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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七:別墅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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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別墅的鏡子

一個人走進了鏡子迷宮中。

四面八方,出現了千千萬萬個他。

似乎,所有的他都是同一個人,只是角度不同而已。

其實不是。你不知道,每一個他的表情和動作,都有微細差別。就像樹葉,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兩片樹葉是完全相同的。

但是,你永遠不可能發現這個祕密,因為你只有一雙眼睛,你永遠不能同時盯住同一個人的兩個影像。

夜裡,米嘉一直和伏食同居一室。

由於兩個臥室都在一樓,在作家這個房間裡,能清楚地聽到米嘉半夜的喊叫聲,不過,對於這種聲音,他的生理已經沒有任何反應了,甚至是一種噪音。

他只需要安靜。

這天晚上,他懷中抱著手機,在黑暗中睜著一雙眼睛,毫無睡意。

睜開眼睛,四周一片黑暗。閉上眼睛,卻似乎能看到很多東西。

房子裡,依然到處都是玻璃和鏡子。黑暗穿過玻璃還是黑暗,黑暗照鏡子還是黑暗。

門外,傳來一陣躡手躡腳的走路聲,越來越近。

他警覺起來。

門,被輕輕輕輕推開,一個白晃晃的人影閃進來,迅速爬上床,鑽進了他的被窩。

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是米嘉。她吃慣了批薩,現在來吃炸醬麵了。

她貼近作家的臉,問:“想我了嗎?”

他勉強轉過身子,抱住了她,半天才說:“米嘉,我想……”

米嘉把手探到作家下面,輕輕揉搓,說:“這些日子,對不起你了。”

作家說:“我得改行了……”

米嘉停下手,問道:“為什麼?”

作家說:“我不適合講恐怖故事。”

米嘉有些不高興了,說:“那你幹什麼?”

作家說:“我想我可以講一點愛情故事……”

米嘉說:“現在,我們的恐怖故事得到了觀眾的認可,要是改變方向,市場就是未知數了。另外,我們的節目時間是午夜,除非你講性故事……”

說著,她的手又動起來。

作家靜靜地躺著,米嘉擺弄的,好像是他的一條領帶。

他無法再進入米嘉了。由於他只能徘徊在她的門外,這改變了他的命運。

過了好久,米嘉累了,失望地嘀咕了一句:“麵條。”然後就爬出了他的被窩,出去了。

作家依然在黑暗中瞪著雙眼。

從鏡子中看作家,作家讓被子埋住了,不見他的心,不見他的眼,不見他的**,只剩一丘鼻子,在一呼一吸地喘著氣。

白天,作家只要一走動,總要盯著自己的腳。

這一天,他走出臥室吃晚飯,一下撞到了玻璃上,“嗵”的一聲。

米嘉顯得有些厭煩,冷冷地說道:“那是冰花玻璃,很貴的!我就不明白,你最近失魂落魄的,總在想什麼?”

作家並不回答,還是朝前走,一直坐到飯桌前,才一字一頓地說:“我在數步子。”

米嘉看了看伏食,伏食低頭朝湯裡倒芥末,似乎沒聽見。她問:“就為了那個簡訊?”

作家說:“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一個人一生吃多少頓飯,喝多少次水,走多少步路,其實都是定數。也就是說,走一步少一步。”

米嘉鄙夷地說:“你越來越高深了。吃飯。”

作家說:“這個說法是有道理的。如果從前朝後看,一個人活著時多走一步或者少走一步,都不會改變他的死期。但是,如果從後朝前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一輩子總共走了多少步,都是有數的,不會多一步也不會少一步。從這個角度說,他活著時,一定是走一步少一步。我說明白了嗎?”

伏食抬起頭來,靜靜看了作家一眼,說:“你說得很明白。”

作家也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已經有一種畏懼。那是一箇中年男子對一個青年男子的懼怕,也攙雜著一個正常人對一個不正常人的懼怕,或者說是一個不正常人對一個正常人的懼怕。

他開始吃飯。

最近,他的食慾大減,每頓只喝點粥。

米嘉嘲弄地笑了笑,一邊吃飯一邊說:“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現在坐在**一動不動,就可以不死了?這真是一個長壽的好辦法,應該在我們的健康節目裡推廣一下。不過,如果大家都坐在**不動彈,我們的飯從哪裡來呢?“作家聽出了話外音,訕訕地看了看她,然後埋下頭,慢慢地咀嚼。

這時,米嘉的電話響了,她放下筷子,接起來,粗聲大嗓地問:“誰呀?……什麼廣告款?……一直沒接到?

……那怎麼可能呢!……”

放下電話,米嘉忿忿地罵道:“媽的,我怎麼認識的都是一些怪人!”

聽了這句話,作家和伏食,兩個吃軟飯的男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看她。

別墅中四面八方的玻璃和鏡子,照出千百個伏食,照出千百個作家,照出千百個米嘉。千百個伏食和千百個作家,一起看千百個米嘉。

6月10號,又是月圓之夜。

米嘉和伏食躺在**,無聲無息。

米嘉知道,伏食沒睡著。而且,她也知道他知道自己沒睡著。

自從夢中那匹狼突然暴露出人類的笑,就像捅開了什麼祕密,它連同那個怪夢一起消隱在黑夜中。

平時,伏食很少正視米嘉,很少笑。

米嘉最熟悉的,只是黑夜中他那根永遠硬邦邦的東西。他的眼睛是陌生的,他的笑更是陌生的。

有一次,米嘉忽然想到,這個笑似乎像伏食的……頭皮不由一麻。仔細想想,似乎像,又不太像。

那種笑,就像一個熟人戴著一個陌生的臉譜,讓你猜他本來是誰,然後他在你面前走來走去,看著你怎麼都想不出來的樣子,實在憋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在那個怪夢中,米嘉每一次都熱切地盼望伏食出現。如果說,一直跟隨她的那個詭怪東西,就是伏食本人的話……米嘉越想越恐懼。

——黑夜裡,她側身睡著,在怪夢中那片荒原上驚惶跋涉。而伏食就緊緊貼在她的背後,如同怪夢中那個永遠甩不掉的毛烘烘的東西……後半夜,米嘉感覺到伏食爬起來了。他依然沒有穿外衣,無聲地走出去。

米嘉有些惱怒——如果,他就是它,那麼,他在夢裡追趕自己那麼多日子,今夜,她要反過來跟蹤他一次了!

她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去幹什麼!

5月12號那一天,也是月圓之夜,伏食一如既往地消失了。那次,米嘉就想跟蹤他,卻沒有足夠的膽量。那時候,作家還沒有住進玉米花園,她感覺自己人單勢孤。

今天不一樣了,怎麼說也多了一個人。

走到作家的臥室前,米嘉敲了敲門。

“誰!”

“米嘉。”

“有事?”

“快起來。”

“幹什麼?”

“他又出去了!你跟我出去看看,他到底去哪裡了。”

“算了吧,深更半夜的……”

“你怎麼這麼窩囊呀!”

“米嘉,今天我的兩隻腿疼得厲害……”

再糾纏下去,伏食就沒影了。

米嘉不再理睬這個廢物,乾脆一個人出去了。

月亮越亮,草木越暗。

伏食似乎處於夢遊狀態,他直著身子,梗著脖頸,垂著雙臂,專心致志朝威虎山上走,始終沒有回頭。

米嘉穿著一雙厚底的拖鞋,走著走著,左腳的鞋底和鞋幫斷裂了,她就穿一隻鞋光一隻腳,繼續追隨。兩隻腳不平衡,走得更累,她一咬牙,把另一隻拖鞋也扔了,索性光著兩隻腳走。

高低不平的石階,硌著腳板,很難受。而且,她的右腳脖子還被荊棘劃了一個口子,火辣辣地疼。她從小在大上海長大,第一次吃這樣的苦。

她不敢看腳下,眼睛一直盯著伏食的脖子,擔心他突然轉過身來。

一個女人,跟著一個男人,越爬越高。草越來越深,樹越來越密,兩個人似乎行走在夢中那個毛烘烘的東西的身上。

有一隻像蝙蝠“呼啦啦”飛過。傳說蝙蝠是吸血鬼變的。黑糊糊的樹林裡還有一隻什麼鳥在孤單地叫著:“哇嗚——哇嗚——”

他到底要去哪裡?

他到底去幹什麼?

米嘉忽然想到了夢中那個白白嫩嫩、單鳳眼、小嘴巴的女子,她在和米嘉擦肩而過時,曾經低聲說:在你感覺萬無一失的時候,請回一下頭……她盯著伏食的背影,一直朝山上走,從沒有想過身後。也許前面的伏食只是個幻影,真正的伏食正在她身後,緊緊跟著她……她猛地轉過頭,朝後看去——樹木,茅草,荒涼的山路,沒有一個人。她離玉米花園已經很遠了,離人間已經很遠了……她的心裡更沒底了。

當她轉過頭來時,發現伏食已經停下來。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

米嘉一下就跳進了路邊的茅草中。

她壓制了一下急促的喘息聲,從茅草中朝他望去,伏食慢慢轉過頭來……米嘉差點昏過去——她看見伏食的雙眼閃著綠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米嘉忽然想到,這個男人夜裡從來不睜眼!

那兩束綠瑩瑩的光從米嘉藏身的草叢上掃過,似乎沒發現什麼破綻,他再次轉過身去,繼續朝山上走了。

米嘉癱軟在草叢中,不敢繼續跟蹤了,在伏食走遠後,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山。

從這一夜之後,米嘉住到了另一個房子裡。

她再沒和伏食做過愛。

分居,無疑是對伏食的一種暗示。

她不敢直接趕伏食離開。

對於作家,米嘉不抱任何希望了,早就想趕他走。可是,她沒有那樣做。在伏食離開之前,這個廢物最好留在別墅裡。

後來,她再沒有問過伏食夜裡上山的事,月圓之夜成了兩個人之間的某種忌諱。她甚至很少和他對視,只是偶爾從鏡子中看看他。

每次她透過鏡子看他時,都發現他正在鏡子中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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