訊，她一定會嘆氣、苦笑，會思緒翻滾、感慨萬千。當然看過之後，她還會刪除掉的——義無反顧地刪除，這是她性格使然，也是她能夠與自己完全了斷的唯一的選擇——如果她想那樣做的話。
想著想著，想到了結論，童雷的心情完全跌落到了冰點，他呆愣愣地坐著，完全沒有了主意。
突然間，手機鈴聲驟然響起，童雷想都沒想便按下了接通叫了聲，羅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接著是一個冷冷的男中音反問道，什麼？
童雷愣了愣，問，你是……
我是何天。
何隊長？童雷打了個冷戰，問道，羅恩有事嗎？
不是羅恩，是冉芳。
冉芳？她……怎麼了？
電話裡的何天嘆了口氣，說，你過來說吧。 4號街老宅49 分別之災地址 html/12/125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