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爆炸
幾位科學家在大腦聯機狀態下孜孜探索宇宙的終極真理,但他們的肉體卻生活在這個相互殘殺的世界,並且分屬不同陣營。那麼,當祖國面臨危境時,他們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
對一個人的瞭解,也許兩年的相處比不上一次長談。在去特拉維夫的飛機上以及在特拉維夫的伯塞爾飯店裡,一向冷漠寡言的司馬完與史林有過一次長談。這次談話在史林心中樹起了對司馬老師深深的敬畏。他有點後悔不該向國家安全部告密自己的老師——說告密其實是過分的自責,是不大恰當的。史林並沒有《主動》告密,而是在國安部向他了解司馬完的近情時,沒有隱瞞自己對他的懷疑。不過他的陳述不帶任何個人成見和私利,完全出於對國家、對民族的忠誠。對此他並沒有任何良心上的負擔。
但在此次長談後,他想,也許自己對司馬老師的懷疑是完全錯誤的。至少可以說,如果是在這次長談之後,國安部的官員才來找他,他說話肯定會謹慎一些。他已經洞悉了司馬老師的內心世界,這麼一位完全醉心於“宇宙閃閃發光的核心機制”的科學家,絕不可能成為敵國的間諜。說句笑話吧,他沒這個閒心,賠不起這個時間。
當然,國安部對司馬完的懷疑也有非常過硬的理由啊,單是他們向史林透露的隻言片語也夠可怕了。史林想來想去,無法得出確定的結論。
史林來到北方研究所後就被分到司馬完手下,研究以“核同質異能素”為能源的靈巧型電磁脈衝炸彈(如鉿-178,它們的能量密度可達每克一百萬千焦,雖略遜於鈾-235核彈,但其能量釋放完全是以電磁脈衝形式,所以更適合做電磁脈衝武器),至今已經兩年半了。當年他以優異成績從北大物理系畢業,可沒想到會捨棄科學之神而為戰神效勞。史林一心想做個超一流的理論物理學家,這個志願從他少年時代就深植於心中,成了他畢生的信仰。初中一年級時他看過一本科普著作《可怕的對稱》,作者是美國理論物理學家阿維·熱。阿維·熱也許算不上一流的科學大師,但絕對是一流的傳教者。他以生花妙筆傳佈了對科學之神的虔誠信仰。這種信仰和宗教信仰不同,不是建立在無知和盲從上,而建基於科學本身內在的美、內在的震撼力。你一旦皈依了科學,就再也沒有什麼**能使你改變信仰。
阿維·熱在書中說,宇宙是一位最高明的設計師設計的,基於簡單和統一的規則,基於美和對稱性。宇宙的執行規則更像規則簡約的圍棋,而不像規則複雜的橄欖球。他說,物理學家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規則的觀棋者,經過了長時期的觀察、思考、摸索、失敗,已經敢小小地吹一點牛了,已經敢說他們大致猜到了上帝設計宇宙的規則。
阿維·熱說,當代物理學已經非常接近最終的勝利,即破解宇宙的終極定律或終極公式。現在(作者寫書時的20世紀90年代)已經得出了非常簡單的宇宙公式,公式中只包含七個分項(比如一個分項R/G代表萬有引力,另一個分項F~2/g~2代表電磁作用、強作用和弱作用),完全可以寫在一張餐巾紙上。但這還不行,還要再合併,再簡化。相信最終得到的宇宙終極公式一定極為簡約優美,類似於愛因斯坦的E=mc~2。
這本書強烈地撥動了一個少年的心絃。他很想由自己來踢出這制勝的一腳。科學家可以造勢,但更應該順勢。愛因斯坦後半生一直致力於宇宙統一場論,可惜一事無成。物理學家泡利(那是個說風涼話的大師)曾譏諷說:“上帝要分開的,人類還是不要把它們合起來吧。”不過,笑到最後的還是愛因斯坦。他對宇宙終極定律的直覺完全正確,絕對睿智,今天已經成了科學界的共識。他錯就錯在過於超前,一人孤軍奮戰,相關的研究跟不上他的思路(比如那時還不知道強力和弱力),所以才失敗了。
不過,按阿維·熱的觀點,現在已經大致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了。那麼,如果能由一箇中國人來完成宇宙終極理論,倒也不錯,算得上有始有終。宇宙誕生的理論,馬虎一點,可以說是由一位中國人在兩千多年前最先提出的。那個人是老子,他在《老子》中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翻譯成現代語言就是說:宇宙萬物是按某種確定的規律生成的,並且是單源的。他還寫道:“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這正是今天宇宙學家的觀點——宇宙從“無”中爆炸出來。真是匪夷所思啊,一個兩千多年前的老人,那時科學幾乎還沒有啟蒙,他怎麼能有這樣的奇思妙想?
史林的志向是狂了一點,但也不算太離譜。常言說得好,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不是一個好兵。可惜他生不逢時——遇上了戰爭。史林畢業時,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者如後代歷史學家所命名的“2.5次世界大戰”,已經越來越臨近了。戰雨欲來,腥風滿樓,書齋內也能聽到戰車的轔轔聲和戰靴的嘎吱聲。國家正在為戰爭而全力衝刺,所有的基礎研究自然被暫時束之高閣。史林沒能去科學院,而是被招聘到這家一流的武器研究所。
對此他倒沒有什麼怨言。在他醉心於宇宙終極理論時,他的精神無疑是屬於全人類的。但這個精神得有一個物質的載體,而這個肉體生活在塵世之中,隸屬於某個特定的國家和民族。既然如此,他也會誠心誠意地履行一個公民的義務。
他向國家安全部如實陳述自己對司馬老師的懷疑,也正是基於這種義務(社會屬性),而不是緣於他的本性(人格屬性)。
司馬完是一位造詣極深的高能物理學家,專攻能破壞資訊系統的電磁脈衝炸彈,在此領域中,他是中國乃至世界的一流高手。中國已經為這場無法避免的戰爭作了一些準備。鑑於美國在軍事上的絕對優勢和中國非常薄弱的軍工基礎,中國的對策是大力發展不對稱戰力,比如資訊戰戰力。在這些特定領域中,中國已經趕上甚至超過美國了。而在這個領域中執牛耳的司馬完自然是一個國寶級的人物。
司馬完今年50歲,小個子,比較瘦,外貌毫不驚人,不說他“相貌猥瑣”已經是為賢者諱了。他冷漠寡言,比較嚴厲,沒怎麼見他笑過。他的助手們向他彙報工作進度時一般都要提心吊膽。助手們私下說,他和妻子卓君慧似乎是天下最不般配的夫妻。卓君慧個子比丈夫高一些,非常漂亮——甚至用這個詞來形容她都是貶低。應該說她非常高雅、雍容,有大家風範,今年45歲,但保養得很好,只像30多歲的人。身材苗條,一雙**亭亭玉立。性格慈和明朗,與她交往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其實說司馬伕妻不般配只是表觀的印象,實則是非常般配的。在研究所裡,他們被同事們私下戲稱為“三百五夫妻”。不要誤解這個綽號和“二百五”有什麼瓜葛,那是指兩人的IQ之和接近350。按美國心理學家大衛·韋克斯勒的《韋氏成人智力量表》,人的平均智商是100,最低者40,極高者可達160。史林自小極為聰慧,成年後做過一次測定,得了160的高分,為此頗為自矜。但司馬伕婦兩個都達到或超過170!170!這可是500年才得一見的超級天才呀。其中卓君慧的IQ值甚至比丈夫還要略高。單憑這一點,也夠研究所的年輕人五體投地了。
史林並不完全信服韋氏測定法,但那是對低值IQ而言。也就是說,偶爾測為低IQ值的人並不一定是弱智,甚至被確判為弱智的人也可能是白痴天才。從這方面講,智商之說不能絕對相信。但另一方面,被測定為智商170的人則絕對是天才!這是絕不會誤判的。史林測試時經歷過那番折騰,對此深有體會。
卓君慧是位一流的腦科學家。現代腦科學大致說來有兩個分支,一個分支偏重於哲理性,研究神經元如何形成智慧,如何出現自我,或者探討人類作為觀察者能否最終洞悉自身的祕密(不少科學家認為:人類決不能完全認識自身,從理論上說也不行,因為“自指”就會產生悖逆和不決),等等。另一個分支是實用性的,研究如何開發深度智力,加強左右腦聯絡,增強記憶力,研究老年痴呆症的防治,等等。兩個分支的距離不亞於牛郎星與織女星之間的迢迢難渡,但她在兩個分支中都遊刃有餘,她甚至在腦外科手術中也是一把好刀。
也許是有意彌補丈夫對同事的冷漠,卓君慧經常到丈夫的研究所來玩,或者邀請年輕的單身漢們到家裡打牙祭,與大夥兒相處甚洽。史林非常敬重師母,幾乎把她看成聖母和完人。所以,在和國安部官員的那次談話後,儘管他沒有任何良心上的負擔,但仍然不大敢看師母的眼睛。
他們有一個19歲的兒子。那小子是他父母的“不肖子”,一個狂熱的新嬉皮士,頭髮染得紅紅綠綠,酷愛時裝的須邊、喇叭褲腿和灰調的飾品,信仰自我主義、愛與和平。他也很聰明,雖然從不用功,還是輕鬆地考進了北大數學系,所以他與史林是相差5屆的師兄弟。這小子在大學裡仍不怎麼學習,只要考試能過60分,決不願在課堂多待一分鐘。司馬伕婦對他比較頭疼,這算是這個美滿家庭中唯一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吧。
中航的A380起飛了,這是20年前正式投入運營的超大型客機,雙層,標準載客555人。現在飛機是在平流層飛行,飛得非常平穩。透過飛機下很遠的雲層,能看到連綿的群山,還有在山嶺中蜿蜒的長城。他們這次一行三人,司馬伕婦和史林。司馬完和史林是去以色列兩個武器研究所作例行工作訪問。這些年來他們和以色列同行保持著融洽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政治。在美國打造的全球技術封鎖格局中,司馬完他們經常能從以色列同行嘴中(有意或無意)聽到一些極為有用的隻言片語。所以,他們一直小心地維護著這個非正式的交往渠道。卓師母則是去特拉維夫的魏茨曼研究所。那兒是世界上腦科學的重鎮,有一臺運算速度為每秒10億次的超大型計算機,專門用於模擬140億個人腦神經元的締合方式。據說愛因斯坦的大腦現在已經“迴歸故里”(指他的猶太人族籍而不是他的瑞士國籍),在這個研究所受到精心的研究。卓師母常來這裡訪問,史林來以色列的三次都是和卓師母同行。
史林走前,國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又約見了他。這次會見沒什麼實質內容,洪先生只是再三告誡他不要露出什麼破綻,仍要像過去一樣與司馬完相處:
“司馬先生是國寶級的人物,對待他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當然,”洪先生轉了口氣,“也應該時刻豎起耳朵,注意他的行動。如果能洗脫他的嫌疑,無論對他個人或者對國家都是幸事。”
洪先生希望在此行中,史林能以適當的藉口,始終把司馬“罩在視野裡”,但前提是絕不能引起司馬的懷疑。史林答應儘量做到。
漂亮的空中小姐已經講完了乘機安全事項,開始推著小車分發飲料。乘客們或者聽音樂,或者趴在窗戶旁觀看雲縫中的美景。司馬伕婦坐在頭等艙,史林在普通艙下層,不能時刻把司馬完罩在視野中。他有點擔心——也許就在那道帷幕之後,司馬完正和某個神祕人物進行接頭?他正在想辦法,卓師母從頭等艙出來了,來到史林的座位前,輕聲說:
“你這會兒沒有事吧?老馬(她總是這樣稱呼丈夫)想請你過去,談一點工作之外的話題。你去吧,咱倆換換座位。”
史林當然非常樂意地去了。A380的頭等艙很豪華,坐椅可以調成睡床,靠背上放著澳大利亞羊毛毯。旁邊有小辦公桌、電視小螢幕、私人電話和手提電腦,茶几上擺著新鮮水果。司馬完用目光示意史林在卓君慧的座位上坐下,遞過一枚蓮霧,又喚空姐為他斟上一杯熱咖啡。史林吃著水果,忖度著司馬老師今天會談什麼“工作之外的話題”。司馬完開門見山地問:
“聽說你有志於理論物理、宇宙學研究?”
“對。我搞武器研究是角色反串,暫時的。戰事結束後我肯定會回本行。”
司馬完有點突兀地問:“你是否相信有宇宙終極定律?”
史林謹慎地說:“我想,在地球所在的‘這個’宇宙中,如果它在時間和空間上是有限的——這已經是大多數理論物理學家的共識——那麼,關於它的理論也就應該有終極。”
司馬完點點頭,說:“還應該加一個條件:如果宇宙確實是他——上帝——基於簡單、質樸和優美的原則建造的。”
史林熱烈地說:“對這一點我絕對相信!當然沒有人格化的上帝,但我相信兩點:第一,宇宙只有一個單一的起源;第二,它的自我建構一定天然地遵循一個最簡單的規則。有這兩點,就能保證你說的那種質樸和優美。”
司馬完讚賞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史林也沉默著,不知道司馬完還會談什麼。司馬完忽然問:
“你的IQ值是160?”
史林不想炫耀自己,有點難為情地說:“對,我做過一次韋氏測定,160。不過,我不大相信它,至少是不大看重它。”
司馬完皺著眉頭問:“不相信什麼?是IQ測定的準確性,還是不相信人的智力有差異?”
“我指的是前者。智商測定標準不會是普適的,一個智商為60的弱智者也可能是個音樂天才。至於人與人之間的智力差異,那是絕對存在的,誰說沒有差異反倒不可思議。”
“IQ的準確與否是小事情,不必管它。關鍵是——是否承認天才。我就承認自己是天才,在理論物理領域的天才。承認天才並不是為了炫耀,而是認識到自己的責任。老天既然生下愛因斯坦,他就有責任發現相對論,否則他就是失職,是對人類犯了瀆職罪。”
史林聽得一愣。他從來沒有聽過對愛因斯坦如此“嚴厲”的評判,或者說是如此深刻的讚美,覺得很新鮮。從這番話中他感受到司馬完思維的鋒利,也多少聽出一些偏激。他想,天才大都這樣吧。
“我知道你也是個天才。我觀察你兩年多了,”司馬完說得很平靜,不是讚賞,而是就事論事,就像說“我知道你的體重是160斤”一樣,“也知道你一直沒放棄對終極理論的研究,業餘時間一直在搞。你想由一箇中國人來揭開上帝檔案櫃上的最後一張封條。我沒說錯吧?”
史林感動地默默點頭。他沒想到司馬老師在悄悄觀察他。對他而言,探索宇宙終極理論已經成了此生的終極目的,這種忠誠融化在他的血液中,今生不會改變。所以,司馬老師的話讓他覺得親切,有一種天涯知己的感覺——不過他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國家安全部的囑咐,對司馬老師還得時刻睜著“第三隻眼睛”。
飛機在烏魯木齊停留片刻,上下旅客,接著又起飛了。兩人只顧談話,茶几上的咖啡已經涼了,司馬完向他指指杯子,史林端起杯子呷著。周圍的頭等艙旅客個個衣冠楚楚,像是一些企業總裁之類的角色。他們對兩人的談話絲毫不注意,可能是出於紳士的禮貌,或者是聽不懂。這很自然,兩人的談話本來就是遠離塵世的,不會有多少人感興趣。但史林已經感受到司馬老師的思想深度,聚精會神地聽下去。司馬說:
“其實我也一直致力於此,比你早了20年吧。你不妨說說近來的思考、進展或者疑難,也許我能對你有所幫助。”
他說得很平淡,但透出不事聲張的自信。史林考慮片刻,說:
“我想,要解決終極理論,還得走阿維·熱所說的對稱性的路子。德國女數學家艾米·諾特爾以極敏銳的靈感,指出大自然中守恆量必然與某種對稱相關。比如她指出:如果物理定律不隨時間變化(相對於時間對稱),能量就守恆;如果作用量不隨空間平移而變化,動量就守恆;如果不隨空間旋轉而變化,角動量就守恆。司馬老師,這些守恆定律我在初中就學過了,但從來沒想到它們的對稱本質!諾特爾的洞察力是人類智慧的一個極好例子,簡直有如神示。它給我極深刻的印象,讓我敬畏和動情。我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史林說得很動情。司馬完沒有插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史林說:
“愛因斯坦非常深刻地理解這一點——上帝對宇宙的設計必定由對稱性支配。他能完成相對論,就是因為他善於從浩繁雜亂的實驗事實中抽取對稱性。比如,在那麼多有關引力的事實中,他只抽取了最關鍵的一個守恆量,就是所有物體,不管輕重,不管它是什麼元素,都以同樣的速度下落。這就導致他發現了一種對稱:均勻引力場與某個數值的加速運動完全等效。愛因斯坦稱,這對他來說是一次‘非常幸福的思考’,從那之後廣義相對論就呼之欲出了。”他忽然顯得有點不好意思,在老師面前說這些無疑是班門弄斧,“這些歷史你一定很清楚。我對它們進行回溯,只是想說明,我對終極理論的研究一直是走這條對稱性的路子。”
司馬完微微點頭:“我想你的路子不錯。有進展嗎?”
“還沒有。引力還是沒法進行重整,不能與其他三種力合併到一個公式中。”
司馬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對稱性的路子肯定不會錯,但你是否可以換一個角度?當年愛因斯坦沒能完成統一場論,是因為那時弱力和強力還沒有被發現。那麼,今天物理學界在終極理論上舉步維艱,是不是因為仍有未知力隱藏於時空深處?我相信物質層級不會到夸克和膠子這兒就戛然而止,應該有更深的層級。當然,隨著粒子的尺度愈益接近普朗克長度(10~-33釐米,夸克的尺度是10~-21釐米),粒子實體或物質層級會愈益模糊、虛浮、互相黏連,研究它們會越來越難,最終乾脆不可知。不過,我們並不需要完全瞭解。門捷列夫也不是在瞭解所有元素後才建立元素週期律的。他只用推斷出元素性質跟重量有關,並呈週期性變化就行了。這是個比較複雜的週期,取決於最外電子層可容納的電子數。但只要發現這個‘定律之核’,元素週期律就成功了。”
這番見解讓史林受到震動。他說:“老師你說得很對,我也相信你所抽提的脈絡。不過我一直沒能發現有關宇宙力的那個‘核’。那個核1只要抓住這個核,終極理論就會在地平線上露頭了。”
他期盼地看著司馬完。直覺告訴他,也許司馬老師手裡就握著這把鑰匙。不過他同時又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司馬已經取得突破,絕對不會藏在心裡而不去發表,更不會在這樣的閒聊中輕易披露。要知道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成功!對這樣的成功來說,諾貝爾獎是太輕太輕的獎賞。不會的,司馬老師不會握有這把鑰匙。不過,他無法排除這種奇怪的感覺——對於宇宙終極真理,司馬老師完全是成竹在胸。
司馬完看著舷窗外的天空,平淡地說:“以往的終極研究都是瞄著把宇宙幾種力統一,實際上,力的本質是信使粒子的交換,像光子的交換形成電磁力,引力子的交換形成引力,介子的交換形成弱力,等等。所以,力的本質就是物質,換一個說法而已。而物質呢,不過是空間由於能量富集所造成的畸變。這麼說吧,力、物質、能量這些都是中間量,是可以撇開的。宇宙的生命史從本質上說只是兩個相逆的過程:空間從大褶皺(如黑洞)轉換為小褶皺,冒出無數小泡泡,又自發地有序組合,然後,又被自發地抹平。其中,空間形成褶皺是負熵過程——這點不難理解,按質能公式,任何粒子的生成都是能量的富集化:空間被抹平則是熵增。你看,這又是艾米·諾特爾式的一個對應:宇宙執行相對於時間的對稱性,對應於空間畸變度的守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看史林,“你試試吧。沿著這個思路一拋開一切中間量,直接考慮空間的褶皺與抹平——也許能比較容易得出宇宙的終極公式。”
他朝史林點點頭,表示談話結束了,隨後便閉目靠在坐椅上。他已經看見了史林的激動甚至可以說是狂熱。史林感覺到了“幸福的思想”,就像愛因斯坦坐電梯時因胃部下沉而感受到引力與加速度的等效;像麥克斯韋僅用數學方法就推匯出電磁波恰恰等於光速;像狄拉克在狄拉克方程的多餘解中預言了反粒子;……所有那一刻的頓悟對科學家來說都是最幸福的,而這次的幸福更是幸福之最。它是真理的終極,是對真理探索的最完美的一次俯衝。
史林的目光在燃燒,血液沸騰了。眼前是奇特優美的宇宙圖景,是宇宙的生死影象:
一個極度畸變的空間,光線被鎖閉在內部,無法向外逃逸;連時間也被鎖死,永久地停滯在零點零分零秒。然後,它因偶然的量子漲落爆炸了,時間由此開始。空間暴漲,單一的畸變在暴漲中被迅速抹平,但同時轉變為無數的微觀畸變。空間中撕裂出一個個“小泡泡”,它們就是最初層面的粒子。泡泡以自組織的方式排列組合,形成夸克和膠子,再黏結成輕子、重子、原子、分子、星雲、星體、星系。星體在核反應中丟擲廢料,形成行星。某些行星上的“太初湯”再進行自組織,生成有機物、有機物團聚體、第一個DNA、簡單生物等等。這個負熵過程的高階產物之一就是人,是人的智慧和意識……
但同時,隨著氫原子聚合,隨著恆星向太空傾倒光和熱,一隻看不見的手又在輕輕抹去物質的褶皺,迴歸平滑空間。這個熵增過程是在多個層級上進行的。不過,區域性的抹平又會導致整體的空間畸變,於是黑洞(奇點)又形成了。空間的畸變和抹平最終構成了宇宙史。
史林完全相信,只要抽提出這個艾米·諾特爾對稱,宇宙終極公式也就不遠了。它一定非常簡約質樸,像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一樣優美。激動中,他竟然有些氣喘吁吁。這會兒他完全把國安部洪先生的交代拋到腦後了。他虔誠地看著司馬老師,等他往下說,但司馬完似乎已經把話說完了。過一會兒,史林不得不輕聲喚道:
“老師?”
司馬完睜開眼看看他。
“老師,你的見解極有啟發性。我想,你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為什麼還沒得出最終結果?”
司馬完淡然說:“也許是我的才智不夠。這也是個悖論吧——要想破解這個最簡約的宇宙公式,可能需要超出我這種小天才的超級天才。”
史林有些失望,也免不了興奮(帶點自私的興奮)——如果司馬老師並沒有完成,那自己還有戲。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可惜,這樣的公式即使被破譯,恐怕也很難檢驗。物理學家和玄學家的區別,是物理學家有實驗室,而且所做的實驗必須有可重複性。但唯獨物理學中的宇宙學例外:宇宙學家倒是有一個天然的大實驗室——宇宙,但沒人能看到實驗的終點,更無法把宇宙的時間撥到零點,反覆執行以驗證它的可重複性。”
司馬完立即說:“誰說不能驗證?只要是真理,就應該得到驗證,也必然能驗證。”他不屑地說,“我知道有類似的論調,說宇宙學是唯一不能驗證的科學,等等。不要信它!總有辦法驗證的。當然可能不是直接驗證,但肯定會有很具說服力的間接驗證。”
史林渴望地看著他。依他的感覺,司馬老師不但對終極定律成竹在胸,而且對如何驗證也早有定論。他真希望老師能把這個“包袱”徹底抖出來。非常不巧,飛機馬上要降落了,空姐走出來,讓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繫上安全帶。卓君慧從普通艙回來,她看出來,這次談話對史林的觸動顯然很大。他戀戀不捨地離開頭等艙,一直陷在沉思中。
地中海的海面在舷窗外閃過,特拉維夫機場的燈光向他們迎來,飛機降落了。他們出了機場,隨即坐計程車來到伯塞爾飯店。飯店依海而建,窗戶中嵌著地中海的風光,非常美麗,位置又比較適中,離他們要去的三個研究所都不遠。史林陪老師和師母來的前兩次,也是在這個飯店下榻的。
在前兩次同行中,史林對司馬老師產生過懷疑,因為老師在特拉維夫的行為多少透著古怪。史林的懷疑不大清晰,只是那麼想想而已。不過,國家安全部官員的那次到來,把這些懷疑明朗化了,也強化了。所以,即使史林因這次長談而對司馬老師相當敬畏,也不能完全抵消他內心的懷疑。從住進伯塞爾飯店後,他仍然時刻“豎著耳朵”觀察老師的動靜。
半個月前的一天,北方研究所呂所長(中將軍銜,在國內外軍工界是一個大人物)讓祕書把史林喚到所長辦公室。屋裡還坐著一個人,穿便衣,但分明有軍人氣質,四方臉不怒而威,打眼一看就是有相當級別的大人物。那人迎上來和史林握手,請他在沙發落座。呂所長介紹,這是國家安全部的領導,姓洪,想找你問一些情況,你要全力配合。呂所長說完就走了,臨走時小心地帶上門。
史林心中免不了忐忑,因為看呂所長的態度,今天的談話一定相當重要。洪先生首先和顏悅色地扯了幾句家常,問史林哪個學校畢業的,來所裡有幾年,一直給誰當助手,等等。史林知道這些話只是引子,既然國安部找到自己,自己的情況他一定事先調查清楚了。然後洪先生慢慢把談話引到司馬完身上。史林謹慎地回答說:他來這兒時間不長,對司馬老師非常敬佩,老師專業造詣極深,工作也非常敬業,不過他們沒有多少工作之外的接觸,只是應卓師母之邀去赴過兩次家宴。
一先生不停地點頭,他說:這位司馬老師可是國寶啊,是國家安全部重點保護名單上掛名的。我們的保護是百倍小心,不容出任何差錯的。所以想找你來了解一下,看他有沒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身體上的問題,等等。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儘可直言不諱。
雖然他的話很委婉,但史林不會聽不出話外之音。他斷定,洪先生既然來找他了解司馬完,肯定有什麼重要原因吧。他躊躇片刻,決定對國安部實話實說:
“我沒發現什麼問題,只有一點,不知道算不算異常。他在以色列工作訪問時,總有兩三天不見蹤影。我陪他去過兩次特拉維夫,都是這樣。據他說是陪妻子去魏茨曼研究所,那是個綜合性的研究所,以腦科學研究為強項。所以,卓師母去那裡是正常的,但司馬老師去幹什麼,我就不清楚了。我原來以為,也許這牽涉到什麼祕密工作,是我這樣級別的人不該瞭解的,所以我一直沒有打探過。”
洪先生聽得很認真:“還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了。”他想想又補充道,“我們去特拉維夫的工作訪問一般不會超過一星期,所以,單單為了陪妻子而耽誤兩三天時間,這不像司馬老師的為人。”
洪先生讚賞地點點頭,這才說出來這兒的用意:“謝謝你,小史。我來之前對你做過深入瞭解,呂所長說你是一個完全可以信賴的年輕人。今天我找你來,是有_個重擔要交給你。”史林聽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屏息以聽。“我們對司馬先生非常信任,非常器重,他對國家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但不久前一次例行體檢中,發現他腦中有異物。”
史林極為震驚,瞪大眼睛看著洪先生。對方點點頭,肯定地說:“沒錯,確定有異物,是在頭部正上方,穿透頭蓋骨,向下延伸到胼胝體。異物的材質看起來是某種晶片或其他電子元件,我們還沒機會確認。”
史林張口結舌。說震驚是太輕了,他可以說是驚駭欲絕。有異物!在一個國寶級的武器科學家腦中!在戰爭陰雲越來越濃的特殊時刻!他覺得,洪先生宣佈的事實,就像是陰河裡的水,漫地而來,讓他不寒而慄。他說:
“你是說他被……”
“對,我們擔心他被別人控制,被敵人控制,在他本人並不知情的情況下。所以……”洪先生搖搖頭,沒把這句話說完。
史林下意識地輕輕搖頭。這事太不可思議,他實在不願相信。他想勸洪先生再去認真複核,不要把事情搞錯。當然,他知道這個想法太幼稚。對一個國寶級的人物,來人又是國安部的重要官員(至少是副局長級別吧),肯定不會貿然行事的。但——腦中有異物!受人控制!這個事實實在太詭異。洪先生問:
“你是否知道,司馬先生在魏茨曼研究所接觸的是什麼人?”
“不清楚,他從不在我面前談論那邊的事,卓師母也不談。”
“那麼,司馬先生的行為有沒有異常?比如偶然的動作僵硬,表情怔忡,無名煩躁,等等。如果他真受到外來力量的控制,應該會表現出一些異常的。”
史林認真回憶了一會兒,搖搖頭:“沒有,從來沒發現過。”
“那好吧,今天就談到這兒,以後請你注意觀察,但不要緊張,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什麼跡象。現在,既然知道司馬腦中有異物,那麼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了,不會出大婁子。”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史林清楚,這些安慰恐怕言不由衷。他突然問:
“你說是在對他例行體檢時發現的,那麼上一次的體檢是什麼時候?”
洪先生看看史林,心想這年輕人確實思維敏捷,糊弄不住的。他嘆口氣:“是去年二月十號。你猜得對,這個異物可能是去年二月十號以後就植入了,而我們到今年二月才發現。如果是那樣,他就有近一年的時間處於我們的控制之外。如果真的……能洩露的軍事機密也該洩露完了。”他搖搖頭,“不管怎樣,我們要儘快查個水落石出,這也是對他本人負責。”
到達特拉維夫後,他們照例訪問了以色列軍事技術公司(IMI),第二天又訪問了迪莫納核研究所。訪問中明顯能看到戰爭陰雲的影響,以色列同行們雖然還是談笑自若,但能看出他們內心深處的疏遠和提防。畢竟以色列一直是美國的忠實盟國,在即將來臨的戰爭中,以色列不一定會直接參戰,但至少是傾向於“自家大哥”的。
史林這幾天精神高度緊張。過去的工作訪問有司馬老師做靠山,這次,那個靠山已經不可信了,他只能自己努力,儘量在最後一次訪問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資料——還要時刻防著自己的同伴,觀察他有無異常。不過,他沒有發現司馬完有任何可疑之處。
卓師母這兩天一直陪著他們。她的美貌高雅、雍容大度是有效的潤滑劑,讓雙方人員已經生澀的交往變得融洽一些。那些研究殺人武器的男人們都願意和她交談。但史林卻心情複雜。在和國安部洪先生的那次談話中,有一點洪先生避而不提,史林當時也沒想到,但隨後馬上就想到了,那就是:卓師母是否知道丈夫腦袋中的異物。作為夫妻,終日耳鬢廝磨、同床共枕,她應該能發現丈夫腦袋上的異常吧。如果知道——她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是同謀還是包庇犯?如果不知道——她與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竟然是個受他人控制的“機器人”,而她卻一無所知!
史林對師母很尊敬,無論是哪種情況,史林覺得都比較恐怖,併為她感到心痛。
第三天正好是猶太新年,即逾越節,司馬伕婦的一位老朋友,IMI一位高層主管胡沃德·卡斯皮邀他們三人去他的私人農場玩。卡斯皮20年前曾任以色列軍工司司長,因牽涉到對華軍售而在美國的壓力下被撤職,是一個公認的親華派。在這樣一個相對微妙的時刻,這種邀請顯然不是純粹的私誼。四人乘著卡斯皮的大奔出城。他的私人農場相當遠,已經接近加沙了。快中午時到達農場,卡斯皮夫人已經準備好飯菜,笑著說:
“歡迎來到我的農場。能在逾越節招待尊貴的客人,我非常高興。”
餐桌上堆著烤羊肉、苦菜和未發酵的麵包,這是逾越節的傳統食品,是為了紀念當年猶太民族逃離埃及。午飯中大家有意識地“不談國事”,高高興興地閒聊著。卡斯皮說:
“今天可以說我是替曾爺爺招待中國客人。1937年他逃到上海,一直住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那幾年的生活是他終生難忘的。”
卡斯皮回憶說,二戰中猶太難民成了世界的棄兒,被所有文明國家拒絕,只有加拿大、澳大利亞、印度、南非、紐西蘭和中國接納了一些,其中上海接納了2.5萬人,佔所有被接納難民的一半。日本佔領上海後,在1943年把所有猶太難民集中起來,在弄堂口焊上鐵柵欄,禁止猶太人出入,甚至完全斷絕食品供應。在這一年中,被囚禁的難民完全靠上海市民的“空投”才活了下來。市民們把大餅等食物包好,從鄰近的房屋上向弄堂內扔。這些行為完全是自發的,是出於對“可憐人”的憐憫。卡斯皮說:
“我覺得,越是這種自發的下層社會的行為,越是能表現一個民族的品德。那時中國百姓同樣是在日本的鐵蹄下,日子也很難哪。以色列人永遠忘不了在苦難中幫助過他們的人,我和妻子也忘不了。”
他輪番看著三位客人的眼睛,用目光傳達著話語之外的東西,那就是:你們看到了我對中國人的感情,那麼也該重視一會兒我要說的話。卓君慧笑著說:“說句套話吧:這是應該的,不用感謝。我想如果是中國難民逃到特拉維夫,你們也一樣會幫助的。對吧?”
卡斯皮笑道:“聽曾爺爺說,那時一些中國民眾不知道猶太習俗,還有往隔離區內扔豬肉包子的。當然,在那種極端艱難的情況下,吃一點違反猶太教教規的食物,耶和華也會原諒。”
餐桌上的人都笑起來。
飯後卡斯皮帶客人們參觀了他的農場,看了無土蔬菜,精確計量的滴灌系統,改良基因的山羊,等等。隨後他領客人回到客廳,他夫人斟上咖啡後就退出去。客人們知道,真正的談話就要開始了。卡斯皮臉色凝重地說:
“恐怕咱們之間的交往不得不中斷了。原因你們都知道的:戰爭,美國的壓力。關於戰爭的正義性我不想多說,各國政治家都有非常雄辯的詮釋,但我想倒不如用一個淺顯的比喻。這是一場資源之戰,就像一群海豹爭奪唯一的可以換氣的冰窟窿。先來的海豹要求維持舊有秩序,後來的說,你們佔了這麼久,輪也輪到我們了!誰對?可能後來者的要求多一些正義,但考慮到換氣口對先來者同樣生死攸關,他們的強佔也是可以原諒的。尤其是,如果換氣口太小而海豹數目太多,即使達成完全公平的分配辦法也不能保證所有海豹的最基本需求,那就只有靠戰爭來解決了。你們如果最終走進戰爭,那是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我敬重你們,至少是理解你們。”
司馬完說:“謝謝。戰爭確非我們所願,甚至當一個武器科學家也違反我的本性。我總忘不了美國一個科學家班布里奇的話,他在參與完成了第一顆原子彈的成功爆炸後,痛心疾首地對奧本海默說:現在,我們都是狗孃養的了!”他搖搖頭,“可是,總得有人幹這種狗孃養的事。”
卡斯皮用力點頭,重複道:“我能夠理解,非常理解,甚至在道義上對你們的同情更多一些。但戰爭一旦爆發,以色列勢必站在另一方。你們知道的,多年的政治同盟,以色列人對美國的感恩心理,等等。而且,即使沒有這些因素,”他盯著司馬完,加重語氣說,“我們也不能把寶押在註定失敗的一方。”
這句話非常刺耳,史林有倒噎一口氣的感覺。看看司馬完夫婦,他們神色不動。司馬完平靜地說:“看來你已經預判了戰爭的輸贏。”
卡斯皮的話毫不留情:“我知道這些話很不中聽,但我還是要說,作為朋友我不得不說。也許這才是替我曾爺爺報恩。這些年中國國力大增,按GDP(以平價購買力計算)來說已經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但你們的軍事力量大大滯後。當然,你們也大力發展了不對稱戰法,在某些領域,比如你主持的電磁脈衝武器就不亞於美國。但這改變不了整體的劣勢。我曾接觸過一些中國軍方人士,他們說,中國14億民眾和96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是足以讓任何侵略者滅項的泥潭。我絕對相信這一點,但問題是美國軍方也絕對相信這一點!經歷了多次區域性戰爭後,他們有足夠的精明,是不會陷入這個泥潭的。所以,我估計,這次戰爭不會以佔領土地和消滅有生力量為主,而是遠端絞殺戰和點穴戰,重點破壞你們的石油運輸、電力、通訊、交通等,直到中國經濟被慢慢扼死。這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戰,是2.5次世界大戰。”
這是史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後來它成了歷史學家公認的名稱,雖然並不是基於卡斯皮所說的理由。
司馬伕婦沉默著,不作任何表態,但聽得很用心。卡斯皮繼續說:“坦率地講,你們大力發展的不對稱戰法恐怕難以奏效。關鍵是:即使在這些領域你們也並不佔有絕對優勢,因而改變不了你們的整體劣勢。按我估計,戰爭中真正能實現的,反倒是對方的不對稱戰法,即:在資訊戰、地面戰、岸基海戰等你們佔均勢或優勢的領域,對方按兵不動;對方將只在遠洋打擊力量、空中力量和天基打擊力量等你們處於絕對劣勢的領域,實行遠端絞殺和精確點穴。你們對這種戰法將毫無辦法。”他譏諷地說,“我想起30年前,南斯拉夫戰爭還未開始時,俄國流傳的一句辛酸的俏皮話:萬惡的美帝國主義必勝,英雄的南斯拉夫人民必敗。馬上就要開始的戰爭很可能就是這句話的翻版。沒辦法,現在是武器至上的時代。”
司馬完平靜地聽著,點點頭:“你的分析很精闢。”
“一定要避免這場戰爭!請務必把我的話傳達到貴國的高層。我算不上虔誠的和平主義者,以色列國是從血與火中建立起來的,我們不會迂腐到反對一切戰爭,但至少要避免必敗的戰爭。說句我不該說的話吧,即使這場戰爭實在不可避免,也要儘量推遲,推遲10年、20年,那才符合你們的利益。”
“謝謝你的諍言。我會傳達的。”
卡斯皮搖搖頭:“你剛才說了班布里奇的自責,我也想起俄國和美國兩大槍族的鼻祖,卡拉什尼科夫和斯通納。兩人70多歲時在美國第一次會面,見面時說:我們都是罪人,上帝的兩群子孫拿著我倆發明的武器互相殘殺。”
司馬完嘆息著,重複道:“狗孃養的職業。武器科學家就像是令人憎厭的行刑手,偏偏是社會不可缺少的。不過,現在不少國家已經進步了,廢除了死刑,也不需要行刑手了。但願有一天不再需要武器科學家。咱們等著那一天吧。”
私人訪問結束後,卡斯皮把他們送回特拉維夫。三個中國人很清楚,卡斯皮實際上是受以色列政府的授意,對他們宣佈了非正式的斷交。當然,他們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利益,而且做得很有人情味,很義氣。對他們沒有什麼可指責的。
回到伯塞爾飯店後,史林的心情相當抑鬱。他太年輕,雖然對雙方的軍力一向都有基本的瞭解,但難免受偏見所矇蔽。現在,卡斯皮為他們指出了一座陰森森的冰山,它橫亙在必走的航線上,正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這邊逼近。它是真實的威脅,不是海市蜃樓。沒有任何辦法躲開它。
史林也注意地觀察著司馬伕婦的反應。不知道他們內心如何,至少表面上相當平靜。也許他們對卡斯皮的談話內容並不意外,他們早就認識到形勢的危險?晚上洗浴後,史林到司馬伕婦住的套房,卓君慧新浴過後正在內室梳妝,對外邊大聲說:是小史嗎?你先和老馬聊,我馬上就出去。司馬完向他點點頭,仍自顧翻閱猶太教的《塔木德》法典。法典是英文版的,以色列飯店中經常放有猶太教的典籍,以供客人們翻閱或帶走。但司馬完的翻閱顯得心不在焉,史林想,他原來並非心靜如水啊。他坐下來,不服氣地說:
“司馬老師,今天卡斯皮說得未免太武斷。”
司馬完淡淡地說:“一家之言罷了。不過,他的分析確實很有見地。”
“那我們怎麼辦?”
“盡人力聽天命吧。”
這個表態未免過於消極。史林心裡不太舒服,沉默著。這會兒卓師母走出來說:“明天咱們到魏茨曼研究所去,這恐怕是戰前最後一次了。小史,明天你也去。”
史林非常意外,因為過去兩次陪司馬伕婦來以色列,他們從不提讓史林去那個研究所,甚至在閒談中也從不提它。史林一直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司馬伕婦總是小心地捂著那邊的一切。今天的態度變化未免太突然。他看看司馬完,後者點頭認可。卓君慧對丈夫說:“你也去洗浴吧,洗完早點休息,要連著絞兩三天腦汁呢。”
司馬完嗯了一聲,起身去衛生間。史林有點納悶:她所說的“絞兩三天腦汁”是什麼意思?按說,在魏茨曼研究所應該是卓師母去絞腦汁吧,那是她的本職工作。卓師母坐到沙發上,和史林聊了一會兒。電話響了,她去接了電話,聽見她聲音柔柔地說了很久,最後說:
“去吧,我和你爸都尊重你的決定。”
等她放下電話過來,史林發現她神情有些黯然。
“兒子的電話。”她說,“軍隊在大學徵兵,他辦了休學,參軍了。他說,中國之大,已經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他的很多同學都參軍了。”
史林在老師家裡見過這位晚5屆的師弟,印象不是太佳。他沒想到,這個表面上玩世不恭的小夥子原來是性情中人,是一個熱血青年。他欽佩地說:“師母,他是好樣的。如果我這會兒在大學,也會報名參軍。”
卓師母嘆口氣:“我和他爸爸都支援他的決定。當然,擔心是免不了的,他年紀太小。”
“他到什麼部隊?”
“南方一個長波雷達站。在那兒,他的專業多少有點用處。”
司馬完在浴室裡喊妻子,讓她把行李箱中的電動刮鬍刀拿過去。史林覺得自己留這兒不合適,立即起身告辭。臨走那個念頭又冒出來:終日與丈夫耳鬢廝磨的卓師母是否知道他腦中的異物?她不可能毫無覺察吧。史林想,國安部委派的工作真是難為自己了,現在,面對一向敬重的司馬老師和春風般溫暖的師母,還有他們滿腔熱血、投筆從戎的兒子,他真不願意再扮演監視者的角色。
第二天,他們借用卡斯皮先生的大奔,由卓師母開著去魏茨曼研究所。路上史林有一個明顯的感覺:睡過一覺之後,司馬伕婦已經把卡斯皮那番沉重的談話和對戰爭前景的擔心完全拋在腦後。現在他們一心想的是去魏茨曼研究所之後的工作,有一種臨戰前的緊張和期盼,一種隱約的興奮。行路時,夫婦兩人一直在進行簡短的交談,如:“肯定是戰前最後一次衝刺了。”或者:“我估計這次會有突破。”他們的談話不再回避史林,似乎史林也突然成了“圈內人”。史林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揣摩著。
研究所在海邊,是一幢不大的四層灰色小樓。門口沒有設警衛,汽車**,停在長有棕櫚樹的院內。小樓內部的建築和裝修相當高檔,過往的工作人員都熱情地和司馬伕婦打招呼,看來他們在這兒很熟絡的。三人來到一間地下室內,屋子比較封閉,裡面有7張椅子,類似於牙科病人坐的那種可調節的手術椅。南牆上有一個相當大的電腦螢幕。屋裡已經有5個人,司馬完夫婦同他們依次握手,同時向史林介紹他們的身份,其中有一些史林已經早聞其名。那位黃面孔、衣冠楚楚的男人叫松本清智,是日本東京大學物理系的主任;那位俄國人叫格拉祖諾夫,長得虎背熊腰,鬍鬚茂密,是“俄國熊”這個綽號的最好標本,他是俄國實驗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那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是東道主,以色列人西爾曼;這位是印度人吉斯特那莫提,瘦骨嶙峋,衣著粗劣,令人想起印度電影中的弄蛇藝人;年紀最大的高個子是美國人肯尼思·貝利茨,滿頭白髮,粉紅色的手背上長滿了老人斑。卓君慧說,他是這個“160小組”的組長。
160小組?史林疑惑地看看她。卓君慧笑著解釋,這個研究小組完全是民間性質,一直沒有正式名稱,在他們的圈內常被戲稱為160小組,後來就這麼固定下來了。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小組成員的IQ一般都不低於160,都是世界上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不一定是最著名,但一定是最傑出的,比如那位印度人,是一個無正式職業的賤民,完全靠自學成才,在物理學界內外都沒有名望,但他的實力不在任何人之下。”卓君慧補充說。
這句介紹讓史林掂量出了這個小組的分量。他很困惑,不知道這幾個人的集合與“腦科學”有什麼關聯。卓師母還介紹了第6位——電腦螢幕上一個不斷變幻著的面孔。她說這是電腦亞伯拉罕,算是160小組的第8個成員吧。
幾個人都微笑地看著第一次與會的史林。司馬完向大家介紹說,這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年輕人,專業是理論物理,智商160,是一個不錯的候補人選。“我因個人原因即將退出160小組,所以很冒昧地向大家引薦他,彼此先接觸一下。當然,是否接納他還要等正式的投票。”他轉向吃驚的史林,“小史,請原諒我事先沒有徵求你的意見。反正是非正式的見面,究竟參加與否你有完全的自由。不過我想你肯定會參加的,因為,”他難得地微微一笑,“這是向宇畝終極堡壘進攻的敢死隊。”
宇宙終極堡壘!史林確實吃驚,沒有想到司馬老師會這麼突然地把他推到這個陌生的組織內。他內心已經升騰起強烈的慾望。這些人中凡是他已聞其名的,都是一流的宇宙學家或量子物理學家。各入主攻方向不同,但沒關係,正如阿維·熱所說,在向宇宙終極定律的進攻中,科學的各個分支已經快會師了。
鑑於自己多年的追求和深植心中的情結,他當然十分樂意參加,甚至可以說,這是司馬完老師對他的莫大恩惠。當然,想到國安部洪先生的話,他心中也免不了有疑慮。也許司馬完突然給他的恩惠是別有用心?司馬完隨後的話使他的疑慮加重了。司馬完說:
“依照160小組的慣例,你首先需要起誓:決不向外界透露有關160小組的任何情況。無論最終是否決定參加,你都要首先宣誓。”
太家對新來者點點頭,表示是有這樣的程式。史林遲疑地說:“只要這兒的祕密不危害我的國家。”
貝利茨搖搖頭:“160小組中沒有國家的概念。我們的工作是以整個人類為基點的。”
史林猶豫著。人類——這當然是個崇高的字眼,但他知道人類利益和國家利益並非完全一致。很顯然,人類內部有過多次戰爭,包括將要發生的戰爭,上帝的子孫們一直在互相殘殺。在這樣的情形下,怎能去奢談什麼單一的人類?司馬完看看他,冷靜地說:
“你可以不起誓,但這樣你就必須馬上離開,因而也不會知道160小組的內情;你也可以起誓,這樣你將瞭解160小組的內情但不得向外人披露。對於國家安全部來說,這兩種情況的最終結果是完全等效的。你選擇吧。”
他似不經意地點出了國家安全部的名字,史林不由得轉過’目光看著他。司馬完面無表情,卓師母安詳地微笑著。史林想,看來他們已經知道了國家安全部與自己的那次談話。史林飛快地盤算了一下,果斷地做出了選擇。他做出抉擇的理由實際是很簡單的:如果160小組中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他們不會把寶押在一個新人的誓言上吧。他鄭重地說:
“我以生命起誓:決不向任何人透露有關160小組的內情。”
屋裡的人都滿意地點點頭。貝利茨說:“好的,現在進入陣地吧。這可能是戰前最後一次衝刺,希望這次能得到確定的結論。”
格拉祖諾夫笑著說:“沒關係,這次一定能撬開上帝的嘴巴。”
“開始吧。”
以下的程序讓史林目瞪口呆。格拉祖諾夫先坐到可調坐椅上,卓君慧過去,熟練地揭開他的一片頭骨,裡邊彈出兩個插孔,她拉過坐椅旁的兩根帶插頭的電纜,分別與兩個插孔相連。計算機螢幕上,在亞伯拉罕的模擬人臉旁邊,立時閃出格拉祖諾夫的面孔,不,不是一個,是兩個。兩個面孔與“原件”相比有些人為的變形,而且變形全都左右對稱,比如一個左耳大而另一個右耳大,這大概是用來區分格拉祖諾夫的左右分身吧。它們在螢幕上對著大家做鬼臉。卓君慧依次為6個人做好同樣的聯結,更準確地說是聯機,十二個面孔依次閃現在螢幕上。
雖然很震驚,但史林在那一刻就猜到了真相。這是一種集體智力。6個大腦的胼胝體被斷開,每人的左右腦獨立,變成12個相對獨立的思維場,再分別與計算機聯機,建成一個大一統的思維場。胼胝體是人腦左右大腦的連線,有大約兩億條通路。早期治療癲癇時曾有過割斷胼胝體的治療方法,可以防止一側大腦的病變影響到另一側。在二三十年前有人提出設想,說人腦的胼胝體實際上是很好的對外通道,可以實現人腦之間或人腦與電腦的聯機,並戲言它是“上帝造人時預留的電腦介面”。
非常可喜的是:這種聯機的結果並不是加法,大致說來,n個人腦的聯機,其聯合智力大約是單個人腦的10^n的數量級。所以,這是一種非常誘人的技術。但因為它牽涉到太多的倫理方面的問題,沒有了下文。沒想到在160小組中已經不聲不響地實行起來。現在,6個人腦的聯機(先不算卓師母和電腦亞伯拉罕),其綜合智力大致相當於10^6個人腦——也就是說,相當於100萬個一流的理論物理學家!在這樣一個強大的思維機器前,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呢。
他苦笑著想,這就是國家安全部所懷疑的“腦中異物”啊。他們在大腦中插入異物,原來並不是為了當間諜,而完全是為了非功利的思維。他佩服這6個人的勇敢,因為,不管怎麼說,這有點“自我摧殘”的、“非人”的意味。
這會兒是司馬完在進行聯機,他不動聲色地說:“我的神經插頭在上次體檢時被外人發現了。我推測,國安部一定找你瞭解過我的情況。關於這一點,你回國後儘可以向他們彙報,不算你違誓。”
原來他(和卓師母)心裡早就跟明鏡似的,非常清楚自己對他們的監視。一時間,史林有被剝光衣服的感覺。不過,這會兒他已經把什麼“監視”拋到腦後了。那是世俗中的事情,而現在他已經到了天國,面前是6個主管宇宙執行機制的天界政治局常委,正在研究宇宙的最終設計。這也正是他畢生的追求,現在哪裡還有閒心去管塵世中的瑣事!
眼前的情況讓他震撼不已。他發覺,凡是斷開胼胝體、進行聯機的人,面部表情和行為方式立即變了,簡單地說就是變成兩個人了,左右眼、左右手、左右腿之間的動作不再協調,各行其是,給人以非常怪異的感覺。尤其是臉部表情最為怪異,常常是左眼圓睜而右眼閉著,左嘴角**而右嘴角安靜,這甚至不是怪異,而是恐怖。但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臉上又籠罩著安詳、恬靜和幸福,那是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靜悟得道時的表情。
6人已經進入禪定狀態,螢幕上的13個面孔(包括電腦亞伯拉罕的)消失了,代之以奇形怪狀的曲線和資訊流,令人目不暇接。現在屋裡只剩下史林和卓君慧。卓師母幫6個人聯完機,這才有時間對他解釋。她說,這樣的人腦聯機,或者說集體智慧,是由貝利茨先生最先提議、由她幫助搞成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探求宇宙終極定律。正如司馬完曾說的:為了探求那個最簡約的宇宙終極公式,需要超出人類天才的超級智慧。她說:
“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也要進去了,是例行的巡視。”她有點得意地說,“我可以說是這個智力網路的‘斑竹’,負責它的健康執行。你耐心等一會兒,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小史,等我回來我有話要跟你說。”
她坐到第7張手術椅上,散開長髮,把兩手舉到頭頂,熟練地做好與計算機的聯機,然後閉上眼睛。她的面部表情也被割裂,變得和其他6位男人一樣怪異。史林看著她自我聯機,感情上再度受到強烈的衝擊。原來,卓師母不僅知道丈夫的“異物”,她自己也是如此!很奇怪的是,史林可以接受6個男人的現實,卻不願相信卓師母也是這樣。這位慈和明朗、春風沐人的女性,不應該和“腦中異物”扯到一塊兒。
其實史林對這種異物並無敵意,如果160小組同意,他會很樂意地照樣辦理,只要能參與到對宇宙終極定律的衝刺中。所以,他對師母的憐惜就顯得違反邏輯。
屋裡很靜,只有計算機執行時輕輕的嗡嗡聲。6個男人都處於非常亢奮的作戰狀態,面部變幻著怪異的表情。大部分時間他們閉著眼,有時他們也會突然睜開眼(一般只睜一隻),但此時他們的目光中是無物的,對焦在無限遠處。他們面頰肌肉抖動著,嘴角也常輕輕**,左手或右手神經質地敲擊著手術椅的不鏽鋼扶手。大螢幕上翻滾著繁雜怪異的資訊流,一刻也不停息,其變化毫無規則,非常強勁。6道思維的光流頻繁向終極堡壘發起衝擊,從繁複難解的大千世界中理出清晰的脈絡。這些脈絡逐漸合併,併成一條,指向宇宙大爆炸的奇點。然後,洶湧拍擊的思維波濤湧動於整個宇宙。
史林貪婪地盯著螢幕,盯著他們。他此時無緣體會對宇宙深層機理的頓悟,無緣體會愛因斯坦所稱的“幸福思想”。不過,透過6個人的表情,他已經充分感受到這個思維場的張力。而他暫時只能作壁上觀,他簡直急不可耐了。
只有卓師母的面容相對平和,基本上閉著眼,表情一直很恬靜,不大顯出那種怪異的割裂。這當然和她的工作性質有關。她並不是和其他人一樣衝鋒陷陣,而是充當在戰線之後巡迴服務的衛生兵。屋中的安靜長久地保持著,和宇宙一樣漫無盡頭。一直到吃中午飯時,卓師母才睜開眼睛,伸手去取自己頭頂的插頭,史林忙過去,幫她完成。
取下插頭後她仍躺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她的表情現在完全恢復“正常”了,不再左右割裂了,但她似乎沉浸在深重的憂慮中,眉頭緊蹙,默默望著屋頂。史林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憂慮,但不知道原因。他想,是否是這個智力網路有什麼問題?或者他們的集體思維沒有效果?
卓師母起來了,從櫃子中取出早就備好的食物,是裝在軟包裝袋中的糊狀物,類似幹早期太空食品(後來的太空食品也講究色香味,基本不再使用這種糊狀物),讓史林幫她分發給各人。6個男人都機械地接過食品,擠到嘴中,在做這些動作時,並沒有中斷他們的思維。6人都吃完了,卓師母把食品袋收回,從微波爐中取出兩份快餐,遞給史林一份。兩人吃飯時,史林有數不清的問題想問卓師母,但一時不知道該問哪個。另外,他也不知道卓師母會不會向他透露核心祕密,畢竟他還沒有被160小組接納。他問:
“師母,他們的探索已經到了哪個階段?如果可以對我透露的話。”
卓師母平靜地、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地說:“宇宙公式已經破解了,去年就成功了。”史林瞪大眼睛,震駭地望著師母,“非常簡約非常優美的公式。你如果看到它,一定會喊道:噢,它原來是這樣,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她看看史林,“不過,在你正式加入之前,很抱歉我不能透露詳情。它對160小組之外是嚴格保密的,極嚴格的保密。”
這個訊息太驚人了,史林難以相信。當然,卓師母是不會騙他的。他想不通的是,既然已經取得這樣驚人的成功,擱在他身上,睡夢中都會笑醒的,卓師母今天的憂思又因何而來?小組又為什麼不公佈?沉思很久,他委婉地說:
“我上次對司馬老師說過,宇宙學研究的最大難點是對於它的驗證。這個終極公式一定難以驗證吧。不過我認為,再難也必須透過某種驗證,超越於邏輯思維之上的驗證。”
卓師母輕鬆地說:“誰說難以驗證?恰恰相反,非常容易,已經驗證過了。”
“真——的?”
“當然。你想,在沒有確鑿的驗證之前,160小組會貿然喝慶功酒嗎?”她說,“雖然我不能向你披露這個公式,但講講對它的驗證倒不妨的。這會兒沒事,我大略講講吧。”
史林已經急不可耐了,忘記了吃飯:“請講吧,師母,快講吧。”
卓師母對他的猴急笑了:“別急,你邊吃邊聽。這要先說說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不少教科書上說,質能公式的發現打開了利用核能的大門,其實這純屬誤解,是一個沿襲已久的誤解。”
史林接過話頭:“對,你說得很對。質能公式是從分析物體的運動推匯出來的,只涉及物體的質量(動量),完全不涉及核能或放射性。核能其實和化學能一樣,都是某種特定物質的特定性質,只有少量元素才能透過分裂或聚變釋放能量,大部分物質都不行。比如鐵原子就是最穩定的,可以說它是宇宙核熔爐進行到最終結果時的廢料,它的原子核內就絕對沒有能量可以釋放。總歸一句話:具有能釋放的核能,並不是物質的普適性質。但根據質能公式,任何物質,包括鐵、岩石、水、惰性氣體,甚至我們的肉體,都應該具有極大的能量。”他又補充一句,“核能在釋放時確實伴隨著質能轉換(鈾裂變時大約有百分之一的質量湮滅),但那隻能看做質能公式的一個特例,不能代表公式本身。其實,所有化學反應中同樣有質量的損失,只是為數極微。”
“對,是這樣的。質能公式只是指出質量與能量的等效性,但並不涉及‘如何釋放能量’。那麼你是否知道,有哪種辦法可以釋放普通物質中所內蘊的、符合質能公式的能量?可以稱它為物質的終極能量。”她補充道,“正反物質的湮滅不算,因為咱們的宇宙中並沒有反物質,要想取得反物質首先要耗費更多的能量。”
史林好笑地搖搖頭:“哪有這種方法啊,沒有,絕對沒有,連最基本的技術設想也沒有。如果有了它,世界旱變樣啦。噢,對了,我想起來了,某個理論物理學家倒是提出過一個設想:假設地球旁邊有一個黑洞,我們把重物投進黑洞,使用某種機械方法控制其勻速下落(從理論上說這可以做到),那麼這個物體的勢麓就能轉變為能利用的能量,其理論值正好符合質能公式的計算。”他笑著補充,“當然,這只是一個思維遊戲,不可能轉變為實用技術。”
“是否實用並不重要,關鍵看這個設想從理論上是否正確。我想它是正確的。這個設想中有兩個重要特點,你能指出來嗎?”
史林略略思索片刻,說:“我試試吧。我想一個特點是:這種能量釋放和物質的種類無關,只和質量有關,所以它對所有物質都是普適的。對垃圾也適用,填到黑洞的垃圾將全部轉換為終極能量。那位物理學家開玩笑說,這是世界上最徹底最經濟的垃圾處理方式。”
“還有什麼特點?”她提示道,“憩想老馬曾說過的:抹平空間褶皺。”
史林的反應非常敏捷,立即說:“第二個特點是:它是藉助於宇宙最極端的畸變空間實現的,物質釋放出了終極能量,然後被黑洞抹平自身的‘褶皺’,消失在黑洞中。”
卓師母讚許地點頭:“不錯,你的思維很敏銳,善於抓關鍵,你老師沒看錯你。”
史林心潮澎湃。他在閱讀到這個設想時,只是把它當成智力遊戲,一點也沒有引起重視。但此刻在卓師母的提示下,他意識到:這個簡單的思想實驗也許正好顯示了終極能量的本質。被投入黑洞的物質完成了它在宇宙中的最終輪迴,被剃去所有毛髮(抹去所有資訊),不管它是什麼元素,不管它是什麼狀態(固態、液態、氣態、離子態,甚至是單獨的夸克),都將放出終極能量,被黑洞一視同仁地抹平褶皺,化為烏有。但這和卓師母所說的“對宇宙終極公式的驗證”有什麼關係?卓師母似乎知道他的思想活動,隨即說:
“160小組發現的宇宙終極公式,恰恰揭示了空間‘褶皺’與‘抹平’的關係。利用這個公式,就有辦法讓物質‘抹平褶皺’,放出它的終極能量,所有的物質都可以。而且技術方法相當簡單,比冷聚變簡單多了,我們一般稱它為終極技術。”
她說得很平淡,但史林再次被驚呆了。他激動地看著卓師母,生怕她是在開玩笑。他忽然脫口而出:
“這麼說,冰窟窿可以擴大了,甚至可以無限地擴大!卓師母,那你們為什麼還要保密?”
他說的話沒頭沒腦,但卓君慧完全理解。他是在借用卡斯皮的比喻:即將開始的資源之戰就像一群海豹在爭奪冰面上的換氣口。是啊,現在冰窟窿可以無限擴大了,因為對資源的爭奪首先集中在能源上,如果物質的終極能量能輕易釋放,那麼,人類能源問題可以說得到了徹底的解決,以後,只用把社會執行中產生的垃圾、核廢料等這麼轉換一下就行了,哪裡還用得著打仗呢。
史林非常亢奮,情動於色。卓君慧心疼地看看這個大男孩:他還是年輕啊,一腔熱血,但未免太理想化。她搖搖頭:
“不行的,終極公式絕不能對外宣佈。這是小組全體成員的決定。”
史林的亢奮被潑了冷水,他不滿地追問:“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他真的很困惑。在他心目中,這幾個人簡直是天界的政治局常委,是超脫於世俗利益的。他們保守這個祕密絕對不會是出於自私的目的。那到底是為什麼呢?
卓師母嘆口氣:“我會告訴你的,我這就告訴你。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文明發展的一個潛規則,雖然它並沒有什麼內在的必然性,但它一直是很管用的。那就是:當技術的威力發展到某種程度時,它的掌握者必然會具有相應程度的成熟。形象地說,就是上帝不允許小孩得到危險玩具。這麼說吧,二戰時核爆炸技術沒有落到希特勒和日本天皇手裡,看似出於偶然,實則有其必然性,更不用說它絕不會落在成吉思汗手裡。大自然能有這條潛規則實在是人類的幸運,否則就太危險了。但160小組的出現打破了這種潛規則。由於智力聯網,小組所達到的科技水平遠遠超越時代,至少超越5個世紀。反過來也就是說,今天的人類還不具備與終極技術相應的成熟度。”她強調著,“不,絕不能讓他們得到這個危險的玩具。”
史林悟到這個結論的分量,但並不完全信服。他不好意思反駁,沉默著。卓君慧看看他:“你不大信服這條潛規則,是不是?我們並不願意隱瞞終極技術,不過很可惜,它還有一個……怎麼說呢,相當怪異的、善惡難辨的特點,它使我剛才說的危險性大大增加了。”
“什麼特點?”
“量子力學揭示,一個觀察者會造成觀察物件量子態的塌縮,也就是說,精神可以影響實在。這個觀點有點神神鬼鬼的味道,愛因斯坦就堅決反對,但100多年的科學發展完全證實了它。而且,這種精神作用並不是永遠侷限在量子世界中——那樣給人的感覺還安全些——透過某種技巧,精神作用甚至可以影響到巨集觀世界,比如著名的薛定諤貓佯謬。這些觀點你當然瞭解的。”
“是的,我很瞭解,我一點都不懷疑。”
“問題是這種精神作用中的一個特例:當觀察者的觀察物件就是他本身時,這種‘自指’會產生一種自激反應。把它應用到終極技術上,會得出這樣一個結果:如果一個人想引爆自身會特別容易,可以藉助於裝在上衣口袋中的某種器具去實現。而普通物質終極能量的釋放要相對複雜一些。”她看著史林,說,“你當然能想象得到,這意味著什麼。”
史林當然能想象得到,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這就意味著,一旦終極技術被散播到公眾中去,那對恐怖分子太有利了。他們今後甚至不用腰纏炸藥,只用在上衣口袋中裝上某種小器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他想去的地方,然後微笑著引爆自身。而且……這是怎樣威力無比的人體炸彈啊。按質能公式,一個體重60公斤的人具有大約5×10^(18)焦耳能量,按每克TNT能量密度為5000焦耳算,即使考慮到損耗,也相當於億噸級TNT了!而美國扔在廣島的原子彈才1.3萬噸!一億噸TNT的爆炸差不多能把半個以色列從地圖上抹去了。如果更多的恐怖分子聯手,甚至讓日本列島沉到海里也不是沒有可能。
太可怕了,確實太可怕了。現在,史林完全理解了160小組對終極公式嚴格保密的苦心。卓君慧說:
“迄今為止,世界上只有七個人瞭解這件事。你是第八個。”
史林沉重地點頭,他已經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他也會死死地守住這個祕密,不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包括祖國的國家安全部。隨後他想到,卓師母今天主動向他透露這些祕密,恐怕是有所考慮的,也許是受160小組的授意吧。這些祕密不會向一個“外人”輕易洩露,那麼,160小組可能已經決定接納自己。
對此史林沒什麼可猶豫的,雖然“腦中植入異物”難免引起一些恐懼的聯想,有可能毀了他作為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一定,司馬伕婦照舊生活得很好),但為了他從少年時代就深植心中的情結,為了滿足自己的探索欲,他願意作出這樣的犧牲。
卓師母又要進去巡迴檢查了,史林幫她插好神經插頭。等她沉入那個思維場後,史林一個人坐在旁邊發呆。卓師母指出的終極武器的前景太可怕,與之相比,今天的核彈簡直是兒童玩具了。因為人類所珍視、所保護、所信賴的一切——建築、文物、書籍、野花、綠草、白雲、空氣、清水,甚至你的親人、你自身,都會變成超級炸彈。也許一連串的終極爆炸能引起地球的爆炸,直徑6000公里的物質球在一瞬間能被抹平,變成強光和高熱,人類的挪亞方舟從此化為沒有褶皺的空間,不留下任何痕跡——也有痕跡的,地球的爆炸肯定會毀了太陽系。
話又說回來,如果終極能量完全用於高尚的目的,那時人類文明的前景該是何等光明!這是最乾淨最高效的能源,它的使用不會在系統內引起熵增,人類社會不但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能源問題,連帶著把最頭疼的環境汙染(本質是熵增)也解決了。
但誰能保證人類中沒有一個惡人?沒有一個談笑間在學校教室裡引爆自身的恐怖分子?一萬年後也不敢保證。由於人性之惡,技術之“善”與“惡”交織在一起,永遠分拆不開。於是,160小組的成員們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到手的偉大發現而不能用,甚至還要處心積慮地把它掩蓋起來。
他沮喪地想,看來人之善惡比宇宙終極定律更為複雜難解。也許這就是160小組的下一個終極目標吧——致力於人類靈魂的淨化。
他出神了很長時間,也許兩三小時,甚至沒有注意到卓師母已經從思維場退出了。她仍像上次退出後那樣,不語不動,躺在手術椅上,望著天花板沉思。不知道她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多長時間了,史林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憂鬱。這種憂鬱很深重,但究竟是為了什麼?史林不敢問,也不敢打擾她,在她身後站了很久,才輕輕咳嗽一聲。卓師母從憂思中醒過神來,說:
“該吃晚飯了,你替我把食物分給大家吧。”
6個人的“智力攻堅”進行了整整兩天。這兩天中,卓師母曾四次進入思維場,那裡一切正常,後來她就不再進去了。但她也不大和史林交談,一直沉思著,眉間鎖著愁雲。晚上她和史林都沒去睡覺,只倚在椅子上斷斷續續眯了幾次。那6個人則顯然沒有片刻休息,一直處於極為亢奮的搏殺狀態中。第二天晚上7點,卓師母最後一次“進入”,半小時後返回,對史林簡短地說:
“快要結束了,他們已經太疲累。這次不大順利,看來仍然得不出結論。”
史林試探地問:“他們在思考什麼問題?既然終極公式已經得出來了。”
“終極公式可不代表終極問題。現在他們的進攻目標,其實是探究愛因斯坦曾說過的一句話: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上帝能否用別的方法來建造世界。換言之,如果我們這個宇宙滅亡後還會有‘下一個’宇宙,或者在我們這個宇宙‘之外’還有另外的宇宙——只是象徵性的說法,實際上宇宙滅亡後連時間和空間都不存在——我們的公式在那兒是否還管用?”
她微笑道:“你一直強調對真理的驗證,但這個問題能否驗證,還真的很難說。因為,對它的研究很難跳出純粹的邏輯推理。要知道,依靠160小組的超級智力,提出幾種能夠自治的假說並不難,難的是設計出驗證辦法。”她補充道,“而且必須要在‘這個宇宙’之內對‘宇宙之外’的事情作出驗證。這個問題甚至比破解終極公式更難一些。他們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你說他們這次的進攻沒有成功?”
“嗯。”
史林笑了:“這對我其實是個好事,總不能把韃子殺完了,得給我留一個吧。”
卓師母會心地笑了,但沒有往下說,因為貝利茨先生已經舉手示意要結束了。卓師母過去,動作輕柔地為他們拔下神經插頭,再互相對接,把那塊頭骨按平。6個人依次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們表情割裂的面容都恢復了正常,但都顯得非常疲憊,入骨的疲憊。看來,連續兩天的絞腦汁把他們累慘了。他們略定一定神,貝利茨笑著說:
“別急,等下一次吧。上帝150億年才完成的東西,咱們要撬開它,不能太性急。”
這邊茶几上卓君慧已經擺好了食物,這次不是瓶裝流食,而是三明治、袋裝五香牛肉、袋裝羊肉(印度人不吃牛肉)、火雞肉、飲料等,6個餓壞的人立即圍上去,大吃大嚼起來。卓君慧安慰道:
“你們都別急,常言說慢火才能燉出美味的肉。越難,成功才越有味——對了,下次再聚會時我帶上中國食品,顯顯我的廚藝,也預祝你們的成功。”
松本清智說:“別忘了帶上中國的茅臺。”
外國人說“茅臺”這兩個字,聲調都很怪,帶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卓君慧笑了,逗他:“不行,這是在以色列,我要遵守猶太佬的禁酒規矩。”
西爾曼說:“猶太教規絕不禁止美味的中國茅臺,儘管帶來吧。”
儘管今天的探索失敗了,但他們絲毫不顯沮喪,餐桌上反倒有騰騰搏動著的歡快。探索本身就是幸福,也許其過程比結果更幸福,史林非常理解這一點,他真想立即加入這個小組中去——當然,與渴望伴隨的還有對終極武器的恐懼,同卓師母談話後,這樣的恐懼已經如跗骨之蛆,擺脫不掉了。司馬看看他,對妻子說:
“你對小史介紹了吧?”
“嗯,該介紹的我都說了。”
貝利茨溫和地說:“史先生,你考慮一下,如果願意加入160小組,就提出一個正式申請,我們將在下次聚會時表決。”
“謝謝,我馬上會提出申請。”
貝利茨沒有問司馬完為什麼要退出160小組,他對此有點困惑。凡是加入160小組的人,都把這種無損耗的智力合作、這種對終極真理的孜孜探索,當成了人生第一需要,當成了人生快樂的極致。所以,如果不是為了非常重大的原因,沒有人會願意退出小組的。當然他沒有問,其他人也都沒有問,這屬於個人的隱私,個人的自由。
7個人中間,只有卓君慧知道丈夫這個決定的深層原因。並不是丈夫告訴她的,司馬完甚至對自己的妻子也守口如瓶。但卓君慧早就發現了丈夫的心事,半年前就發現了。在剛才的巡迴檢查中,當7個人的思維形成無邊界的共同體時,卓君慧曾悄悄叩問了丈夫的潛意識。她的叩問非常小心,正致力於智力搏殺的司馬完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到。她甚至還悄悄叩問了其他幾個人的潛意識,他們同樣沒發現。當6道思維大潮會聚到一起,洶湧拍擊宇宙終極堡壘的圍牆時,他們不會注意到大潮下面是否有一道細細的潛流。
這種思維潛入在160小組中並沒有明令禁止,但從公共道德的預設域來說,可以肯定是違規的。但她還是做了。她要去驗證一些重要的東西,非常重要,足以讓她有勇氣違背平時的做人道德。現在她已經完成了驗證,驗證的結果使她憂愁。
夜裡9點,8個人互相握別,也沒忘了同電腦亞伯拉罕告別。他們依次同電腦中的那個面孔碰了碰額頭,亞伯拉罕對每個人說:
“再見,希望下一次早日相聚。”
他們預定的聚會被無限期推遲了。
戰爭。
在隨後的半年中,世界上的主要國家進行了最後的排列組合,分成兩個陣營。一個陣營是“老海豹”,包括美國、日本、英國、澳大利亞等;另一個陣營是“新海豹”,包括中國、印度、韓國、巴西等。不用說,這種分組取決於各國在舊的世界資源分配體系中所佔的地位。當然也有例外,比如俄羅斯,按說她應該屬於“新海豹”陣營,但她本身就是一個資源超級大國,可以算得上既得利益者,再加上種種因素,最終她站到了原不屬於她的位置。
2028年5月28日,後人所稱的2.5次世界大戰終於打響了第一槍。戰爭的程序一如那位以色列軍事專家卡斯皮的預期,是典型的遠洋絞殺戰和點穴戰。“老海豹”們宣佈了對“新海豹”陣營絕對的石油禁運,所有通往這些國家的油船都被攔截,中國“鄭和號”50萬噸油輪沒能回國,被“暫時”扣押在伊拉克的巴士拉港。中俄石油管道和中哈石油管道“因技術原因”無限期關閉。中國西氣東輸管道,及伊朗一巴基斯坦一印度石油管道被空中投擲的動能武器炸燬,而且從此沒能有效修復,因為這種天基打擊是不可抵禦的。中國和美國開始了對敵方衛星的絞殺戰,一夜之間雙方都損失了二分之一的衛星,然後又突然同時中止,原因不明。各國的核力量(陸基和海基)都張緊了弦,卻一直引而不發。直到戰爭結束,誰都不敢首先啟用。所以,最危險的核力量反倒毫髮無傷。
最激烈的戰事發生在對各重要海峽的爭奪上,這是些沒有懸念的戰鬥,因為美、日、英的遠洋海空力量及天基力量都處於絕對優勢。然後戰火蔓延到“新海豹”國家的海港、鐵路樞紐、通訊光纜會聚點等,但多是電磁脈衝轟炸或精確轟炸,是以破壞交通、電力、通訊為目的,人員傷亡並不大。人們譏諷地說,看來社會確實進步了,連戰爭也變得文明啦。
這種慢性扼殺戰術的效果逐漸顯現。司馬完夫婦就越來越體驗到“透不過氣”的感覺。北京城裡,那曾經川流不息、似乎永不會中斷的車流幾乎消失了,普通人的汽車全部趴在車庫裡,因為有限的石油被集中起來,以確保軍隊的需要。鐵路交通處於半癱瘓狀態。電信通訊經常中斷,社會不得不回過頭來依靠郵政通訊。北京的夜晚因為空防和經常斷電變得漆黑一團。社會越來越難以正常運行了。
失敗就像是黑夜中的冰山,緩慢地、無可逆轉地向“新海豹”陣營逼來,伴隨著刺入骨髓的寒意。
戰爭開始前兩星期,史林到日本探親(他一個叔公定居在日本),隨後兩國斷交,史林沒有回國。其實兩國斷交後都遣返了滯留在自己國家的對方公民,但據說是史林自己堅決拒絕回國,他的叔公便為他辦了暫居證。
史林從以色列返回後,向國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彙報了在特拉維夫的見聞,主要是說明了司馬完(還有他妻子)腦中的異物是怎麼回事,但對終極公式和終極能量的情況則完全保密,信守了他對160小組的承諾。他對洪先生說:
“我可以保證,他倆裝上這個插頭是為了科學探索,而不是其他卑劣目的,也不存在受別人控制的情況。”
洪先生沒想到一樁大案最終是這麼一個結果,一下子輕鬆了。從他內心講,他實在不願意這個重量級的武器專家成了敵國間諜。同時他也非常不理解:一個人會僅僅為了強化智力而摧殘自身,把自己變成“半機器人”。聽完彙報後他搖搖頭,沒有多加評論,只是對史林表示了感謝。隨後他和呂所長通了電話,氣怒地說:
“太輕率了。司馬完這種做法至少是太輕率了。要知道,他的腦袋不光是他個人的,還是國家的。”
呂所長嘆道:“是的,他的輕率做法讓我非常為難。以後我該怎樣對待他?我敢不敢信任一個大腦裡裝著神經外插頭的人?儘管他不會是間諜——你知道,我對這一點一直不相信,從一開始就不信——但有了這麼一個大腦外插頭,就存在著向外洩密的可能,儘管洩密並非他本人的意願。”
洪先生也只有搖頭:“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忍不住低聲罵一句,“媽的,科學太可怕了,咱們的保密規則甚至趕不上技術的發展。”
就這麼著,戰爭開始後司馬完反倒非常清閒。北方研究所彬彬有禮地把他束之高閣,不再讓他參與具體的研究工作。對此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絲毫沒有異議。他研製的電磁脈衝炸彈在戰爭中也沒派上太大的用場,對日本倒是用上了,在幾個城市、海港進行了飽和電磁轟炸,對資訊系統造成了很大破壞,但對遠隔重洋的美英澳則有力使不上,畢竟中國的遠端投擲能力有限。
司馬完和妻子賦閒在家,散步,打太極,盼著兒子那兒寄來的軍郵。兒子來過幾封信,信中情緒很不好,一再說這場戰爭打得太窩囊,與其這樣熬下去,不如駕一隻裝滿炸藥的小船去撞美國軍艦,畢竟幾十年前,在葉門的亞丁港就有人這麼成功地實施過。卓君慧很擔心兒子的情緒,回了一封很長的信,儘量勸慰他,但她知道這些空洞的安慰不會起多大效力。
這是戰爭開始一年半後的事。兒子沒能見到媽媽的信,幾乎在發出這封信的同時,家裡接到了軍隊送來的陣亡通知書。仍是一次天基力量的精確打擊,美國的武裝衛星向兒子所在的長波雷達站投擲了一枚鎢棒,以每秒6公里的極快速度打擊地面,其威力相當於一枚小型核彈。雷達站被完全抹去了,裡面的人屍骨無存,甚至連一件遺物都找不到。
辦完兒子的喪事後,司馬完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並不僅僅是為了兒子的死,不是的,這個計劃他早就籌劃好了。自從確認中國在這場準備不足的戰爭中必然失敗後,甚至早在卡斯皮那次談話半年之前,他就開始了祕密籌劃。但兒子的犧牲無疑也是一次輕輕的推動,在道義上為他解去了最後的束縛。他辦妥了去中立國瑞士的護照,藉口是一次工作訪問,然後準備從那兒到美國,尋找一個合適的地點,把自己56公斤質量的身體變為一個絢麗的巨火球。
妻子因愛子的死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他在出發前一直儘量抽時間安慰妻子。在這樣的時刻,語言的力量太蒼白了,他只是默默地陪著她,摟著她的腰,看著她的眼睛,或者輕柔地摸著她的手背。其實他的悲痛並不比妻子稍輕。妻子睡熟後,他睡不著,一個人來到陽臺,躺到搖椅上,望著深邃的夜空,思念著兒子,心疼著妻子,也梳理著自己的一生。他常說自己當一個武器科學家純屬角色反串,他的一生只是為了探索宇宙終極真理,享受思維的快樂。他們(160小組的夥伴)的探索完全是非功利的,是屬於全人類的。他也曾真誠地發誓,不會把終極能量用於戰爭。但他終究是塵世中人,當他的思維翱翔於宇宙深處時,思維的載體還得站在一片被稱做中國的黃土地上。這兒有流淌5000年的血脈之河、文化之河,這兒的人都是黃面板,眼角有蒙古褶皺,有相同的基因譜系。他必須為這兒、為這些人,盡一份力量,做一些事情,雖然他要做的事可能有悖於一個終極科學家的道德觀,有悖於他的本性。
他在無盡的思考中逐漸淬硬自己的決心。他並非沒有遲疑和反覆,不過他最終確認只能這樣做。
他一直沒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妻子,但妻子也許早已洞察到了。娶了這麼一位高智商的妻子也有這點不便——他一般無法在妻子面前隱藏自己的內心活動。不過,這些天來,兒子之死對她的打擊太大,妻子一直心神恍惚,似乎沒有覺察到他的離愁,甚至沒為他準備出門的衣物。
再過三天他就要走了,永遠不會回來,永遠告別塵世,也永遠告別妻子。不知道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能否和兒子見面?這天晚上,妻子似乎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了,幾天來第一次下廚,做了一頓豐盛的美味的晚飯一她的廚藝一向比保姆強。飯桌上還擺上丈夫愛喝的五糧液,她沒怎麼勸酒,只是默不做聲地把兩個杯子斟滿,兩人一乾而盡,然後再斟,再幹,直到一瓶酒見底。這樣的喝法不大正常,司馬完知道妻子是在為他送別了,或者說是與他訣別了。
晚飯後,保姆出去了,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司馬完發現妻子並無半點醉意,眼神像秋水一樣清明。妻子冷靜地、開門見山地說:
“老馬,後天你就要走了,去行那件事了?”
“對。我要走了。”
“你打算在哪兒引爆自身?”
司馬完不由得看看妻子。妻子沉默著,不加解釋,等著他的回答。他也不再隱瞞,直言道:“還沒定,到美國後我會選一個合適的地方。我之意在於威懾,不願造成過多的人員傷亡。”
妻子嘆息道:“即使這樣,恐怕死者也是數萬之眾了。”
司馬完沉重地點頭:“可能吧。君慧,你瞭解我的,我真的不願這樣做。這兩天我總想著一個問題:如果300年前瘋馬(一位著名的印第安人首領)手中有原子彈,不知道他會不會對白人使用。如果使用,他的良心會終生不安寧;如果不使用,他的幾百萬印第安同胞就會死於白人的火槍或壓榨,而且印第安民族會一蹶不起,永遠甭想重新成為那個大陸的主人。”
妻子不客氣地說:“我想瘋馬肯定會使用的,但我們不是瘋馬,我們比他多了300年的成熟。不,作為160小組的成員,應該是多了800年的成熟。咱們都知道的,那個技術與心智成熟度的潛規則。”
司馬完早就料到妻子不會同意他的決定,但妻子的反對改變不了他的決心。他沒有反駁,靜靜地坐著。
妻子嘆息一聲:“我沒打算勸你。你已決定的事,別人沒法改變的。其實我早知道你在籌劃,大約半年前就開始了吧,而且是在卡斯皮那次談話後最終定型。你決定赴死後,開始推薦史林接你的空缺。我對這些很清楚,因為,”她對丈夫第一次坦白,“在以色列那次智力聯網中,我曾悄悄叩問了你的潛意識。”
司馬完驚訝地看看妻子,認真回憶了一下,沒能回憶到那次聯網時妻子對他的思維侵入。他素來佩服妻子的智商,這會兒更佩服了。雖然那時他儘量做得不動聲色,但還是沒能瞞過明察秋毫的妻子,反倒是自己被矇在鼓裡。卓君慧接著說:
“那次我還同時叩問了其他5個人。他們大都會恪守160小組制定的道德紅線,即:在任何情況下,決不把終極能量用於戰爭。”
司馬完誠心誠意地說:“我敬重他們,也羨慕他們——如果我也能堅持那樣的決定就太幸福了。他們的心地比我純淨。”
卓君慧仍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除了一個人。我是說,有可能背離這條紅線的,除你之外還有一個人。當然他現在不會這樣幹,但一旦你用終極能量改變了戰爭的均勢,他也會背離自己的本意,仿效你的做法。我想,不用說名字,你大概能猜出他是誰吧。”
司馬完遲疑了一會兒,不大肯定地說:“松本清智?”
“對,是他。你——想想吧。”
卓君慧沒有深談,但司馬完明白她的意思。一個可怕的前景。敵我雙方都握著這種撒旦的力量,戰爭最終會變成終極能量的對決,雙方將同歸於盡,沒有勝利者——如果不說地球毀滅的話。
不過,在這一瞬間,司馬完馬上想到了史林。從以色列回來後,妻子曾經同那個年輕人有過一次祕密談話,然後史林就去了日本,而且在戰爭爆發後拒絕回國。司馬完對此一直有懷疑,他了解那個青年,他和兒子一樣,血是熱的,在戰爭來臨時拒絕回國不符合他的為人。這麼說,他是妻子事先安排好的棋子?他看著妻子的眼睛,輕聲問:
“你已經事先作了必要的安排?”
妻子點點頭:“對,史林。昨天我已經通知他開始行動。咱們等一等,等到那邊的結果再說吧。”
此時史林正待在日本千葉縣一家拉麵館裡。戰爭爆發後他拒絕回國,求他的叔公為他辦了暫居證,但此後他堅決拒絕了叔公的挽留,離開叔公在東京的家,到幹葉縣“和愛屋”拉麵館找到了工作,並住在這裡。其實離開北京前他已經提前做了準備,用1000元的學費,花費一天時間,在一家蘭州拉麵館中學會了拉麵技藝。他那高達160的智商可不是虛的,在體力活上也表現得遊刃有餘。到“和愛屋”半個月後,他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可以把手中的面拉得比頭髮還細,是這裡掛頭牌的拉麵師了。
千葉縣在日本的東面,離東京不遠。這兒受戰爭影響不大,拉麵館生意相當紅火,每天晚上到11點後才能休息。忙完一天,雖然累得兩條胳膊都抬下起來,但他在睡覺前總要抽點時間看看專業書。戰爭終歸要結束的,而自己也終歸會卸掉戲裝(他目前就像是票友在舞臺上扮演角色),迴歸自我。他不能讓自己的腦子在這段時間鏽死,至少要讓它保持怠速運轉吧。
他所看的專業書就包括松本清智的一些著作,日文原版,如《宇宙暗能量的計算》、《楊·米爾斯理論中的非規範對稱》、《物質前夸克層級的自發破缺》、《奇點內的高熵和有序》等。這些著作寫得極為出色,淺中見深,舉重若輕,邏輯非常清晰,給人的感覺是數學博士到小學講加減法。如果是過去,閱讀之後史林只會空泛地稱讚一番,但現在他知道這些著作之所以出色的內在原因——松本清智已經知道了宇宙終極定律。雖然著作中隻字未提,但以已經破解的終極定律來統攝這些前期的理論探討,那就像登山者到達山頂後再回頭看走過的路,當然是條分縷析、清清楚楚了。
史林很敬重松本清智教授,所以對自己將不得不做的事,心中十分歉疚。從以色列回來後,卓師母和他有過一次深談。那時他才知道,自他們到達以色列之後的一切舉動,包括讓史林走進160小組的圈子內,包括卓師母主動向他透露有關終極武器的情報,實際上都屬於一次周密的策劃——不,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交織在一起的計劃。司馬老師是第一個計劃的策劃者,他決心背離160小組的道德紅線,用終極武器來改變戰爭的結局,於是推薦史林來接替自己死後留下的空缺;卓師母敏銳地發現了丈夫的祕密計劃,不動聲色地作了補救,並巧妙地利用那次大腦聯網查清了各人的潛意識。
從以色列回國後的那次深談中,她對史林堅決地說:“決不能讓終極能量用於戰爭!一定要避免這一點!對於準備背離那條道德紅線的人,無論是誰,是我丈夫還是松本清智,都不得不採取斷然措施!”
史林開始並不同意她的做法,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從感情上說,他更多的是站在司馬老師這一邊,但卓師母用一個深刻的比喻把他說服了。卓師母說:
“假如一群20世紀的文明人在海島上發現一個野蠻人部落,他們還盛行部族仇殺,甚至吃掉俘虜。這當然是很醜惡的行為,文明人會憐憫他們,勸阻他們,但並不會仇視,因為他們的社會心智還沒進化到必要的高度。如果一時勸阻不住,文明人會寄希望於時間,期待他們的心智逐漸開化。不過,如果因為痛恨他們的醜惡而大開殺戒,用原子彈或艾滋病毒把他們滅族,那這樣的文明人就比野蠻人更醜惡了!”
“相對於160小組的成員來說,21世紀的人類也處於矇昧階段。想想吧,他們仍然那麼迷戀危險的武器玩具,熱衷於用戰爭來解決人類內部的爭端。但這是現實,沒辦法的,無法讓他們在一夕之間來個道德躍升,也只能寄希望於時間。可是,如果我們也頭腦發熱,甚至把‘500年後的技術’用於今天的戰爭,幫助一部分人去屠殺另一部分人,那我們就比他們更醜惡了!”
史林被她的哲人情懷完全征服了,心悅誠服地執行師母給他佈置的任務。他在日本住下來,老老實實地做他的拉麵師傅,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