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閃過,那神界的年輕皇子離開人界,徑自回神界去了。
此時裴朔匆匆走入客廳,道:“大王,韓縷他離溜出漢關,奔南方去了!”陪在魄獄芒身旁的滄怨一怔,隨即皺眉道:“他想要幹什麼?難道看我們沒有助他對付天涯的意思,便投靠妖族去了不成?”
魄獄芒輕輕搖了搖頭,道:“不用管他,他一定是去追天涯了。”裴朔一怔,卻不敢再細問下去。
天涯一路向南,沿著妖族留下的行軍痕跡,一直走了數日,才來到大漢南部被妖族佔領的“近海城”外。
此城本是南部最大、最繁華的一座城池,自從被虎妖攻佔後,漢軍就將此城叫做“妖城”,如今這城中除了妖族外,還有大量的大漢百姓,在妖族的看管下,日夜為其勞作。
天涯站在城東一座高山之上,透過林木向城內眺望,只見一隊隊百姓在妖族士兵的看管之下,不斷進進出出,到城外打理莊稼、放牧牛羊。見此情景,天涯不由一怔,隨即便已想通――妖族也要吃喝,那些牛妖馬怪自然要吃糧食,而那些虎妖之流,自然要吃牛羊。想到此處,她不由奇怪起來,不知這些虎妖在妖界時吃些什麼。
再一細想,不由打了個哆嗦,敢快打消念頭,一門心思思考如何進入妖城。她只覺應趁天黑百姓進城之際,運起第一拳隨之偷偷溜入城中,於是便靜立山中,只等天黑。
眼見紅日西沉,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妖兵開始將百姓集中起來,組成數隊依次趕回城中,天涯見機急忙收斂氣息,飛奔向城前。眼見離百姓的隊伍越來越近,她右拳輕輕握於腰際,猛然一拳擊出,人立時消失不見。
她順著人流,直衝入城中。八拳的第一拳可使人的身形和氣息完全消隱,而且此時透過城門的百姓人數又頗多,守門的妖兵均未能發現到有什麼異常,兀自盯著緩緩走入城中的百姓。
天涯縱目四望,只見街上一派蕭條冷清,西邊一大片空地,地上零星散落著幾片菜葉和一些果子,看樣子本應是個熱鬧之極的集市,此時空蕩蕩的,卻再不見一個人影。順著長街一路看下去,除了各種酒店仍未關門外,其它各處均是大門緊閉。稍一走近,便能聽到自裡面傳出的妖族笑鬧之聲,天涯這才明白為何只有酒店還能照常開張。
望了望四周,她全然不知應向何處而去,便在此時,一個豬頭妖怪自一家酒店中搖了出來,一路晃著向旁邊的小巷子走去。心中一動,她急緊隨其後,來到小巷之前,看看四下無人,直衝入巷中,奔那正在解褲子的豬妖而去。
那豬妖喝得火迷迷糊糊,正要在此解手,忽覺脖子後邊一涼,隨即便是一陣劇痛傳來,酒不由醒了幾分,方想張口呼喝,背後已有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要命的話,就老實一點!”
那豬妖驚出一身冷汗,低聲道:“你……你是誰?想要幹什麼?”天涯冷冷順道:“你們將人界盟主君自傲關在什麼地方?”那豬妖只覺這聲音陰森恐怖,透出一股陰寒之氣,嚇得他身子不住顫抖,連忙道:“我……我職位低微,並不知曉啊!”又過了七八天,戚氏身體復原得差不多了,便時常在丫環陪伴下到院中散步。這家宅院廣大,佈置典雅,一看便知是書香門地大富之家。戚氏出於禮貌,只在所居院落中行走,倒未踏足院外別處。
這天君葦齋閒坐屋中,戚氏弄兒為樂,正自歡娛,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叩門而入,一揖之後說道:“我家主人慾請君相公賢伉儷到前堂一敘,不知方便與否?”君葦齋一怔不語,戚氏欣然道:“我們討擾了多日,早想到恩公面前謝恩了,只是怕恩公事忙。如今恩公相請,哪有不去的道理?”言罷整了整發髻,抱起孩子道:“煩請您在前帶路。”老者又是一揖,做個手勢,請君葦齋與戚氏先行。君葦齋晃如未見,仍在一邊發怔,被戚氏推了推後,才回過神來,與戚氏一道隨老者而去。
不多時,三人穿過庭園來到一座大屋前,不及進入,屋內早有一人迎了出來。戚氏見他卅多歲年紀,身著懦生長衫,三縷墨髯垂於胸前,頗具出塵之姿,料想定是此間主人。果然此人開口道:“君賢弟賢伉儷在我這小宅住得可還好?”君葦齋一笑無語,戚氏見狀急應道:“這位想必便是恩公吧,我夫婦二人若不是得遇恩公,還不知能否活到現在,請受小女一拜。”說罷便欲拜下去。
那人見狀大驚,急上前扶住戚氏,連聲道:“這豈不要折煞在下了,在下萬萬不敢當!”口裡說著,眼睛盯的卻是戚氏懷中的孩兒。君自傲看著這人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這人竟如蒙大赦般鬆了口氣。戚氏此刻正低著頭,倒未曾察覺。
這人向堂內一攤手道:“來,咱們到堂中再敘吧!”戚氏應了一聲,扯著滿面憂色的君葦齋步入堂中。
坐定後,主人向戚氏言道:“在下早年與君賢弟相交甚厚,幾年前在下到北邊做了些生意,沒賠沒賺的,就乾脆回來家鄉。唉,不想幾年未見,賢弟他竟落泊成這個樣子……都怪在下照顧不周啊!”說到最後一句時竟看著君自傲,倒似在對他致歉一般。
戚氏道:“恩公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夫婦二人能得不死、這孩兒能得降生,都是蒙恩公高義大恩,我夫婦二人結草銜環亦不足為報,恩公卻還這樣說,真折煞我夫婦二人了。”
主人笑了笑,說道:“弟妹莫要如此叫我了,在下姓孟名復,若不嫌棄,便叫我孟大哥好了。這次請二位前來,一是祝賀二位喜得貴子,二是有一事要與二位相商。”君葦齋沉著臉呆坐一旁,不言不語,戚氏無奈之下,只得再開口道:“孟大哥有何差遣,吩咐一聲就是了。”孟復連道不敢,接著說道:“君老弟的文采出眾,我有意助他赴京應試,不知弟妹意下如何?”戚氏喜道:“這自然好,若真能得中個一官半職,也可報大哥大恩,只是我家相公已久疏詩書,恐怕……”孟復擺手道:“這到不難,我在城外北郊有座舊宅,君老弟儘可到那裡發奮攻讀,如今離鄉試尚有半年,時間上是足夠了,只是為他能專心讀書,這段時間弟妹要與他分開,不知弟妹是否願意?”戚氏喜道:“如此甚好,只要相公能有出頭之日,幾日分離又怕什麼?只是要勞恩公費心,賤妾著實過意不去。”
孟復笑道:“同意就好。”轉頭對君葦齋說道:“君老弟,弟妹和你家少爺在這兒絕不會受虧待,你就安心地去讀書吧!我看今夜你收拾一下,明日便去吧。”君葦齋勉強一笑,點頭應允。
當晚用過晚飯,戚氏遣走了兩個丫環,關了門,才面帶不悅地向君葦齋說道:“難怪你那些舊友不愛理你,你看看你這樣子!孟大哥對咱們可是仁至義盡,你卻連好臉色也不曾給人半分,真難為你是怎樣做人的!”君葦齋苦笑一聲,告罪道:“是我不好,下次改過就是了。”說完便怔怔地看著戚氏。戚氏不由嗔道:“呆看什麼?早些歇了吧,明天早些去,為了咱們,更為了孩子,你都要努力發奮才是。”君葦齋眼圈一紅,道:“明日咱們便要分別了,你會想我嗎?”戚氏嗔道:“男子漢大丈夫,眼淚就這麼不值錢嗎?不過分離半年就這個樣子,你也真是沒出息。”隨即一笑,道:“我當然會想你了,不過你卻不要想我,要好好用功,知道麼?”君葦齋擦了擦眼淚,點頭應允。
第二天用過早飯,孟復便來接君葦齋過去。君葦齋極不情願地與戚氏道了別,灑淚而去,戚氏欲相送到府外,卻被孟復攔住,言道如此一來定增君葦齋留戀之心,於前途無益,戚氏亦覺有理,便任由君葦齋自行去了。
君葦齋離開居所,卻並未去什麼城外北郊,而是徑直來到昨日那所大堂前,孟復亦隨後而至。
孟復一拱手,說道:“多留無益,你還是快快安心的去吧!”君葦齋淚流滿面,顫聲道:“這一去之後,可還能不時回來看看他們?”孟復搖頭道:“若不是你沾染了些許法氣,連這幾日的相聚亦不可得。如今你限期已滿,任誰也留不住你,兩個時辰後你就會化成毫無知覺的遊魂,到時自會有鬼卒引你去黃泉,想再回來是絕不可能了。”
君葦齋拭了拭眼淚,一咬牙道:“既然如此,不如現在就去了吧!只是請閣下多費心照料他們母子二人……”孟復嘆了一聲道:“這個不勞你費心,我怎敢怠慢貴人?祝你投個好胎,來世不要再受如此之苦吧!”言罷在君葦齋肩頭一拍,君葦齋立刻化作一團磷火,飄蕩在空中。片刻後,一隻無常鬼從地面浮出,引了那磷火,潛入地下而去。
君葦齋化魂而去,戚氏卻只道他正苦讀詩書,如此又過了幾日,不免有些思念夫君,無聊之下,戚氏抱了孩兒想出去走走,丫環卻無論如何也
不答應。
天涯雖早知會是如此,沉聲道:“虎王的居所現在何處?”豬妖急忙道:“這個我知道!在城東邊有一座大宅子,是城裡最好的宅子,虎王就住在那裡……我都說了,你、你可莫殺我!”天涯冷笑一聲,左手悄悄結成邪印,射在豬妖背上,豬妖只覺一股熱氣自背後傳來,直鑽入胃腹之中,烘得他全身暖洋洋的,胃中的酒力又開始發作,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立時醉倒過去。
這可以隱身的第一拳,仍是八拳中耗力最小的一拳,而天涯在龍城中曾刻苦修煉,又得太虛境賜力,自覺此時功力已不在韓縷之下,運用起來毫不覺累,當即藉著第一拳的隱身之力,旁若無人地躍上屋頂,自城中房屋上面一路縱躍著直向豬妖所說的城東大宅而去。
這第一拳不但可以隱去她的身形、氣息,甚至是殺意,更可將她發出的所以聲音完全消隱,將她變成一個真實存在著的影子,所以她雖疾速奔行,在屋頂縱躍,卻不發出一絲聲音,任妖族耳力過人,也聽不到什麼。一路上她雖見到不少妖兵,其中更不乏功力高深者,但卻均未能發現她。
如此未用多長時間,便已來到城東,她站在一座酒樓的樓頂向東面俯瞰,只見遠處一片宅院,佔地極大,光是院中的園林,便已非比尋常,其內樓臺亭閣樣式各異,一看便知絕非普通富戶府邸,定是退隱後的朝中大員或是皇新貴族的府院。不時有各種鳥妖自院上飛起,盤旋數圈後才又重新落下,這讓天涯更加確定,此處必是虎王居處無疑。
靠近虎王居處,她卻再不敢大意,先將整座府邸的地形和各間屋子的位置看清,再自屋頂悄悄移動至近前,倏然躍入院內。只見這大院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更有數隊巡邏妖兵不住四處遊走,若沒有她這隱身的本事,便是君自傲與龍紫紋這樣有法器護身的高手親自來此,也絕不能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虎王。
她雖然知道妖軍並不能看到或是聽到她,但還是小心翼翼,儘量將步子放輕,小心不碰到那些四處走動的妖兵,按著方才記下的府內地形,直向內院而去。
乍一看,內院中的侍衛沒有幾個,但天涯仔細探索一遍,卻發現無數妖軍隱藏在暗處,瞪大了雙眼,豎直了雙耳監視著內院中的每個角落。她在心中冷哼一聲,心道:“難怪有這麼多人對權力這東西如此著迷――若是普通百姓,哪能受如此細緻的保護?只可惜遇上我,再嚴密的防備也是無用!”
她順著剛才在上方看好的路線,徑直潛入內院一座燈火通明的大宅前,四下探查一番,卻發現此宅附近沒有一個妖兵,不由暗道:“看來這虎王定在其中,所以這外面雖圍得如鐵桶一般,宅子周圍卻無人把守――誰又敢打擾虎王呢?”
再走得近些,忽然間一扇窗子開啟,將她嚇了一跳,急站住不動。只聽一人笑道:“難道有人能潛入到虎王身邊來麼?”話音方落,另一個沉渾的聲音響起:“本王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應當是有大敵來臨,可是……”
先前那人笑道:“可是什麼也沒有,對不對?虎王是否因為人界大軍太過頑強,一時之間難以攻克,而變得有些緊張了?”
聞言天涯方知對方並未發現自己,不由鬆了一口氣,更加小心地湊近那扇開啟的窗前,向內張望,不想方一望,便遇上虎王那凶狠的目光,她心中一顫,立時又停住不動。
若是換了別人,定然以為已被發現,而急忙逃走,如此說不定立時便會被虎王發現,但天涯心思縝密,遇事冷靜沉著,心知虎王雖有這種異於常人的直覺,卻也一定不會發現自己。
果然,虎王向她立身處凝視半晌,終轉過頭去,緩緩道:“也許吧,這小小人界,本王卻久攻不下,怎能不氣悶?大神若是再不送來些強力的法器,只怕人界大軍集齊,被滅的就是我族了。”
天涯盡力放緩呼吸,慢慢將頭偏轉,向窗內望去,只見屋內一個身著銀灰色長袍的男子正自椅上緩緩站起身,笑道:“虎王怎會如此沒有自信?如今人界大軍沒有鬼天君相助,實力已經大跌,虎王只要穩守住這幾座大城,就算人界大軍集齊,短時間內也不敢與虎王開戰,虎王放心好了,再用不了多長時間,我便可讓鬼天君承認是受了鬼之國指使,到人界圖謀不詭,到時六國聯手對付鬼之國,咱們就可趁機行事。想想將來吧,神界的大神之位,豈不比妖、人二界之主更風光?”
這人正是妖之國的鎖妖大神天疏黃。對他來說,虎妖是否能攻克人界,根本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能甘心為他所用,所以當得知妖族如今只能採取守勢之時,他卻一點也不擔心。因為那個日子已經很近了,在人界各路大軍集起,準備消滅妖族之前,他就能成功挑起神界其它六國針對鬼之國的剿滅戰,那時,他便可從容地將妖族大軍調集到“那裡”,展開他蓄謀已久的一場大戰。
若他所料不差,妖族會在這一場大戰中元氣大傷,他便可趁機將虎王除去,將妖族納入自己麾下。
而天涯聽到他這一番話,卻不由身子一震,終於確定君自傲確是被捉到了神界,不由一陣茫然,不知應如何救出君自傲。
屋內,虎王沉吟不語,顯是不知如何回答,而天涯卻在剎那間想到了一個救君自傲的法子,她猛一咬牙,雙手快速結印,向一旁的地上射出數十道黑影,那塊土地輕輕地顫了一下,隨即便轟然炸開一個大洞,一條黑色人影自洞中飛身而出,直向院外飛奔而去。
就在天涯射出邪印之時,虎王就已經猛然轉過身,向天涯立身處望來,就在此時,地面轟然炸開,一個人影飛奔而去,虎王便再不多想,怒吼一聲,穿窗而出,直追過去,口中吼道:“什麼人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他身為一界之王,被人潛入身邊竟不能察覺,已大為丟臉,若再讓這人逃脫,更不知要被天疏黃如何小看,所以他心中打定主意,非要擒到此人不可。
見虎王追而那人影奔遠,天涯倏然順窗躍入屋中,一掌向天疏黃打出。天疏黃此時剛緩過神來,正要到窗前觀望,忽覺前方勁風拂面,急忙低頭一閃,那動作狼狽之極,根本沒有一絲高手風範,顯見其不懂武功。
然而這狼狽之極的一閃,竟然能閃過天涯這毫無徵兆的閃電一掌。
天涯不由一怔,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掌打上了什麼,但卻絕未擊到天疏黃身上,天疏黃只是嚇得一低頭,卻並非是有本事閃過自己一掌。見天疏黃正要抬頭,天涯左掌一豎,自上而下向其後頸斬去。
砰的一響,天涯感覺自己的左掌又斬在了那看不見的東西上,卻未能打到天疏黃,而天疏黃感覺到頸上聲響,急忙彎腰倒退數步,駭然望向前方,卻什麼也沒有看到。他急忙探手入懷,取出一顆銀色的鋼球,猛然向地上一擲,一道銀光倏然閃亮,將整間屋子照成一片銀色。
銀光倏起倏收,屋中立即恢復如常,只是地上卻還是鋪滿了銀光,那顆銀球在中央緩緩轉動,彷彿浮在銀色水面上一般。天涯只覺腳下一緊,雙足竟再移動不得分毫,正在驚駭之際,忽然感覺第一拳的力量漸漸消失,身形也漸漸顯現出來。
天疏黃又後退數步,後背險些撞在牆上,驚呼道:“你是什麼人?是誰派你來的?難道……難道是桑月君?”
此時天涯戴著冰冷的面具,只看其外表,絕難分辨出是人是鬼還是神,天疏黃與桑月君素來不穆,此刻見有人向自己下手,而且又有此種凡界難見的隱身之術,自然便想到了同為大神的桑月君身上。
天涯心中焦急,方才她並未感覺到天疏黃擁有什麼強大的功力,所以才會突然想出引開虎王,再擄走天疏黃以解救君自傲的辦法,不想這神人雖無武功,卻有奇特的護身法器,自己不但未能快速得手,反而被他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