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楊駿靜靜地坐在床沿邊,黑亮幽深的眼眸淺淺地帶著無奈,一眨不眨地看著榻上臉色慘白陷入昏睡的人,手中還端著剛剛被喝光了藥碗,淡淡的藥香瀰漫開來,苦澀中卻隱隱約約地帶了幾分甘甜。
“哎呀呀,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他是你的親弟弟,一個爹生一個娘養的,你怎麼就能下這麼重的手!”一身墨綠道袍的玉子一邊呼啦啦地搖著八角扇,一邊緊繃著麵皮教訓人,“你說說,你說說,這同門同師的兄弟倆咋就拼上命了呢!”
楊駿一言不發地低垂著眼,隨手將藥碗擱在身邊的桌案上,修長的手輕輕撩撥起榻上之人額前的碎髮,淡金的髮梢因為淋雨的緣故,有些溼潤,細細的水珠佔掛在上面,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就會滑落下來。
他抬手試了試額前的溫度,有些涼,摸上去汗津津一片。
“喂,貧道在跟你說話!”玉子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他讓哮天犬帶話給楊戩,怕得就是這兄弟倆鬧成這樣,可結果呢?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躺**那個就是一自虐的種,上趕著給自家大哥欺負。
“貧道是上輩子造了哪門子的孽,收了你們倆這麼不讓人省心的徒弟!”玉子捏著扇子就想抽楊駿一巴掌,但瞧著他失魂落魄擔心著急的模樣又發不出火來,只一雙眼珠子瞪得溜圓,恨不得在他身上瞧出個窟窿來。
楊駿一直默不作聲,直到玉子氣沖沖地闖出門去,也沒半點反應,就安靜地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看著躺在**睡得深沉的人。
直到窗櫺間透過第一縷日光,他才輕輕抿了抿脣角,起身替楊戩將微微散開的被子掖好,手指劃過柔滑絲薄的被面,在肩窩處微微頓了頓,半晌,才悶悶地低聲道了句:“既然你執意要選擇最後的那條路,那我就陪著你好了……只不過……”
微微停頓片刻,卻終是沒再說下去。
楊駿歪頭打量著自家小弟那張蒼白的、俊逸的、又帶了點生冷倔強的臉,許久,才轉身出了山洞,徑自下山離開。
等楊戩得知自家大哥獨自下山的訊息時,已是又一日的清晨,薄薄的絲絹上工工整整地寫滿了熟悉的字跡,而那一天,向來冷靜自持又淡漠寡言的人居然發狠一般地打碎了金霞洞裡幾乎所有的東西。
煙雨迷濛,淅淅瀝瀝的雨已整整下了七日,卻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寬敞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疾馳而過,飛揚的馬蹄踏在積起的水窪裡,濺起點點水花。
“哎呦喂,那個不長眼的,居然敢往姑奶奶的餛飩裡砰泥水!”身著粉色長裙的女子怒目瞪著飛馳而去的華麗馬車,狠狠咒罵了句,而她面前的餛飩湯裡,正有兩滴灰黑色的泥水打著轉兒地往下沉,“不就是有幾個臭錢麼,飛揚跋扈地沒個教養!”
“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餛飩攤的老闆聞言趕緊來賠禮,“剛兒過去的那位,可是朝歌城裡頭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哪裡是咱們這些貧賤的奴僕們可以比的喲。”
“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粉衣女子眨了眨眼,水光瀲灩,幽幽地透著幾分靈氣,“什麼樣的大人物?帝辛麼?”
話音剛落,那老闆頓時嚇白了臉,顧不上失禮,一把捂住了粉衣女子的嘴:“噓!姑娘你不要命啦!這種名字是能隨便叫的麼?”
粉衣女子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伸手把掌櫃的推開,一張俏臉漲得通紅:“叫不叫的,本公……咳,本姑娘樂意,用得著你來管?我偏要叫,帝辛帝辛帝辛……”
“姑、姑、姑娘……”
老闆給嚇得七魂兒丟了六個,結結巴巴地看著水靈漂亮的粉衣女子一腳踩著木椅凳,雙手叉腰,衝著大街又叫又嚷,額頭上的冷汗是冒了一茬又一茬,而原本有些冷清的餛飩攤外早已聚集起一大片看熱鬧的人。
楊駿漫無目的地沿著寬闊的大路走,一邊想著究竟該怎麼對玉子說明他為何要去救母親,一邊又想起自家小弟那張慘白虛弱的臉,還有那口鮮紅鮮紅的血,攪得他兩腿發軟兩眼發花,一顆心七上八下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你他孃的怎麼走路?!”
忽然,耳邊猛地傳來聲暴喝,楊駿驀地一頓,這察覺自己居然不知怎麼撞到了別人,連忙後退一步,彎腰道歉:“對不住,我著急趕路,沒……”看清楚。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腰眼處驀地傳來陣劇痛,他下意識地悶哼了聲,側身摔倒。
“趕路?趕路就能撞老子的人?!”
刺耳的叫喝?聲穿透骨膜傳來,楊駿抬眼去瞧,卻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大塊頭。
一身花裡胡哨的絲綢長袍,膀大腰圓,往那裡一站,就跟個小山似的,投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
“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心下煩亂,根本沒心情應付這些個凡人,但想著終究是自己走路沒看清,便抿著脣道了聲歉。
正想側身繞開這人,卻又被一隻又粗又壯的手抓住了手腕,嘶啞地如同破鑼的聲音嗡嗡地在耳邊響了起來:“怎麼,以為道一聲歉就沒事了?”
大塊頭瞪著一雙銅鈴似的眼,一口白牙微微發黃,惡狠狠地仰著鼻孔怒喝道:“給老子跪下道歉!”
楊駿很是不耐煩。
一方面,雖然知道自己下手的分寸,但又記掛著自家小弟到底傷得如何,這般忽然不告而別會不會惹得他心生不快,另一方面又在思考如果按照最後最保險的那個計劃救瑤姬,需要多久,又需要做些什麼準備。
他心中本來就煩亂已極,突然見又聽到大塊頭這話,頓時冷冷嗤笑了聲:“跪下道歉?你還……”
“不配”二字尚未出口,扭住他手腕的人忽然一聲慘叫,觸電似的猛地鬆開了楊駿的手腕,臉色慘白又驚懼,惶恐地四處張望:“誰?誰他孃的敢動老子!”
楊駿本也是存了動手的心思,但這一下卻真真不是他的動作,正疑惑究竟是什麼人幫了自己,忽然一聲銀鈴般的笑聲從身後不遠處的小餛飩攤上傳了過來:“姑奶奶就動你了,怎樣?”
清越如流水般的嗓音,好像會唱歌的夜鶯。
楊駿下意識地扭過頭去,不知何時,原本擠作一團看熱鬧的人群中已經分開了一條路,而這聲音正是從路的另一頭傳來的。
粉色的細碎小羅裙,淡金色的捲雲紋花邊,細細地沿著隨風飄動的裙襬上下翻飛,好像花叢中飛舞的粉蝶。
精緻細膩的臉上,明眸皓齒,彎彎的眉梢似蹙非蹙,如遠山含黛,若春水蕩波,點點落紅染朱脣,絲絲玉骨構冰肌,淺淺著了笑,似冷清,似飄渺。細細的奶白色的絨毛沿著領口延伸到腰間,被繡了雲煙彩錦的束帶扎住,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果然是個精緻靈秀的姑娘,而且……
楊駿狐疑地擰了擰眉,這樣貌倒是有些相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你、你大膽!”大塊頭臉色發白,額頭上掛著亮晶晶的冷汗,說出口的話莫名其妙地帶了幾分顫抖,“你、你可知道我是誰?!”
色厲內荏般地提高了嗓音,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壓抑住這份奇怪的顫抖。
粉衣姑娘嗤地笑起來,脣角彎彎露出潔白的兩排牙齒:“大膽?本姑娘長這麼大,只有呵斥別人的份兒,今兒個倒是頭一遭被換了角兒!”
眼前銀光忽地一閃,大塊頭殺豬似的慘叫果然又響了起來:“哎呦!疼死本少爺啦!”
楊駿蹙眉不語,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粉衣姑娘手中的長鞭——柔韌而細膩,環扣在女子白皙纖細的手腕上,彷彿一條銀光閃閃的裝飾。
這東西是……
“你……你別過來!”大塊頭嚇得全身發抖,不住地蜷起腿來往後倒,顧不上四周已經圍成一圈的人群,哭叫著求饒:“我……我不要他道歉了!不要他道歉了!”
方才不知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整個骨頭都快要散架了,鑽心蝕骨的疼,幾乎讓他一下就閉過氣去。
“哦?”粉衣姑娘聞言挑了挑眉,柳葉似的眉梢輕輕地擰在一起,幽幽地透出股子為難來,“現在知道錯了?瞧你剛才趾高氣昂的模樣,本公……本姑娘還以為……”
話沒說完,她忽然驚訝地瞪大了眼,怔怔地瞧著大塊頭背後,只片刻,捏著長鞭的手就猛地抖了起來:“快、快走!所有人都快走!快……”
最後一個“走”字尚未落下,身子驟然一輕,雙腳離地,接著一陣天旋地轉,待她再度腳踏實地之時,身後忽然傳來聲巨大的聲響,整個大地都劇烈地顫
作者有話要說:放文晚了,果斷跪一通宵搓衣板謝罪OJZ……(不過好歹是補上了哈~【昨晚請假的那一更呢?已經被吃了咩?)西三在文裡會是個很重要的配角,請不要代入寶前形象,這姑娘是神話故事裡面的西海三公主,雖然她的名字仍然叫敖寸心。
於是,這次補償的量應該算充足吧?差不多8000+嗯~晚上9點繼續準時發文哦~請大大們不大意地收藏留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