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唐佩也沒出門。
下午的時候,文思淼來了趟楚家別墅。
他身上原本筆挺的西裝似乎都有些皺了,眼底泛出淡淡青色,看起來似乎一夜未睡的樣子,顯得十分疲倦。
看著坐在書房沙發上的唐佩,文思淼很客氣地和她打了個招呼,便去向楚君鉞彙報他們查出來的事情了。
兩個人說事情的時候,也沒有要避開唐佩的意思,在書房裡一直談到吃晚飯前,唐佩才從膝上型電腦螢幕前轉開了目光,看向仍然在忙碌的楚君鉞和文思淼,道:“再忙,也是要吃晚飯的。”
“那我就先告辭了。”文思淼連忙說道。
“留下來一起吃吧。”楚君鉞合上了手中的檔案,對文思淼道:“吃了飯再回去。”
文思淼眨了眨眼睛,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並不是楚君鉞是個苛待下屬的老闆。
實際上他對文思淼等人是非常好的,雖然工作強度有時候可能會大點,但是付出得多,同樣收穫也就足夠多。
只是楚君鉞是世家培養出來的精英,接受過最良好的精英教育,能將楚氏管理得井井有條,待人接物上也完全沒有問題,有他自己的風度和禮貌。
可像這樣充滿生活化的對話,文思淼還真是第一次從自家boss口裡聽到。
“怎麼了?”楚君鉞已經將檔案放在了一旁,感受到文思淼抬頭看向他的灼熱目光,又瞥了他一眼,冷冷淡淡地問道。
“沒……沒什麼……”文思淼連忙道:“謝謝楚少。”
想了想,他又轉頭看向了唐佩,對她點頭笑道:“也謝謝唐小姐。”
唐佩挑了挑眉,卻是什麼都沒說。
吃過了晚飯,文思淼便主動告辭離開了。
楚君鉞陪著唐佩在別墅的花園裡逛了一會兒,兩人又回到了書房中。
他每天似乎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唐佩也不吵他,只是自己安靜地坐在一旁,翻著手裡的書。
直到晚上睡覺前,他才完成了手上的事情,回到了臥室。
“佩佩。”躺下的時候,楚君鉞想起了什麼。
黑暗中他將唐佩抱入自己懷中,壓低了聲音說道:“明天開始應該就不會有什麼事了,不過你還是要小心。”
“好。”唐佩有些模模糊糊地應了她一聲。
她最近總是十分困,剛才在書房陪著楚君鉞的時候,好幾次都差點在沙發上睡著。現在腦袋一沾枕頭,更是不過一分鐘,就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
果然如楚君鉞所說,第二天唐佩再去片場的時候,前天發生的事情好像對這裡沒有絲毫影響。
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看見她,都友好而禮貌地和她打著招呼。
楚翼城仍然到得很早,今天沒有顧燁的戲,所以並沒有看到他的人影。
一天的外景戲拍得風平浪靜,沒有一點波折。
連續三天,戲都拍得十分順利。
唐佩膝蓋上原本就不算重的傷,更是早已結痂。
楚君鉞身上的擦傷,也並不嚴重。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前進著。
楚氏週年慶典,也快要到了。
這一天唐佩他們要拍最後一場外景戲,連續好幾天沒有出現的顧燁終於再次出現在了片場。
外景拍攝的地方,也換到了一棟別墅的庭院裡。
唐佩換好衣服化好妝出來,就看到好幾天沒見到人影的顧燁正站在楚翼城的身邊。
她看向他們的時候,兩個人正低聲說著什麼。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楚翼城轉頭看向了唐佩的方向,對她笑著招了招手。
幾天沒見的顧燁,看起來似乎瘦了一些。
但這並未影響他的英俊,或者說,稍稍顯得有些頹廢疲倦的顧燁,看起來更加英俊了。
他的俊美,本就帶著點邪氣,此時微微勾起脣角,抬頭朝唐佩招手而笑的時候,目光炯炯,看起來真有幾分邪肆的俊美。
“好像好幾天沒見了。”顧燁對唐佩一笑。
唐佩回以一笑,慢慢走到了楚翼城的身邊。
她沒有去看顧燁,車子出問題的事情,片場的除了楚翼城外,恐怕還沒有幾個人知道。
顧燁卻用他那雙漂亮到有些妖孽的眼睛,關切地看著她,又問道:“受得傷好了嗎?”
不只是唐佩,就連楚翼城都倏然抬頭看向了顧燁。
後者卻輕笑著舉起了雙手,無辜地笑道:“沒辦法,被楚家的人盤問了兩天一夜,就算我想不知道也已經知道了。”
他的眼睛對上了唐佩的雙眼,臉上的笑意卻未達眼底:“唐小姐的另一半,果然強大而霸氣。”
顧燁說完,也不在這裡多做停留。
他轉身朝不遠處準備拍攝的場地走了過去,唐佩卻和楚翼城對視了一眼。
楚君鉞會查顧燁,老實說,唐佩並不如何意外。
但是作為娛樂圈中的新人,哪怕人人都看出來,顧燁背後肯定有一雙支撐著他的大手,但是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在片場,當面表現出對楚家做法的不滿,還是當著出自楚家的導演,這樣的真的沒關係嗎?
唐佩和楚翼城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差不多的疑惑。
“他這是……”唐佩微微偏頭,看向了楚翼城面前的小小電視螢幕。
現場的攝像機已經開始除錯,螢幕正中,正好便是顧燁高挑的身影。
“看起來,好像是生氣了的樣子。”楚翼城不動聲色地說道。
唐佩挑了挑眉,腦海中的念頭飛快地轉著。
“會當著你我的面,直接表達自己的不滿,看樣子文思淼他們,是真的做得有些過火了。”楚翼城又道。
“哦?”唐佩問道:“這怎麼說?”
“我在這個圈子裡的時間不短了。”楚翼城一邊智慧著攝像師調整著攝像機的角度,一邊淡淡對唐佩說道:“有背景的,有後臺的,才華橫溢,容貌過人的,哪怕比顧燁更加天之驕子的天之驕子都見過好幾個。可是這個圈子,並不是只要有這些便足夠的。”
他轉頭看向了唐佩,又道:“想要在這裡混得不錯,這些東西固然十分重要。但這個人本身的情商和智商,也是相當重要的。”
唐佩默默點了點頭。
“現在資訊那麼發達,一個再輝煌的明星,如果不能持續保持曝光度,要封殺掉他,簡直再容易不過了。也許只是得罪了某個惹不起的人物,一生前途可能就此斷送。”楚翼城說著微微眯起了眼睛,又道:“君鉞,絕對就是這個惹不起的人物。”
唐佩沒有出聲。
顧燁背後有人,這毋庸置疑。
他之前雖然稍微表現得有些急功近利,但是看得出來,是個非常聰明的人。
按道理說……
這時又聽楚翼城說道:“除非他壓根沒將這個圈子放在眼裡,不過是玩票,那我就相信,他確實可以完完整整地表現出自己的喜怒哀樂。”
“顧燁……應該不是為了玩票吧?”唐佩道。
“所以這就值得玩味了。”楚翼城轉頭看向了唐佩。
他曾經是楚家的小少爺,是楚老爺子非常看重的小兒子,也是才華橫溢,聰明絕頂的楚家曾經期許過的繼承人。
唐佩認識他以來,他冷傲而特立獨行,或是沉湎在和戚白楓的舊情中難以自拔。
此時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有冷光一閃而過,看起來,好像完全和之前變了個人一般。
“那小叔的意思是……”唐佩沉吟片刻,還是問道。
“要麼,他就是氣急了,連前途都不在意了,那你可以去問問,文思淼究竟對他做了些什麼。”楚翼城淡淡又道:“要麼,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我們面前表現出這個樣子,文思淼向來能幹,連他都從顧燁身上抓不到把柄,只能放他回來。”
楚翼城輕輕笑了笑,又道:“那顧燁也許真的沒什麼問題。或者……”
“或者,他背後的勢力,遠比我們想象還大,或者說還要藏得深,所以才會什麼都查不出來。”唐佩接過了他的話,篤定地說道。
“沒錯。”楚翼城笑了笑。
他在小電視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又道:“佩佩,你小心些。”
他相信經過那天的事情後,楚君鉞絕對會加強對唐佩的安全保護。
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尤其是,來自於身邊人的傷害。
“嗯。”唐佩點了點頭。
今天她要拍的戲其實很簡單。
白安終於心灰意冷,決定遠走美國。
可沒想到因為情緒波動較大,在朋友的私人飛機上,身體就感覺到了隱隱不適。
先兆流產的恐懼感,讓這個第一次離家遠行的小姑娘有些慌了神。
飛機落地之後,白安被直接送到了楚家旗下的醫院。
再後面,便是真正的悲劇了。
唐佩合上劇本,將這一段劇情在腦海中回顧了一次。
她設身處地地去感受著白安當時的心情。
第一次離家遠行。
去的又是異國他鄉。
在國內被愛了十年的人徹底傷了心,肚子裡卻還懷著他的小孩。
但很可能,他們之間最後的這點聯絡都要保不住了。
私人飛機仍然是楚君鉞提供的,這一次的飛機,他反覆請人檢查了很多次,從郵箱到發動機再到螺旋槳,確保飛機上每一個零件都是完好無損的,才放心地送到了劇組。
唐佩此時就坐在私人飛機旁不遠處。
她的雙手環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果換做是她,遇到了白安同樣的情況,不知道會不會有勇氣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生下一出生就得不到父親的愛的小孩。
她想起了自己的媽媽。
雖然當時還小,但是唐佩仍然清晰地記得,媽媽牽著自己的手,被趕出唐家的那個夜晚。
不知道那時候媽媽是怎麼想的。
但是弟弟子泰,確實降生到了這個世界上。
唐佩脣角微微揚起,換做是她,一定會做得比白安更好。
她至少會像媽媽一樣,保證肚子裡的小孩平平安安地來到這個世界上。
並且,將自己能給與的全部的愛,通通都給她。
楚翼城那邊已經在招呼準備下一場戲,
唐佩最後過了一次劇本,站起來朝私人飛機走了過去。
攝像機已經就位,唐佩站在機艙門前,微微低下了頭。
扮演白安父母的中年男女就站在她的身邊。
“安安。”白母始終是母親,心也有軟得多。
她的眼中含著眼淚,低泣著說道:“你就不能為爸爸媽媽想想嗎?你這樣一個人去國外,肚子裡還……”
她頓了頓,目光更加哀慼:“你一個人,即使生下了他,但要怎麼照顧這個孩子?”
她死死抓著白安的胳膊,哀求道:“安安,聽媽媽的話,你還年輕,媽媽知道你捨不得,可是這個孩子,他是不被期待的,即使真的來到這個世界,也不會……”
她有些說不下去了,抽泣著低著頭,悄悄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沒有一個母親不愛自己的小孩。
她也是母親,所以知道白安心中的想法,也懂得她的倔強。
可是她的女兒,才二十多歲,正是花朵一樣的年紀。
如果她堅持要生下這個孩子,謝連城又不肯和她結婚,一向愛面子的白父,是絕對不會允許她繼續待在這裡的。
“安安……媽媽求求你了!以後你還會有更多的小孩,你還那麼年輕,你還有那樣長的路要走。這一次……這一次就聽爸爸媽媽的話吧!”白母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撲簌簌滾落,“沒有父親的小孩,以後也不會幸福的。”
“媽……對不起……”白安卻始終沒有抬頭。
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慢慢跌落了下來,有幾滴,甚至打在了白母的手背上:“可我愛他!我想生下這個孩子。”
“哼!”白父聞言,在一旁重重一哼,冷聲道:“別再說了,她要走,就讓她走好了。”
“安安……”白母的淚掉得更凶了。
她的女兒,只是任性倔強了一些,可一向還肯聽她爸爸的話。什麼時候開始,竟然為了另一個男人,連自己爸爸媽媽的話都不聽了。
“媽……”白安的聲音也哽咽了起來,“對不起!你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
她說完,伸手輕輕掰開了自己母親的手。
身後傳來母親的低泣聲,還有父親因為生氣而發出的重重喘息。
白安知道自己自私而且不孝,可是……
她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孩子還太小,讓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但是她卻知道,裡面正孕育著的那個小小生命,是自己和謝連城之間,可能唯一的交集了。
就讓她,再自私最後一次吧!
白安淚流滿面地登上了飛機。
機艙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隔著厚厚的,有些模糊的艙門上的小小玻璃,白安看著她哭成淚人的母親,和終於擔心地看向她的父親……
這是最後一次讓父母傷心了!
白安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
她知道父親一直想要漂白白家,也知道身為白家獨女,自己身上肩負著的重擔。
這是最後一次,讓她為了自己的事情任性最後一次。
謝連城不相信一向叛逆愛玩的白安,在大學裡交出的那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其實那是真的。
那是白安自己努力的結果。
白安這輩子,就連自己的事情也不太放在心上,但卻從來沒欺騙過謝連城。
可他卻從不肯信她。
哪怕是這樣一件小事。
她唯一瞞著他,欺騙他的事情,就是現在肚子裡的小傢伙。
這是她最後的驕傲和底線。
因為她其實很怕,很怕自己將這件事告訴謝連城之後,只能換來對方的不屑一瞥。
如果謝連城用那樣的目光看著她,甚至皺眉問她:“你確定孩子是我的?”
白安擔心,自己會當場崩潰!
所以,就讓她帶著最後一點驕傲,遠遠離開這裡吧。
她拿著自己那張為了謝連城考出來的漂亮成績單,申請到了美國不錯的大學。
等她三年之後回來,也許早已物是人非。
飛機的螺旋槳飛快地轉動起來,轟鳴聲中,私人飛機冉冉升起。
安裝在高架上的攝像機緩緩隨著飛機升空,鏡頭最後,定格在了仍然站在機艙門旁邊的白安臉上。
好像一夜之間,那個還能熱情如火地毫無保留去愛一個人的女孩就徹底成熟了起來。
楚翼城看著電視螢幕上定格的唐佩的表情,她的目光中還帶著淚水,但卻已經變得堅定起來。
傷害原本就是讓一個人快速成長的最好的動力,更何況,是來自愛人的傷害。
如果當年他能夠知道,戚白楓是帶著這樣的心情遠赴國外。
如果當年他能知道,自己曾經誤會了那麼多的戚白楓。
如果那時候他已經懂愛,也許就會明白,十年持之以恆的愛戀和追求,絕不可能是為了好玩,就能堅持下來的。
如果……
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如果!
楚翼城自嘲一笑。
事實就是,現在即使他肯回應了,他早已懂得如何去愛,他願意用他所擁有的一切去換,也再換不來戚白楓曾經給與過他的,純潔勇敢的愛情了。
他們,早已錯過。
真正放不下的,其實一直都是他!
也只是他。
外景的最後一幕拍攝完畢。
現場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收拾著東西,越升越高的飛機卻絲毫沒有要返航的跡象。
大家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副導演師學林。
他一向沉著冷靜,此時卻有些慌亂地快步走到了楚翼城的身邊,抬頭看著越升越高的飛機,問道:“楚導,這飛機是不是該回來了?”
楚翼城抬頭也看了眼天空,飛機已經變得很小,再升高的話,看起來就像小朋友放的風箏一樣了。
他立刻掏出了電話,打給了文思淼。
“思淼。”楚翼城連客套的時間都省了,當機立斷地問道:“你們告訴過飛行員,直接將佩佩送回去嗎?”
這不是沒有可能。
電話那邊的文思淼卻明顯愣了下,道:“沒有啊。”
他立刻反應了過來,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飛機越升越高,好像沒有回航的一絲。”楚翼城道:“你去問問君鉞。”
“好。”文思淼果斷地掛上了電話。
楚翼城的電話才結束通話一分鐘,又飛快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電話直接來自楚君鉞。
“小叔。”楚君鉞的聲音有些急促,聽得出來正在趕路,“我馬上過來,能聯絡到佩佩嗎?”
“她的手機沒帶上去。”發現不對勁的陸子墨也已經趕了過來,此時對上楚翼城的目光,連忙說道。
唐佩拍戲的時候,包括手機在內,還有一些隨身用品,都是交給陸子墨保管著的。
“恐怕不能。”楚翼城沉聲對電話裡的楚君鉞說道。
“……小叔!”楚君鉞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佩佩那裡可能出事了!”
他有些懊惱地握緊了手裡的手機,跟在他身後快步朝前走著的文思淼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之前收拾那些搗亂的人時,一切都太過順利。
或者說,整個楚家已經太久沒有面對這樣的挑釁,過慣了受人尊重,走到哪裡都人人敬畏的日子,即使當時知道背後的勢力還沒有徹底揪出,但是總以為這樣敲山震虎之後,對方會有所收斂。
卻沒想到,這麼快,他們就有了下一步行動。
楚君鉞的腳步邁得更快了一些,如果,如果唐佩真的出了什麼事……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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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有點特殊原因,明天會更一萬五的^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