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九章 姑且念親承大統,終究忍恨締良緣
眾人驚慌失措手忙腳亂救治皇帝,宋微獨自在外圍站著,便似這一切都跟他無關似的。唯獨眼淚止不住地淌,心頭一片空茫,根本想不起抬手去擦。
朦朧中被一片陰影罩住,有人拿帕子替自己擦眼淚。抬頭認出是誰,卻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任憑他左一下,右一下。帕子溼透了,換成衣袖。
僵直著站了不知多久,像個木偶般被他牽到椅子前坐下,聽見他說:“小隱,不要擔心,陛下暫且無事。”
心裡想著,爹暫時不會死了,人卻還是沒有動。
又過了不知多久,有人一個接一個到面前行禮告退。每一個人臨走,都欲言又止。那隱含責備又充滿期待的眼神,令宋微覺得詭異難耐,心煩意亂。
人都走得差不多,宋微看見老頭子安安靜靜躺在寬大的龍**,心中煩亂更甚。他陡然起身,抬腿就往宮門外走。才走出幾步,便被眼前一堵肉牆擋住。
獨孤銑問:“小隱,你要去哪裡?”
宋微不理他,轉個身往宮內暖閣邁步。聽見身後腳步聲響,扭頭冷冷道:“別跟著我。”
待他繼續往前,那腳步聲仍然陰魂不散跟了上來。
獨孤銑隨同宋微走進暖閣,示意旁人退下,才道:“小隱,我陪你,在這守著。”
宋微揚起下巴:“我不用你陪,滾!”
獨孤銑當然不可能滾。非但不滾,還往前靠近了些。聽罷寶應真人的話,他才明白皇帝頭天說“時間不多了”,到底是什麼意思。他雖然難過,畢竟理智得多。何況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哪怕再痛再苦,該說什麼,該做什麼,都不需要猶豫。
他只是再次驚訝於皇帝的狠絕手段。從寶應真人說出真相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小隱遲早會妥協,一定會妥協。但眼下,他很怕宋微傷心偏激之餘,做出什麼無可挽回的糊塗事,故而決意寸步不離堅守在此。
宋微猛地抄起案上一隻花瓶砸過去:“我叫你滾,你聽不懂麼?滾!滾啊!”
獨孤銑抬手接住那隻花瓶,放到一邊,也不說話,直接箭步上前,左手將人一把箍住,右手一扯,把他腰帶連同腰間各種配飾,統統扯了下來。這還不算,緊跟著扯開衣襟,左手拎著裡衣衣領正過來反過去這麼一通翻轉,眨眼工夫,外衫外褲剝了個乾淨,衣兜裡的零碎盡數掏走,連脖子上掛著的翠玉瓶子和玄鐵佩韘也摘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獨孤銑攬起他的腰,將人往**一丟,宋微瞬間淹沒在錦幛繡被裡。便是如此,也絲毫沒礙到他肩膀上的傷處。宋微被丟得頭暈眼花,撲騰著想爬起來。獨孤銑抖開被子,兜頭把他罩住,衝外面喊道:“來人!”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藍管家。
獨孤銑道:“有勞藍總管,這屋裡的擺設先收一收。”
藍靛在皇帝那邊哭了一場來的,除去眼睛還紅著,神態倒挺正常。他看見立在地下的花瓶,想起當日憲侯府東院臥室被六皇子打砸之後的慘狀,立刻明白憲侯是什麼意思。本著強烈的責任心,招來幾個下屬,迅速將易碎品危險品轉移出去。
獨孤銑等他們幹完撤退,才鬆開摁著被子的手。被子猛地掀開,一隻拳頭跟著揮了出來。
獨孤銑握住宋微手腕,合身壓上去,與他面面相對,距離不過數寸。沉聲道:“小隱,你再這麼折騰下去,陛下只怕……連三個月都保不住。”
宋微呆呆望著對方。本已乾涸的眼淚,唰一下又湧了出來。他瞪著眼睛,長長的睫毛糊得溼漉漉,眼珠子像雨水沖刷過的墨玉髓。
獨孤銑一番動作,他當然明白是什麼意思,心底甚至有些好笑。他自殺過一回,哪裡還敢有第二回。他一點也不想哭,尤其不想在這個人面前哭。卻不知為什麼,聽見他那句話,再看見他這副表情,兩隻眼睛就成了堵不住的噴泉。
他想:枉我以為可以選不同答案,誰知道這一回,壓根不是選擇題,是他孃的必做論述題……倒黴催的,真荒唐吶……
獨孤銑被他看得心魂俱碎,翻身把人抱在懷裡。似乎低聲勸誘,又似喃喃自語:“小隱,你為陛下如此傷心,卻為何不肯令他稍感安心?你有這樣的堅定用以逃避,為什麼不能用它去勇敢承擔?”
宋微冷冷地想:你知道什麼?你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你他孃的……就是個渣。
宋微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夢。夢裡似乎回到凶肆街做挽郎時候,一家接一家地唱著輓歌。唱到後來,又變成自己披麻戴孝,走在長長的送葬隊伍前列。淒厲而尖銳的聲音在身後高喊:“皇帝龍馭賓天——”
他登時驚醒,猛地直起上半身。
獨孤銑被他帶動,跟著醒來。睜眼就看見滿面淚痕。正要抬手去擦,卻被宋微自己搶了先,眼淚鼻涕直接糊在被頭上。
改為拍他後背,安撫道:“陛下無妨,只是還沒醒。再睡會兒罷。”
昨夜宋微睡著後,獨孤銑就叫了李易與藍靛輪班看守,自己替魏觀負責皇帝人身安全工作,天亮才過來躺下。至於奕侯本人幹什麼去了,皇帝早有吩咐,一旦宗正寺卿宣佈太子罪狀,則第一時間封鎖太子府,全力搜捕太子門客。
原本按皇帝計劃,今日早朝,就要公開此事。獨孤銑昨夜被奕侯找去交接,才知道還有這些後續安排,不禁為皇帝行事之周密老辣暗自驚心。只是皇帝自己大概也沒想到,六皇子不願意接太子之位倒也罷了,竟然能再次氣得親爹吐血昏迷。此等殺傷力,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因為皇帝還昏迷著,早朝便只能暫停一天。
獨孤銑估了下形勢,覺得如此也好。搜捕太子門客的行動,能更加從容一些。而小隱這裡,明顯需要更多一點時間緩衝。
宋微傷病本來就沒恢復,又一夜不曾睡安穩,被他拍拍摸摸,很快忍不住又睡著了。獨孤銑起身,拿著奕侯的令牌,巡查一番皇宮安全。又接了幾份宿衛軍、府衛軍副手送來的情報,看罷再將命令傳回去。
太子門客中不乏能人高手,雖則皇帝謀劃周詳,力求攻其不備,一擊即中,也難免不出現漏網之魚。宿衛軍和府衛軍須得提高警惕,加強戒備,配合奕侯,專在外圍攔截逃亡者。
這一夜奕侯率廷衛軍精銳封鎖太子府,搜捕太子門客,如雷霆閃電,迅猛卻短暫。等到太陽出來,文武百官聚集宮門前,得知皇帝龍體欠安,早朝暫歇一日,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沒有覺察到,鹹錫皇朝未來的天空,已經註定要改變顏色。
宋微醒來,床前只有一個李易。李管家要叫人進來服侍六皇子,他搖頭拒絕,慢騰騰爬起來穿衣服。見李易一臉緊張盯住自己,道:“你不必這樣。我爹都要死了,我還折騰個什麼勁?我又不是老大,巴不得他早點死。”
這種話題李管家壓根沒法接茬,畢恭畢敬將靴子在床前擺好,沒話找話:“藍靛掛念陛下,上那邊伺候去了。”
藍靛原本就是皇帝身邊人,知道皇帝時日不多,忍不住跑到御前去守著。
宋微穿好衣服,在屋子當中呆站一陣,衝李易道:“走吧,去我爹那裡。”說罷,自己先邁開步走了出去。
暖閣與皇帝寢室不過隔了箇中廳。但每一重都是裡外套間,又有一門二門,加起來層層疊疊,頗具曲折縵回之感。李易把他送到最後一道門,駐足留步。宋微走進去,皇帝居然起來了,正半躺著和寶應真人說話。
聯絡寶應真人頭天言辭,宋微推測,皇帝服用的藥物,大概含有振奮神經的成分,類似引鴆止渴。
見六皇子進來,宮人們紛紛行禮,又紛紛退下,最後只剩了青雲和藍靛。寶應真人也跟著行禮告退,只是告退的話說完,卻看著六皇子半天沒有動。
宋微道:“真人放心,我不會再氣我爹了。”
寶應真人彎彎腰:“殿下有此孝心,可見陛下洪福。”這才當真退出去。
宋微坐到龍床前,好一會兒沒說話。皇帝也不說話,跟兒子大眼瞪小眼。見兒子半天沒表示,索性閉上眼睛,一副假寐養神模樣。
宋微低頭,瞅著老爹搭在床沿上的手,忽道:“不就是做太子,當皇帝麼?成,我答應你。”
心想:有什麼了不起,小爺我輕車熟路,重操舊業。至不濟,無非從頭再來一遍。
皇帝立馬睜開眼睛,臉上是一目瞭然的驚喜與欣慰。
宋微道:“只不過,你別後悔。還有你那些公侯,回頭可不要後悔。”
皇帝笑了。宋微以為他要來一番長篇大論,勸勉訓誡,誰知皇帝問道:“小隱,你還記不記得,當初你才進宮,我問你為何在南疆救了明華。你當時跟我講,不豁出去,就是個死,因為不想死,便只能豁出去。那會兒你一手爛棋,奇臭無比,”皇帝皺皺眉,“當然,現下依舊奇臭無比。你笑說,我要真為這個砍你腦袋,沒準三個月就能拼成國手。你知道那一刻,爹爹心裡是何想法麼?”
宋微十分摸不著頭腦,連老頭只能活三個月帶來的打擊與悲哀,都似乎被沖淡了。呆呆問:“我棋下得臭,你心裡想啥?”
皇帝笑道:“我當時就想,假若果然為此拿性命逼你,不知你是不是當真三個月就能拼成國手。”皇帝頓了頓,“小隱,你一向極有自知之明。爹爹很抱歉,別無他法,只能拿性命逼你——三個月,成國手。”
宋微張口結舌。什麼叫一語成讖?什麼叫自作自受?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皇帝望著他:“明日早朝,你跟爹一起去。從現在起,你留在宮裡,爹有很多事要告訴你。可惜,三個月……還是太短了。”
宋微愣愣憋出一句:“那、那都是瞎扯,誰會當真啊……萬一……萬一幹砸了,你可別怨我。”
皇帝不說話,露出溫和的笑容,拍拍他的手,將鼓勵和信任無言地傳達出來。待兒子被看得扭過頭去,才溫聲道:“做了太子,便不能沒有太子妃。爹答應過你,你的妃子,你自己選——”
宋微猛然將頭扭回來。皇帝還是那副表情:鼓勵、信任、期待、祈求。宋微再一次清楚地認識到,老頭子蠻橫霸道、奸猾狡詐的本質,沒一刻改變過。
擠出一個麻木的笑容:“爹,你說話不算數,又騙我。昨兒你才說過,做太子,是……最後一個請求。再說,選妃這事不急。”
皇帝望著他:“小隱,爹只想在最後閉眼之前,看到你成親,才真的……放心了。”
見宋微半天不答話,皇帝又道:“爹答應了讓你自己選,自不會食言。潤澤拿的這些,都是爹覺得不錯的,你先瞧瞧。”
按說捧畫像這活兒,不是青雲就該是藍靛。皇帝嘴裡“潤澤”兩個字,宋微很是反應了一陣,才回過神來。噌地轉頭,果然,雙手託著一大堆卷軸,面無表情邁步走近的人,不是獨孤銑是誰?
獨孤銑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像個傀儡般,一個字一個字僵硬發聲:“此乃陛下屬意之名媛貴女,請殿下過目。”
宋微不動,就這麼瞧著他。見獨孤銑始終不抬頭,便從椅子上起來,蹲到地上,仰面衝著他的臉,眼睛一眨不眨,繼續瞧。瞧了半天,不見對方有絲毫表情變化,冷笑一聲,站直了,運足全力,猛然抬起右腿,衝著他心口一腳踹過去。
這一腳飽含怒火,不留餘地,儘管兩人力量懸殊,也踹得憲侯上身晃動,臉色蒼白,手中捧著的卷軸嘩啦掉了一地。
獨孤銑依舊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將卷軸一個一個撿起,重新捧託在手,跪到宋微面前:“請、殿下、過目。”
宋微那一腳好似踢在鐵板上,腳趾尖生疼,陣陣鑽心裂肺。他吐了幾口氣,覺得腦袋不那麼氣得發暈了,伸手拿起一個卷軸,開啟掃一眼,隨即撇到地上。然後一個接一個開啟,每個都不過一眼,就順手撇出去。等看完最後一個,滿地都是半卷半舒的美人肖像,楚楚可憐。
肖像均屬未出閣的貴族少女,六皇子到處亂扔,憲侯從頭到尾閉著眼,非禮勿視。
皇帝在邊上冷眼旁觀,不作任何干涉。
宋微丟掉最後一個卷軸,沉默片刻,忽道:“我怎麼覺著,這裡邊還少一個?”
皇帝心裡吃驚,卻沒說話。獨孤銑終於睜開眼,澀聲問:“殿下覺得,還少哪一個?”
宋微挑起眉毛。獨孤銑恍惚間竟從他臉上看出幾分詭魅之色。
“少一個……憲侯府上嫡長小姐吶!”
獨孤銑被這句話炸懵了,直挺挺跪著,一時沒了反應。倒是皇帝馬上想明白,兒子這是跟憲侯賭氣發狠,什麼都顧不上了。
心中黯然,嘴裡卻低喝一聲:“小隱!”
宋微轉臉看向父親,面上居然帶著笑意:“憲侯嫡長女、獨孤大小姐,出身尊貴,芳齡正好,才貌雙全,蘭心惠質。爹,兒子很榮幸,與獨孤小姐有過幾次交往,早已傾慕非常。聽說獨孤小姐尚未定親,兒子認為,太子妃最佳人選,非她莫屬。”
宋微字字在理,所有反駁理由,都不適合宣之於口。皇帝頓感詞窮:“小隱,你……”
“君無戲言。爹你答應了我自己選妃,我就選憲侯嫡長女獨孤縈。別的人,我一個也看不上。”
皇帝算無遺策,也想不到兒子會拐到這上面去,竟不知如何作答。
正當此時,一直像個殭屍般跪著的獨孤銑突然站起:“陛下恕罪,臣有話與六殿下私下說。”話音沒落,攥住宋微手腕,徑直將他拖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蹲到現在的各位坑友,想必都猜到結果如何了。儘管如此,還是希望這過程讓大夥兒覺得過癮,酷暑天裡涼快一把。另外問能不能HE的親,其實只要臉皮夠厚神經夠韌,沒有什麼故事不能HE,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