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玉碎(5)
午間的慈寧宮,一揭開簾子,便是一陣清爽涼意,沁人心脾,糅合著蓮藕的淡淡甜香,如同人間仙境一般。
後殿中,太后坐於榻上,正在細細聽著皇帝親征時的逸聞趣事,她手中摩挲著佛珠,神情端華高貴,聽到有趣處,不時霽顏一笑。
下首兩人,梅貴嬪正支頤聽得入神,雲貴人卻甚是乖巧,正在替太后輕輕捶腿。
晨露坐在圓凳之上,正娓娓講述著那日的驚險,她落落大方,言語間不枝不蔓,卻是引得宮女們也聽得入了神,手中羽扇也緩緩停下,一時也無人發覺。
“你這孩子真是好口才,我都聽得入神了呢……”
太后由衷嘆道,接過葉姑姑呈上的冰冷酸梅羹,飲了一口,才吩咐道:“再加些糖……她們幾個女兒家,還是喜歡甜物。”
葉姑姑答應一聲,又支使著宮人連連送上三碗,給幾位娘娘飲用。
三人謝恩過後,便也啜抿了幾口,梅貴嬪和雲蘿仍是有所拘束,唯有晨露將整碗都喝了個乾淨。
太后瞧著,笑意更濃,只是一抹銳利直透眼底。
“你們都不喜酸梅羹……還是怕我這老太婆下什麼毒藥?”她幾乎是忍俊不禁地調侃,善意中不乏揶揄老辣。
梅貴嬪強笑著正要回答,雲蘿巧舌如簧,笑道:“太后娘娘可冤死我們了,實在是您慈恩深重,我們不忍囫圇吞下,所以才淺飲慢用。”
晨露聽出她語帶暗諷,索性笑著挑明,“我就是那囫圇吞棗的。”
太后聞言笑得幾乎面色瑩紅,輕喘著說道:“你若是囫圇吞棗,我就是個老饕餮了!”
葉姑姑也笑了,湊趣道:“太后尤愛酸梅羹,昨日喝了三小碗,進的香。”
“聽聽,連我的老底都兜出來了!”
太后又是大笑。
晨露卻微微蹙眉,委婉說道:“酸梅羹多飲傷脾,您還是淺嘗輒止為好……”
太后點頭,道:“太醫也如此說過,只是人生苦短,若是要被這炎夏折磨三個月,我寧可折壽一二。”
此時殿中涼意絲絲滲入,眾人但覺心曠神怡,不由得嘖嘖稱奇。梅貴嬪有孕在身,最是燥熱難當,於是問道:“太后殿中,真是奪天地之造化,生生把暑氣避了開去,竟是怎麼辦到的?”
太后笑而不答,葉姑姑指了指上空的天井,但見一片瀲灩光華籠罩其上,再看,卻又是剔透畢現。
“是鋪了琉璃?”雲蘿猜想道。
“雲貴人只說對了一半……此乃安王封地特產的‘冰琅’,採礦千斤,才得指甲大的一塊,由能工巧匠鎏成薄片,有琉璃之透徹,卻可以隔絕暑寒之氣,真正做到冬暖夏涼。”葉姑姑在旁介紹著。
眾人盯著天井細看,正在議論著,忽然一陣光華飛散,直落而下。
只聽得一陣清脆巨響,無數碎裂之聲此起彼伏,有如琴鳴。下一刻,雲蘿躲閃不及,被扎中手腕,頓時血流如注,痛不可當。
她睜眼一看,只覺魂飛天外:一些細而鋒利的透明碎片,扎入肉中寸許,帶出無數血沫,一片模糊。
她正要大喊,卻見有幾塊較大的碎片,有如利刃一般,密密扎入晨露身軀,她所在的四周,落滿了鋒利殘渣,讓人觸目驚心。
這一番變生肘腋,誰都沒有料到,竟是如夢囈一般驚在當場。
太后只覺得一陣目眩,怒不可遏,推開了葉姑姑的護持,低喝道:“這是怎麼回事?”
梅貴嬪驚呼一聲,幾乎要暈厥在地。此時,只見晨露緩緩起身,輕抖雲裳,那些晶瑩碎片,便有如冰塊敲擊似的,紛紛落下。
她瞥了眼身上的細痕,不在意地道:“只是淺淺創傷,並無大礙。”
變生非常,一時無人反應過來,宮人們如夢初醒,連忙取來絹帶傷藥,將娘娘們一一扶至榻上,先細細敷上,一迭聲地遣人去喚太醫。
晨露抖落衣間的碎屑,以紗絹將細微傷處輕輕擦拭。不過幾道淺痕,片刻之間,便止住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