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一開宿舍門,就看見有個人站在我們寢室門口,比起那一夜見面的時候,她的雙鬢多出了一些白髮,面色如紙般蒼白,神情也比那夜黯然了許多,整個人圍繞著灰暗的氣息,然而就在見到我的一剎那,眼神亮起來了。
“是你!”她撲過來抓住了我!
我嚇了一跳,定眼一看,原來是林子安的母親。
“阿……阿姨?”我怎麼也沒有想到林子安的母親會忽然來找我,我想起被捉去審訊的那兩天,頓時頭皮都麻了,生怕她是來找我算賬來著。我慌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拋下將要遲到的課,請她進寢室裡面坐。
我們宿舍現在十分的冷清,林子安和楊小天死了,李穆躺在梅縣的醫院裡,還沒有能出院,徐志平的手指續接手術成功,但是並不需要住院,做完手術之後就回寢室住了。一個寢室六個人,一下子缺了三個人,顯得比以往更加空蕩蕩的。
我把林阿姨請到林子安的**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這才忐忑不安地問:“阿姨,您找我有什麼事。”
“不止你……”林阿姨抬起手,顫抖地指向許哲也,激動地說:“還有你!我記得你們,那天晚上,是你們出現在我的家裡,對不對?!”
我和許哲也神色一凜,互視一眼,也不知道該怎麼來說下去。
這時候,徐志平說:“不行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我不等你們啦!”說完,就開溜了。
在他走了之後,我去把門關上,拉來椅子,和許哲也一起坐到了林阿姨的面前。
“阿姨,那天晚上,我們並不是故意闖進你們家,也不是故意要偷走叔叔的衣服,更不是故意把你們家弄得一團亂的……”話一出口,我都想扇自己一巴掌,心想我該道歉的不是警方告訴我的這些事情吧?而是另一回事吧?都是因為我,把人家兒子的魂給弄沒了!
這麼一想,我忍不住心一酸,低下頭去,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了。
“那不重要!”林阿姨抓住我的手臂,身子向前傾,幾乎貼著我的鼻子,她的呼吸急切地噴到了我的臉上,眼睛紅紅,兩行眼淚說流下就流下來了:“你告訴我,那天晚上,子安是不是和你們在一起?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你們三個人……沒錯,就是你們!你告訴我,我究竟有沒有看錯?”
一個母親痛苦的聲音響在我們的耳畔,在這一剎那,光是聽她的聲音,我就知道她想要什麼樣的答案。
作為一個母親,最痛苦的就是面對自己含辛茹苦撫養長大的孩子的死亡。
可是那一夜,她回到了家裡,看見了兒子的身影,就如黑夜中看見了希望。她來到我們寢室,來找我們,就是為了求證那一天晚上她看見的一切不是虛假,她的兒子曾經回來過!
又或者,她想證明,她的兒子還活著!
可是……
殯儀館那一夜殘忍的畫面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林子安被硬生生地撕成碎片的血腥場景歷歷在目,痛苦的記憶如潮水般來襲,那種軟弱無力的感覺又來了,來將我淹沒!
許哲也看出了我的難受,趕緊插進我們中間,把我們分開,把林阿姨轉到了他面前。
他誠懇地看著林阿姨的雙眼:“阿姨,那天晚上我們的確和林子安在一起,準確地說,是和林子安的鬼魂在一起。但是,阿姨,你要鎮定,也要相信,林子安真的死了,他不會再回來了。”
林阿姨怔怔地看著他,許久,才嗚嗚地痛苦了出來。
她輾轉多日,才從警察局的嘴裡打聽出那天晚上闖進她們家裡的另外兩個人是誰,眼巴巴地趕了過來,依然是沒有得到她想要的訊息。
“子安死了之後,怎麼是來找你們,卻沒有回來看我們一眼呢?我們在他的身體旁哭了……哭了三天三夜呀,他都沒有回來看我們,這是為什麼呢?就算是變成了鬼,他回家來找我們……也是可以的呀!我們還是一家人!一家人的!”林阿姨一邊哭一邊說,她哭得像是快要喘不上氣來一樣,每一個字,砸到我們的心坎上,都是那麼的疼痛,我們堂堂七尺男兒,聽著親人這樣酸澀的哭訴,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我們拋下了課業,在寢室裡,安慰了林阿姨老半天,這才將她安撫了下來。
我端來一杯開水,送進林阿姨的手中,看著她,我就想起林子安曾經留給我的囑咐。我握著她的雙手的,誠懇地說:“阿姨,林子安他走之前,他對我說,他在這世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二老,他走了,叮囑我,要把阿姨和叔叔都當作自己的父母一樣來看待,好好照顧你們後半生。如果阿姨不嫌棄,就把我當作你們兒子的替身,我來代替林子安,做你們的兒子!”
林阿姨一手捂著臉,一手無力地搖搖,哽咽著說:“不用了……我們子安只有一個,就算來十個你,也換不回我們子安一個……”
我揪心地握緊她的雙手,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我凝思了許久,才鼓起勇氣,說:“阿姨,這是我和林子安約定好的,不管你們怎麼想,現在我有沒有這個能力照顧你們,我都會遵守和林子安的約定,把你們當作自己的爸爸媽媽來看待的。”
林阿姨猛地搖手,卻傷心得說不出話來,我知道,在她的心裡面,不管是什麼人,都換不了一個林子安。
這時,許哲也握住了她搖晃的手,也真摯地說:“阿姨,還有我。”
林阿姨臉上淚痕未乾,她苦澀地笑著說:“不用了,阿姨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你們能有這份心就好了。”
“這是林子安的心願,也是我們的心願。”許哲也說。
他的話打動了林阿姨,林阿姨鼻子一酸,眼淚又流了下來。
林阿姨哭了一陣,這才慢慢地緩了下來,她哭得聲音都嘶啞了,抓著我問:“我想知道,子安變成鬼之後,人還好嗎?會不會冷?有沒有傷?會不會痛?會不會覺得我們給他燒的衣服不夠穿,燒的錢不夠用?”
我心一酸,忙說:“很好,他很好,就跟平常一樣!”
“那你們能告訴我,他現在去哪兒了嗎?就算變成了鬼,也可以來見我一面的,不是嗎?”
我心酸,現在,我的身邊有許多遊蕩著的鬼魂,卻沒有一個是叫做林子安的鬼魂。我又如何能讓他們母子再見上一面?
此生今生都沒有希望了!
“阿姨,林子安他……”許哲也忽然脫口而出,我嚇了一跳,生怕他把林子安的鬼魂被餓鬼道給吃食的真相告訴林阿姨,但幸好許哲也只是一時衝動,很快就忍了下來。
林阿姨頓時提起心來,問:“我們子安怎麼了?”
“他……”許哲也欲言又止,我怕他說錯話,趕緊開口說:“林子安已經轉世投胎去了!”
林阿姨怔怔地看著我:“投胎……?”
“對!投胎去了!”我緊張都撒著謊,“林子安老大生前沒有做過什麼壞事,所以死了之後,閻羅王說他人好心善,所以就不用受什麼地獄之苦,命令牛頭馬面押著他轉世投胎去了!”
“真的嗎?”林阿姨眼睛都亮了起來,撲過來捉住我,緊張而又欣喜地問道:“那你知道他轉世投胎到誰的家裡面去了嗎?”
我生怕露陷,於是趕緊說:“這個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