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學林的語氣從一開始的溫文爾雅，彬彬有禮，轉變到此時突然有些咄咄逼人地凌厲起來，其實也不過是一瞬間。
劇組離他們比較近一些的工作人員，甚至還沉浸在他如沐春風般的笑容中，瞬間就覺得幾個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歐陽洛的反應是最快的。
陸子墨也不慢。
他們一個下意識地便將唐佩重新護在了身後。
另一個，陸子墨作為楚氏的下屬，即使楚老爺子已經說過將楚翼城從楚家除名這樣的話，可是包括楚君鉞在內，楚家也沒人真將他當做外人了。
眼看著楚翼城的臉色明顯有些不好看了，陸子墨眉頭微皺，開口淡淡說道：“不知道蕭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他順勢便接過了話題，以唐佩經紀人的身份恰如其分地站了出來。
雖然明眼人都知道陸子墨這樣做是有些越權了，可是在場的所有人，誰都沒有要阻止他的意思。
陸子墨也沒等蕭學林回答他，又不卑不亢地繼續說道：“況且這件事蕭先生恐怕找錯人了，《風華》的導演和編劇雖然是楚先生，但是投資方卻是楚氏。在電影的拍攝方面，楚氏當然會最大限度地尊重楚先生的意見。但是後續的宣傳上映發行……等事，恐怕蕭先生找楚氏談會更恰當一些。”
楚氏護短的作風，其實從上到下貫徹得非常徹底。
陸子墨大包大攬，竟然就這樣將整件事全都攬到了楚氏身上。
唐佩倒是不覺得有多意外，陸子墨這樣的人才，絕對不可能大材小用只是做自己的經紀人的。
蕭學林卻淡然一笑，好像一點都不意外會有楚氏的人站出來對他說這樣的話。
他說出了那句話之後，除了在陸子墨開口的最初時刻朝他淡淡瞥了一眼，後面一雙始終含笑的雙眼，就又回到了楚翼城的臉上。
就好像陸子墨說的話，他全沒聽到一般。只是出於尊重，才勉強等到他說完，這才又不疾不徐地緩緩開口又道：“楚導和我夫人也算是青梅竹馬，白楓也曾說過她從小多蒙楚家照顧。但……”
蕭學林說到這裡，故意頓了頓，等到楚翼城抬頭看向了他，這才笑吟吟繼續說了下去：“但白楓少不經事時曾有過的年少輕狂，楚導又何必一定要揭人傷疤呢？況且睿兒現在雖小，遲早也會長大，我，以及白楓，都不希望睿兒知道當年的這些事情。明明在他眼中，父母是恩愛無比的。”
“蕭先生……”陸子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他才一開口說話，便被楚翼城打斷了。
他的臉色雖然還有些不好看，但目光卻恢復了清明：“她是這麼想的嗎？”
楚翼城看著蕭學林喃喃問道。
“什麼？”蕭學林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忍不住問道。
“她覺得，我這是在故意揭她傷疤嗎？”楚翼城又問。
蕭學林皺了皺眉，道：“楚導，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目光有些不屑地掃視了一圈，看著那些早已遠遠避開的工作人員，再看看唐佩等人臉上的表情，緩緩說道：“白楓曾說過，如果真有因果輪迴，那她願用二十年的壽命，抹去那十年不堪歲月。楚導，您覺得呢？”
這是一柄殺人也不見血的利刃！
楚翼城臉上瞬間血色全無，腳下更是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唐佩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楚翼城。
陸子墨更是跨前幾步，擋在了蕭學林和楚翼城中間。
“蕭先生！”陸子墨這一次不僅表情，就連語氣都變得嚴厲了起來。
他毫不留情地看著蕭學林，背對著楚翼城的臉上更是露出了真正的，隸屬於楚氏精英才會有的嚴肅和強悍：“這件事，楚氏會有專人負責向你解釋，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找到個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法的。”
“不用了，子墨。”楚翼城輕輕拍了拍唐佩的肩膀。
他重新站得筆直：“我答應你，華語地區，這部電影，永遠不會公開上映，也不會賣出一份版權！”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楚翼城的目光卻變得苦澀起來。
如果蕭學林不說，那他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會差一點又傷了這世上他最對不起的那個人。
他對開口想要說什麼的唐佩緩緩搖了搖頭，伸手在陸子墨的肩上輕拍幾下，淡淡道：“子墨，謝謝你，但接下來的事，讓我和蕭先生繼續說吧。”
他重新看向了蕭學林，又道：“我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到。君子一諾，快馬一鞭。”
唐佩妙目朝蕭學林臉上看去，卻發現他聽了楚翼城的話之後，臉上並沒有心願達成那樣的滿足，反而有一瞬的茫然。
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知所措。
唐佩眼睛微眯，卻見那蕭學林似乎也已經反應了過來。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舉動有些怪異，連忙笑道：“楚導說的話，我當然是信的。這樣就再好不過了，我代我全家，謝謝楚導。”
他頓了頓，又道：“那我就不繼續耽誤各位忙了。”
可是大概因為表情變得太快，就顯得有些僵硬。
勉強說完這句話，蕭學林就朝唐佩等人點了點頭，轉身匆匆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陸子墨才轉頭看向了楚翼城，低聲道：“楚先生，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不用了。”楚翼城卻緩緩搖了搖頭，有些悵然地說道：“我既然已經答應了他，就一定會做到。無論如何，他是白楓現在的丈夫，在這件事上，我確實該尊重他的意見的。況且……”
楚翼城低頭看向了自己的雙手。
他的手修長漂亮，此時卻在不甚明顯的輕輕顫抖著。
“這雙手，已經做過足夠多的傷害她的事，我早已發過誓，絕不會再讓那樣的事情發生了。”楚翼城頹廢地說著，轉頭又有些歉疚地看了看唐佩和歐陽洛，道：“就是讓你們花了那麼多的心思和功夫……該給的賠償，我會讓律師核算出來給你們的。”
他說完轉身朝一直遠遠觀望的副導演師學林等人走去。
唐佩，歐陽洛和陸子墨有些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
楚翼城那句話的意思，大概真的是不會讓電影在國內上映了。
可是華語片面對的市場，始終是國內。
這樣一來，這部電影恐怕真的就會由楚翼城全額買單了。
錢是一回事，可是……
唐佩忍不住微微皺起了眉，剛想說什麼，歐陽洛卻先一步開口說道：“這個人……就是電影中的嚴明朗了吧？”
作為唯一的局外人，本就聰明絕頂的歐陽洛幾乎瞬間就大概猜到了其中錯綜複雜的關係，淡淡又問道：“你們難道不覺得，他和劇本里的嚴明朗差別有點大嗎？”
歐陽洛何等眼力，劇本里的嚴明朗，雖然沉默了一些，可能在某些方面有些木訥，不太會討女人歡心，但是對白安那是一心一意的好。
不然歐陽洛也不會想要出演這個角色了。
可是剛才的蕭學林，不論他表現得再多麼彬彬有禮，身上始終有股揮之不去的匠氣，說話表情好像每個字每個眼神都充滿了算計。
“而且你大概也注意到了吧？”歐陽洛一邊說著一邊轉頭看向了唐佩，又道：“你的經紀人站出來表示由楚氏來解決這件事的時候，他是發自內心的感到高興的。可當楚導開口做出那樣的承諾時，他卻明顯有些懵住了。”
歐陽洛經歷過無數腥風血雨，歐陽家族內鬥的殘忍是外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可說稍有不慎，一招行差踏錯，等待他的就可能是滅頂之災。
所以蕭學林即使也是出身世家，可能也經歷過一些磨礪，但是他在歐陽洛面前，也還嫩著呢。
這樣的細節，無論如何都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
“不錯。”唐佩也點了點頭，道：“我確實注意到了，不僅如此，我還發現，他在一開始對楚導說話的時候，似乎目光都在尋找著什麼。”
她說著轉頭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語的陸子墨，問道：“他是在找你？”
陸子墨繼續保持著沉默，片刻後，卻還是點了點頭。
“這就不奇怪了。”歐陽洛冷笑道：“他今天來，其實是想和你談條件的吧？”
“還打著這樣冠冕堂皇的旗幟，為了他的夫人。”唐佩也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陸子墨忍不住多看了一唱一和的兩人一眼。
他不得不承認唐佩和歐陽洛確實觀察力驚人，猜得確實也是**不離十！
但是看著如此有默契的兩人，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楚少會把這位歐陽家的少爺當頭號情敵了。
“我去看看楚導。”唐佩和歐陽洛都是實幹家，弄明白了前因後果，也沒再多談論蕭學林，她一邊說著，一邊又有些擔心地皺了皺眉。
“別擔心。”歐陽洛卻伸手安撫似得拍了拍她的肩，道：“這件事你的經紀人都出面了，想必也不會虎頭蛇尾。楚氏是好威脅利用的嗎？”
唐佩搖了搖頭，還沒說話，歐陽洛便又道：“況且這件事始終需要當事人自己想通，旁人的開導，不過杯水車薪。”
他說著，順勢攬住了唐佩的肩，道：“你要是實在不放心，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楚導。”
“也好。”唐佩點了點頭，“人多熱鬧些也好。”
陸子墨看著一邊說著話，一邊便漸行漸遠的兩人，那旁若無人的模樣，如果被他家boss看到，一定會醋大的。
陸子墨這樣想著，目光轉回，卻發現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寒著臉沉默站在那裡的，不是楚君鉞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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