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楊戩安靜地躺在寒玉雕刻而成的床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頂藏青色的帷幔,被窗櫺間吹進來的清風颳得輕輕晃動了下。
好像平靜已久的湖面忽然被丟來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波紋。
他輕輕蹙了蹙眉,屈起手肘墊在腦後的沉木枕頭上,黑亮的眼瞳深處倏地劃過絲煩躁,但仔細看時,卻又什麼都沒有,只幽深沉寂地彷彿融進了窗外的夜色。
楊駿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
淡淡的月光從窗櫺間灑落進來,照著床榻的一角,被藏青色的帷幔遮擋起來,只有一絲淺淺的光暈透了過去,看不清榻上之人的神色。
“小戩?”楊駿直覺**的人沒睡,“怎麼不點燈?”
伸手去摸先前放在小桌上的燭臺,尚未施法點亮,就聽身邊一陣窸窸窣窣,然後是一道平靜又淡漠的聲音:“三更已過,兄長還是早些歇息,明日……”
微微一頓,楊戩似是想起了什麼,輕輕翻了個身,接著,背後卻“噗”地一聲亮起了如豆的燈火。
楊駿退了外袍沿著床邊坐下,看著自家小弟默默不言地留給他一個後背,不由暗自抿了抿嘴:“怎麼,不高興?”
“……沒有。”
明明還是一如往常的平靜的嗓音,楊駿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剛才為什麼突然走了?”輕咬了下嘴脣,遲疑地問道:“她喜歡我……你不開心?”
楊戩這次卻沒說話,只半眯著眼盯著額被他抱在手裡的被子,身後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裡側的牆面上,無意間被拉長了很多。
——不開心麼?
不對,他只是有些……煩躁罷了。
楊戩看著牆上的黑影,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重來一世,寸心究竟喜歡誰他並不是那麼在意,但知道那個人是自家大哥的時候,他卻莫名地煩躁了……
也許……是嫉妒?
寸心怎麼說也是他上輩子的妻子,雖然不愛她,但卻並不是沒有感情,至少,在妻子這個位置上,他從來沒想過有什麼人可以替代。而且固然上輩子他們的一千年婚姻過並不圓滿,可寸心是真心愛著他的。
對,就是這樣,他煩躁他不忿,只是因為上輩子深愛著他的姑娘在這一世喜歡上了他大哥——他只是嫉妒罷了。
楊戩暗暗咬了咬嘴脣,努力忽略心底深處那一點點朦朦朧朧的奇怪感覺,給自己當場拂袖而去找了個很滿意的藉口。
“小戩……”聽不到楊戩的回答,楊駿多少有些失落,卻說不上為什麼失落,只悶悶地叫了一聲,還沒等他再說點什麼,就又被楊戩一句:“兄長還是快些休息吧,明日你我還有要事。”給打斷了。
他暗暗咬牙,卻沒聽楊戩的話,反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硬生生地把背對他的人給翻了個身,雙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俯身伏低了身子:“有什麼要事我都不會耽誤了去,但現在你別想岔開話。小戩,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這套手段騙騙別人還行,但想騙過我……不、可、能。”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貼著牙縫才擠出來的。
溫熱的呼吸緩緩從正上方籠罩下來,楊戩似乎被自家兄長難得一見的強硬給弄得怔了怔,半晌都沒有動作,任憑他壓制著自己的手腕,只呆呆地看著那張越靠越近的俊朗英氣的臉,直到楊駿的鼻子尖幾乎貼到他額頭上,才猛地反應過來,用力一甩手,掙開了壓制:“我哪裡不開心了?!”
黑亮的眼眸下意識地轉開,他伸手推了推壓在身上的人:“起來。”
“你……”楊駿被他突然掙開,不由微微愣了愣,見他只是輕輕伸手推了推,卻並未掙扎,這才又稍稍定了定心,正想再說點什麼,卻猛地發現他臉色怪異。
原本白皙如玉的臉淺淺地帶了幾分不自然的神色,似疑惑似驚奇,透過那雙黑亮如玉的眼眸流露出來,忽然就多了一點孩子氣。
他不由暗自驚奇,正思忖著自家小弟這是怎麼了,便猛地聽到了句冷冷淡淡的言語:“大哥心思靈活縝密,小弟自是比不過的,只不過……”
楊戩猛地意識到自己失態,頓時恢復了往日裡清清冷冷的態度:“小弟是真心恭賀兄長抱得美眷,何來不開心之說?能得西海三公主如此佳人做夫人,小弟衷心為兄長高興。”
語氣聽起來沒什麼異常,臉上的笑也自然地看不出半點作假,彷彿真的在替他高興似的。
楊駿好不容易才下定的決心,忽然就動搖了。
他怔怔地看著子自家小弟淡如春風的笑,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他猛地挫敗似的翻身倒在**,頓時發出聲“咚”的巨響:“罷了,是……是我想差了,既然明天還有要事,還是早些睡吧。”
——這是他最拿楊戩沒辦法的地方,自己的心思固然見不得光說不出口,但……他暗暗咬了咬嘴脣,終於還是沒再多說。
而楊戩卻先是被耳邊突然傳來的巨響弄得怔了怔,半晌,才發現自家兄長居然已經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寒玉床的外側,和衣而臥,竟然連被子都沒扯開。
他不由有些不解——這些話自然是一個當弟弟的該對兄長說的話,可楊駿為什麼一副很失望又挫敗的模樣?
正想開口提醒他,卻忽然被打斷了。
“其實……我沒答應她。”楊駿閉著眼輕道了句,話音落下,他就翻身朝外側過了臉,只留下個背影給躺在裡側的人。
楊戩莫名一頓,心底恍惚間劃過絲情緒,但卻轉瞬即逝,沒抓到半分半毫。
“她是個好姑娘,但我不喜歡她。”楊駿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許是背對著楊戩的原因,向來清朗的嗓音有些低沉而模糊,聽不清明,“就算是娘真的跟西海定了什麼婚約,不喜歡的就是不喜歡。”
“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從小就是,對於我在乎的,我會永遠放在心上,但對於我不在乎的,就算是當著我的面被毀了,我也依舊不在乎。”
“你知道麼,當初我能夠活著從九淵裡面走出來,其實只是憑藉著一股信念罷了,一股想要保護我想要保護的人的信念……”
楊戩安安靜靜地聽著他說,細長流暢的眉眼卻微微皺了起來,藏青色帷幔反射的火光映到他臉上,明明滅滅地有些昏暗:“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想說什麼。”楊駿苦笑一聲,“小戩,你知道麼,其實……我最在乎的人不是別人,是你。”
楊戩驀地一震:“……什麼意思?”
“我從小就很在乎你,怕你被人欺負,怕你受委屈……你每次有一丁點的不開心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我說,你的手段用來騙騙其他人還行,想騙過我不可能是真的。”
楊駿靜靜地盯著桌面上搖曳的燭火,抿著嘴脣笑了笑:“當初在你第一次說夢話,我就知道你一定是知道了什麼事情,而且這件事跟母親有關,但我沒說,也由著你瞞著我,後來,你的破綻越來越來多,我不得不開始試探你——看著你整日裡因為這種事情提心吊膽鬱鬱寡歡,我很擔心,所以,我想與你一起承擔,但我沒想到,你卻執意瞞著我,就連被我抓到把柄,還是要跟那隻小竹妖一起演戲……”
楊戩又是一驚,這次卻沒說話。
“我一直都在等著你親口告訴我,但你卻沒有,非但沒有,還瞞著我去修習法術……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會讓小竹妖跟蹤你?其實我早就發現你每天晚上都在修習奇怪的功法,只不過是想找個機會讓你不能再瞞著我——我對你瞭解其實遠遠比你想象的要多。”
楊駿輕輕嘆了口氣,眼前的燭火似乎有些模糊了:“我有時候自己都在奇怪,明明只是親兄弟罷了,怎麼就能讓我這麼在乎,這麼放不下,這麼地……放在心上呢。”
最後幾句已經化成了低聲的輕語,楊駿居然說著說著就睡了過去。
楊戩躺在他背後聽得不真切,但前面的話卻讓他既是驚訝又是惱怒——原來一直被矇在鼓裡的人不是楊駿,而是他!
他暗暗咬牙,卻偏偏什麼火氣都發不出來,老半天,才臉色陰沉地抖開被褥,悶悶地替已經睡熟了的人蓋好,翻身面向牆壁閉上眼。
寫的很奇怪,大家將就看看,有意見可以提,等待修改~(純感情戲描寫無能,告白梗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