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章 (大結局)
楊駿回到楊府的時候,已是三更天過。稀疏的星子從漆黑的天幕中灑落下一點點暗淡的色彩,偶爾有清風從街道上拂過,吹得道路兩旁的古樹枝葉沙沙作響。
楊駿正欲打門,門樑上吊著的紅燈籠忽然微微晃了晃,他微微一怔,接著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內側開啟。
“你去哪兒?”看著眼前熟悉的人,他不由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楊戩同樣怔了怔,但情緒轉瞬即逝,一言不發地繞過擋在面前的人,往街上走。他前腳才剛剛踩上階梯,身後的人又忽然道:“你若是想去天庭,就不必了。”
楊戩腳下一頓,依舊自顧自地往前走。
“我方才從天庭回來。”楊駿揚聲,側身倚靠著門前的石獅,“我已早有打算。”
“哦?”楊戩這才停腳,轉身看他,細長流暢的眉眼不著痕跡地輕蹙,“你知道我想做什麼?”
“不錯。”楊駿點點頭,夜間的微風吹起兩人略顯寬大的衣襬,星光昏暗,四周的空氣當中似乎泛著淺淺的冷意。他皺眉看著楊戩,頎長的身形被門樑上懸掛著的紅燈籠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更顯單薄憔悴,忍不住輕聲責備道:“七月流火,你身子尚虛,莫要站在這裡吹冷風,小心惹得傷勢反覆。你擔心的事情,我已做好萬全的準備,你若不放心,我回屋再與你細說。”
楊戩不置可否,手指來回捻著扇子,輕輕搖動。
“還有最少五個月的時間天庭才能早朝,爹孃一定不會受委屈的。”楊駿暗自嘆氣,臉上卻淺淺笑彎了眼,“走吧,我說話算話,跟我回屋。”
楊戩不語,如果楊駿說的是真的,那他必然是與玉帝交涉過了,只是不知……
袖擺忽然一緊,他下意識地垂眼,卻見自家兄長那雙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正緊緊扯住了他的衣袖,他頓時眼角一跳——自家大哥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喜歡拉他衣服……
楊駿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顧自地拉著他進了後院廂房。
兩人住的房間跟家變之前沒什麼變化,只是桌子等一干器具上微微落了土。
楊駿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擺設,心裡忽然有種說不出的複雜,那些溫馨舒適的日子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一般,許久,他才想起點亮桌子上的燭火。
“沒想到,咱們還能回到這裡。”他抿脣笑了笑,拂袖將屋子裡的塵土收拾乾淨,轉過屏風,卻見床榻上整齊地疊放著兩床嶄新的被褥。他不由一怔,半晌忽然笑道:“孃的動作倒是快,連被子都給換新了。”
楊戩心下也是暗歎,但面上神色卻始終淡淡的,聽到這話,那張尚無血色的臉也依舊沒什麼情緒,直到楊駿不知從何處拿了件披風給他披上,才輕輕皺了皺眉,開口說道:“現在可以說了麼?”
楊駿一愣:“說什麼?”
“玉清宮的條件。”楊戩抬手繫好披風,慢條斯理道,“你究竟應了他,什麼條件?”
“舅舅有沒有興趣知道……當初在女媧宮,鴻鈞老祖為何沒有戳穿小戩在偷聽麼?”楊駿眯著眼笑,不客氣地端起堂堂玉皇大帝親手倒給他的茶。
玉帝自然不會這般簡單地就進了圈套,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興趣如何?沒興趣又如何?”
“舅舅肯定有興趣。”楊駿倒是毫不在意,牛嚼牡丹似的大飲了一口茶,笑眯眯地歪歪頭,“如果我得到的訊息沒錯,舅舅其實一直都在調查小戩身上的一個祕密……是不是?”
玉帝正在斟茶的手忽然頓了頓。
楊駿笑得春花燦爛:“而且,還什麼都沒查出來。”
玉帝倏地抬起眼,鷹隼般的眼眸冷冷盯著他,半晌,他忽然轉了轉手中的杯盞,輕嗤道:“說吧,你的條件。”
楊駿眯眼道:“舅舅開個恩典,給楊家一個團圓。”
“你這話倒是奇了。”玉帝“啪嗒”一聲將杯盞放在了桌子上,“朕何時沒給你們團圓?”
“我說的什麼意思,舅舅心裡清楚,楊駿所求不多,只希望舅舅能對一些小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玉帝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抿脣喝一口茶:“你拿這個做交易,就不怕二郎知道了,再不原諒你?”
“舅舅不說,我也不說,小戩又怎麼會知道。”楊駿無所謂地聳肩。
“哦?你怎麼知道朕不會說?”玉帝挑眉,“而且……朕又如何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楊駿垂眼道:“是真是假,舅舅聽過之後自會知道。”
玉帝默然不語,半晌,才又復笑了笑,說道:“罷了,那你說說,若是真的,朕不會讓你吃虧便是。”
“謝舅舅。”楊駿暗自鬆了口氣,面上卻絲毫看不出來,他牽著嘴角露出抹淺笑來,說道:“舅舅想必已經發現了,小戩的元神雖然強大,但卻明顯遭遇過重創——換句話說,小戩曾經因為重傷而修為大損。”
玉帝點點頭:“不僅如此,在元始天尊用還魂陣救他之前,他就已經被人用還魂陣救過一次了。”
“正是如此。”楊駿笑道,“小戩的元神魂魄……是有人逆轉時空,從三千年後救回來的。他受了重創,幾乎當場魂飛魄散。”
玉帝一怔,忽然想起什麼,他神色一凜:“救他的人是……”
能夠在啟動還魂陣的時候同時逆轉時空,還沒有被他發覺,整個世間能做到的,就只有……
“舅舅不是奇怪鴻鈞老祖為何沒有戳穿小戩在偷聽麼?”楊駿捧著茶盞喝了口熱茶,“救小戩的,就是他。”
“為什麼?”玉帝皺著眉,手指輕輕敲打著椅子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鴻鈞沒理由為了二郎亂天道改輪迴——說到底,他也只不過是仙凡之子。”
“非也。”楊駿搖頭道,“舅舅可還記得,廣寒宮內有樹名玉,乃是遠古盤古睫毛所化?”
“自是記得,那也算得上是我天庭的至寶。”
楊駿笑了笑:“其實,小戩曾經不慎失手打碎過,不過,令人驚訝的是,樹雖然碎了,但三界如常。”
玉帝不由一震,臉色忽然變得怪異起來:“你的意思是……”
“駿兒言盡於此。”楊駿眯著眼笑了笑,“舅舅明白就好。”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玉帝臉色晦暗不明,看向楊駿的目光隱約透著幾分說不出的情緒,“如果朕想的不錯,恐怕就是二郎本人都未必清楚。”
“小戩他的確不知道。”楊駿直言不諱道,“而我之所以會知道這種事……知己知彼,方可百戰不殆。”
“難怪。”玉帝恍然,只是心下卻莫名地有些不舒服,盯著楊駿看了老半晌,才開口道:“你說的這事,對朕來說確有大用,想讓朕答應你的條件也並非不可能,只不過,朕還有另外一個要求。”
“舅舅請講。”楊駿似是早就料到,神色淡淡地看不出半點驚訝。
玉帝神色倏地冷肅:“朕要你們兄弟上天為官,執掌天條。”
楊駿回想到當時情景,忍不住暗暗苦笑——這件事是說什麼都不能讓自家小弟知道的,否則,他可就真的惹上大麻煩了。
“沒什麼。”他搖搖頭,回身將被褥展開鋪好,見楊戩神色漸冷,他忍不住嘆氣,但真話又不好說出來,只能道:“我是跟舅舅談了條件,但跟你想的不一樣。”
“是麼?”楊戩不為所動,冷著臉嗤笑了聲,“若是不同,兄長何不與小弟解釋清楚?”
解釋清楚?若是真的給你解釋清楚了,還不得一槍戳死我!
楊駿暗暗撇嘴,面上卻緊繃了神色,說道:“我以為你已經發現了。”
楊戩一怔:“什麼?”
“爹爹他……已經不是普通的凡人了。”
不是凡人?
楊戩又是一愣,半晌才驀地反應過來,眸底倏地劃過絲亮色:“你的意思是……”
“爹孃就算分開,想見面也並非不可能。”楊駿笑了笑,“我只是讓舅舅不要太過在意一些小事……”
——如果他們做的足夠小心,就算不能見面,傳些無關緊要的家書總是可能的。
“那他的條件呢?”楊戩習慣性地眯了下眼,突然湧起的情緒平復下去之後,他直覺此事並非楊駿所說的那般,“就算再小的要求,他也不會無條件答應。”
“他的條件……”楊駿聞言卻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
“哦?”楊戩又復眯了下眼,啪嗒一下輕輕合攏了扇子,“什麼問題?”
楊駿沒回答,朝他招招手:“你傷勢未愈,不要站在窗戶邊吹風。”掀開被褥躺到**,“過來睡。”
“……”楊戩抿著脣皺眉,依舊站在原地沒動。
楊駿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快點啊,你不想知道我跟舅舅的交易了?”
楊戩猶豫半晌,終於走到床邊:“你問吧。”他靠著床沿坐下,卻並不往楊駿讓開的地方躺。
“躺下。”楊駿眨著眼看他,笑得很是無辜,“以前我們不是一直這麼睡的?”
楊戩默不作聲,靜靜地跟他對視,良久,才認命一般緊挨著他躺了下去,但身體卻莫名其妙地有些發僵:“有話快問。”
他直直地躺在**,僵硬得好像一具屍體,整個人都緊繃起來,分外不自在——雖然以前兩人的確是這麼睡的,但自從……自從某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了以後,兩人就鮮少有這樣睡過了,只要在楊駿身邊躺著,他就覺得各種彆扭。
楊駿笑眯眯地翻過身來,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躺在自己身邊的人,直到楊戩蒼白的臉微微浮起一層可疑的暈彩。他忍不住輕笑了聲。
楊戩下意識地扭頭瞪他,哪知楊駿靠的太近,一轉頭就看見了一張放大到極點的臉,漆黑的眸子好像要把他給吸進去似的,他又是一僵,慌忙別過臉去:“你……靠這麼近做……”什麼?
話沒說完,腰上忽然一緊,卻是楊駿伸手抱住了他。
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瘙癢著脖子,楊駿輕輕地在他耳邊吐氣:“小戩,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對你來說,也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楊戩說不出話來,但又不敢掙扎,楊駿靠得他太近,也抱得他太緊,只要他輕輕一動,就能感覺到有什麼特別柔軟的東西擦到他的脖子,那感覺又癢又麻,會讓他下意識地顫抖。
“你說只要我好起來就給我一個答案,那小戩,你現在告訴我,你是不是……真的也喜歡我的?”
楊駿一手緊緊摟著楊戩的腰,頭卻埋在他肩窩裡,似乎在害怕什麼,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我……”楊戩嘎了嘎嘴脣,“你先放開我。”
他覺得自己有點奇怪,有點躁動,又夾雜了幾分奇怪的心安,似乎本能地並不排斥這個懷抱。
楊駿聽到這話卻抱得更緊了,還孩子似的蹭了蹭:“不放,你不回答,我就不放。”
“大哥……”楊戩覺得自己就快忍到極點了,全身都要顫抖起來,他緊緊皺著眉,試圖推開身邊的人,只是,還沒等他動作,脖子上忽然掃過一個軟軟的溫熱的東西,他忍不住一抖,差點失態叫出聲來。
“那我就什麼都不告訴你了。”楊駿佯作威脅。
楊戩聞言扭過頭來瞪他。
楊駿眯著眼笑:“告訴我,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你說……你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喜歡我,是不是為了讓我好起來而騙我的?”一頓,“不說我就不告訴你舅舅的條件。”
楊戩緊緊抿著嘴脣不說話,原本因為傷勢未愈而蒼白的臉淺淺地染了緋色,許久,才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但接著,又連忙搖了搖頭。
楊駿忍不住悶笑,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忽然低頭衝著他的嘴脣咬了一口。
“……”楊戩頓時僵住。
楊駿歪頭打量他,忍不住笑起來,自家小弟這副模樣果然比平日裡可愛多了。
楊戩覺得自己好像又被開天神斧給劈了一遭,許久才漸漸恢復意識,看著頭頂上笑得跟狐狸一樣的人,他幾乎下意識地就要揮拳打過去:“你這是做什麼?!”
楊駿依舊笑眯眯的:“覺得討厭麼?”
楊戩沒回答,臉色難看地別開臉,似是想起什麼,忽然道:“現在可以告訴我,玉帝的條……”
話沒說完,嘴脣上忽然又是一陣溫熱。
“舅舅的條件……就是要你給我一個答案……”
楊駿微微眯起眼,笑得彷彿一隻偷腥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