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爆炸:王晉康科幻小說精選集3-----決戰美杜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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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美杜莎

決戰美杜莎

生命的本質、文明的本質其實只是;兩個字——資訊,是資訊的構建和傳遞。現在,一個億萬富翁想以全部家產來實現一個“俗不可耐”的目標;把他的名字儲存到人類文明消失之後……

錢三才先生是全國房地產界的大鱷,他白手起家,經過45年的拼搏,掙得近千億的家產,在福布斯中國富豪排行榜上一向名列前五位。此老性格乖張,特立獨行,從不在乎社會輿論。他今年65歲,準備退休了,但他的千億家產如何處置成了懸念。他曾公開宣告不會學比爾·蓋茨的“裸捐”(家產不留給後代,全部捐給慈善基金會)。在回答一個記者的追問時,他冰冷地說:

“那是我自己的錢,我想花到哪兒就花到哪兒,用不著你來教我該怎麼做。”

當然,這番話激起了社會上一片討伐之聲。

他只有一個獨子。那傢伙倒真正是乃父的肖子,同樣是個性格叛逆的角色,與其父一向不和。他早就公開宣告,不會要父親一個子兒的遺產。那麼,錢先生該如何處置他的千億家產呢?

在他過了65歲生日並正式退休後,他的家產處置方案終於浮出水面。那天他邀請七位學界精英開了一次“七賢會”,包括數學家陳開復、材料學家遲明、考古學家林青玉女士、物理學家徐鋼、語言學家劉冰女士、電腦專家何東山和社會學家靳如晦。這七人有兩個共同特點:第一,才氣橫溢,都是本專業的頂尖人物;第二,年齡大都在32—35歲之間(僅靳先生年過四旬)。外界合理推測,他將對這七位學界精英給予鉅額資助,很可能是天文數字的資助。但他依據什麼標準選中這幾位?七個人的專業似乎風馬牛不相及。媒體為此熱熱鬧鬧討論了很久。

不過這對我不是祕密,因為我也是與會人員之一。當然,以我的年齡、工作和學力——25歲的自由記者,偶爾寫些科幻小說,自我評價只能算是二三流的作家——是不夠與會資格的。但物理學家徐鋼是我的未婚夫,他酷愛室外運動,前不久攀巖時摔斷了左腿,在石膏繃帶還沒取下來前,如果有非得參加的活動,都是由我推著輪椅送他,這次仍是如此。後來,歪打正著的,“七賢會”變成了“八仙會”,而且我——“頭髮長見識短”(徐鋼語)的易小白,還被推舉為研究小組的發言人和組長,成了徐鋼的頂頭上司,這讓他大呼不平。

會議是在騰格裡沙漠舉行的。這兒有錢先生種植的防護林,是他不聲不響做下的慈善工程之一,而且做得相當不錯。方圓數百平方公里內鬱鬱蔥蔥,沙漠變成了真正的沃野綠洲,僅剩下100畝原生態沙漠作為樣本,罩在透明的穹蓋下。這是一座頂部透明的穹隆形建築,是錢先生建的博物館。博物館名由錢先生親自擬定並書寫,但館名頗有點不倫不類:浪淘沙。他與媒體一向不和,媒體自然不放過這個拿他開涮的機會,都說這麼一個花裡胡哨的名字,更適合於命名洗浴中心而不是博物館。這話雖然刻薄,但說得也不為錯,確實在不少城市中都有以“浪淘沙”命名的洗浴中心。

博物館的展品也五花八門,有些直接擺放在沙面上,有些半埋在沙裡。講解員是一位本地姑娘,臉蛋上帶著高原紅,普通話不太標準,帶著西北口音的艮勁兒。她介紹的頭一件展品是一架風箱,過去家庭婦女做飯用的,現代社會在兩三代之前就淘汰了。這架風箱的桐木箱體儲存得基本完好,但棗木的風箱把手已經磨去大半,變成細細的一條月牙,令人感嘆歲月之滄桑。講解員說,這件器物是錢總的奶奶傳下來的。你們猜一猜,風箱把手磨到這個程度花了多長時間?答案有點出乎觀眾預料:僅僅40多年。

前邊沙面上放著一件六邊形中空石器,講解員說這是錢總家鄉一口水井的井口。井口材質是堅硬的花崗岩,各邊都磨出了深深的繩槽,光可鑑人,最深處可達壁厚的一半。柔軟的井繩需要多少年才能在花崗岩上磨出這樣深的溝槽?這個井口一共磨斷過多少根繩子?耗去了打水人的多少光陰?講解員說,雖然精確時間不可考,但從錢總故鄉的村史分析,應該是在150~180年之間,這個時間也不算多麼漫長。

然後是一塊青石板,是錢家祖宅屋簷下的接水板。雨滴年復一年的迸擊在石面上留下了明顯的凹坑,最深處竟有一指深。水是天下至柔之物,而且只不過是小小的雨滴在敲擊,並非凶暴的瀑布,那麼,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在堅硬的石板上“舔”出這樣的凹坑?講解員笑著說,這個時間倒是容易追溯的,只用查查錢家祖屋的建造時間就知道了——150年。

再往前,沙面上擺放著一個精緻的水晶盒子,昭示裡面的展品比較貴重。那是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長圓形,中間彎成90度。說它奇特,奇在它的“駝背”是天生的,並非人工雕琢,從彎曲的石紋可以清楚地看出這一點。講解員興奮地說:

“知道嗎?這件展品是著名地質學家李四光珍藏過的,李先生說它是中國第四紀冰川運動一個絕好的實證:這塊長形石頭原來應該是直的,半截嵌在堅硬的基岩裡,凸出的半截正好被冰川包圍。因為冰川有極緩的運動,石頭被冰川緩慢地推擠著。在漫長的時間中,堅硬的石頭會表現得像麵糰一樣柔軟,最終成就了這個90度的彎腰,就像它在向時間女巫膜拜。李先生十分鐘愛這塊石頭,當年丟失過一次,李先生特意登報求告,說它只有學術上的意義而沒有金錢上的價值,竊賊良心發現,悄悄還了回去。李先生仙逝後,他的後人也一直珍藏著它。至於錢先生如何討來這塊寶貝,就不得而知了,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吧。”

講解員介紹之後問了那個老問題:多長時間的冰川推擠才能造就眼前的奇蹟?她說,精確時間不好考證,但給出一個上限不難——最長不會超過一次亞冰期,大約幾萬年。

藏品中還有不少青銅器真品,銅綠斑駁,那是歲月的沉澱。有三星堆遺址中發現的巴人面具,面容奇特,柱形雙眼遠遠凸出在眼眶之外。巴人所處年代大致與中原的春秋戰國時代相當。現在,巴人民族連同它的文化已經消失在時間長河中,只餘下這些怪異的面具,用它們的凸眼蒼涼地質問青天。還有一件造型古樸的商代青銅甑形器,中間有汽柱,應該算是中國最早的蒸鍋,外壁用複雜的鳥紋和大蕉葉紋作裝飾,內壁鍋底有單字銘文——好。別小看這孤單單一個字,它指明器皿的主人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婦好,那是中國早期一位著名的女將軍和女政治家。

我推著徐鋼邊看邊聽,其他幾位要來換我,我婉言謝絕了。兩小時後我們來到後廳,這兒同樣是原生態的沙地,沙面上擺著一個石頭茶几,放著茶水茶點,四周是九個草編蒲團。頭髮半白的錢先生坐在蒲團上等著我們。他用銳利的目光掃過我們,平靜地說:

“你們都看過了館藏品,觀感如何?我知道,很多文化人說這個博物館不倫不類。”

幾個客人都笑笑,各自在蒲團上坐下來(徐鋼仍坐在輪椅上),沒有接他的話。只有我乖巧地說:

“錢伯伯,我能猜到你創辦這個博物館的原意,還有這個館名的含意——是想向人們展示時間的無上威力。‘浪淘沙’中的‘浪’,是指時間長河中的綿綿細浪,而‘沙’則泛指世間芸芸萬物。時間悄悄地淘洗磨蝕著萬物,平素不為人覺察,等你一旦覺察則一定伴隨著震驚。今天的參觀,就讓我體會到深沉的蒼涼感。”我又補充一句,“而且——你讓他們七位大老遠跑到這兒開會,一定有深意。我說得對不對?”

徐鋼嫌我多嘴,大概更嫌我語中有討好意味,偏過頭惱怒地瞪我一眼,我笑眯眯的佯裝沒看見。其他客人當然不會苛責一個年輕姑娘,笑著不插言。錢伯伯脣邊浮出一絲微笑,對我點點頭,簡單地說:

“小白姑娘,你很聰明。”他看看大家,“各位都忙,咱們直奔正題吧。我請大家來,是想請你們放下手中的活兒,全力投入一個新課題。你們大概已經知道我的獨子拒絕繼承遺產,我尊重他的決定,一個子兒也不給他留了,所有家產將全部投入這項研究。而你們呢,如果同意參加,將投入整個人生。”

眾人有些愕然,包括徐鋼和我。大家接到邀請後,都猜著錢先生是想資助自己的研究,所以興沖沖地趕來了。科學家都清高,但科研專案不能清高,必須有巨量的金錢做後盾。特別是像物理學、材料學、電腦科學和考古學這類實驗性(實踐性)學科,其實就連語言學和社會學這類比較“虛”的研究,照樣離不開巨量的金錢。不過,誰也沒想到,錢先生一開口就要求各人放棄原來的課題,這樣的做法,說輕一點也是失禮。但——到底是什麼課題,需要投入“一千億”和“整個人生”呢?眾人在愕然和不快中也有期待,靜等錢先生說下去。

“恕我說話坦率,有句古話‘名韁利鎖’,說出了千古至理。古往今來的人們,嚶嚶嗡嗡,不懼生死,不外是為了名利二字。就像諸位是搞研究的,大概都不貪財,但恐怕沒人敢說不喜歡‘名’。至於我就更貪心了,魚與熊掌兼愛。這輩子已經有了利,還切盼落個身後之名。剛才大家看了我的館藏品,比如那件鐫有‘好’字的商代青銅器,它讓一個女人在三千多年後還能活在人們心中,沒有被歷史遺忘。這也正是我的追求,一個乖張老頭兒的自私想法。我的要求其實非常簡單——希望在千秋之後,考古學家不定從哪座廢墟里挖出一個石頭腦袋,上面的泥巴一擦,露出我這副尊容,基座上還刻有‘錢三才’仨字。只要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一下子變冷了,冷到冰點之下。大家都是奔著“慈善捐贈”這個想頭來的,沒料到他竟然提出這麼一個“恬不知恥”的、狂妄的要求——讓七位學界精英“投入整個人生”,來保證一個富佬在千秋之後留名!他以為自己是誰,胡夫、秦始皇、成吉思汗、愷撒或亞歷山大大帝嗎?客人們都有涵養,沒把心中的鄙夷直接表現出來,但各人的目光已降到冰點之下。我擔心地看看徐鋼,我熟知他的涵養功夫較差,怕他勃然大怒,弄得不可收拾。奇怪的是徐鋼今天沒有發作,倒顯得反常的平靜一也許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他沉默了一會兒,笑著說:

“錢先生,這絕對是一個偉大的設想。”

錢先生冷冷地一下子頂回去:“不,徐鋼先生不必違心地面諛。我知道這個追求既不偉大,也不高尚。但人類文明史大半是由不高尚所組成的。像著名的金字塔、兵馬俑、泰姬陵、巴格達空中花園、曾侯乙編鐘等,都是帝王私慾的產物,就連造福後代的京杭大運河,其初衷也是為了隋煬帝南下巡幸。人類文明中有沒有‘本質高尚’的遺蹟!有,像李冰修都江堰,像印度的阿育王塔,不過實在屈指可數。既然歷史就是如此不乾淨,既然我有幹億家產無處可花,那就讓我當一回胡夫、秦始皇和隋煬帝,又該如何?”

徐鋼仍面帶微笑(我從中看到不祥的寒意),平靜地說:

“當然可以啊,沒人反對你‘流芳百世’,更不會干涉你如何花自己的錢。不過我覺得你的要求檔次太低,不符合你的尊貴身份。你為什麼不要求把整個月球雕成你的肖像呢?有一千億金錢做後盾,再加上現代科技,這並不是辦不到的事。”

錢先生淡然一笑:“現代科技什麼都能辦到嗎?”

“至少,對你提的那種要求來說易如反掌。它太簡單了,太小兒科了,不值得拉上我們七個來陪你一塊玩兒。我提一個既快又省的建議,你不妨放了我們,改去僱用石匠。500元就管雕出一個很像樣的花崗岩腦袋,外加刻上你的大名。你不妨僱他幾百人,雕他幾萬件,分散埋到世界各地。這就能達到你的目的了,可以確保幾千年、幾萬年後,後人還能在哪塊地裡刨出一個囫圇腦袋。”

我使勁扯徐鋼的衣襟——他的話太刻薄。不管怎麼說,我們今天是客人,我不想他和主人徹底撕開臉面。而且我的意識深處也有隱隱的懷疑——錢先生雖然為人乖張,但終究是商界耆宿,人情練達,老眼如刀,不會貿然提出這個顯然會被拒絕的要求來自取其辱吧。那麼,也許他另有深意?

其他六位默然不語,從感情上說明顯傾向於徐鋼這邊。現在只有我出面轉圜了。我仍然扮演一個毫無心機的天真姑娘,笑嘻嘻地說:

“徐鋼你先別吹牛,別把話說得太滿。錢伯伯的要求中還有一個重要引數沒提到呢,那就是——時間長短。錢伯伯,你說的‘千秋之後’,究竟是多長?是1000年,1萬年,還是10萬年?”

錢先生深深看我一眼,脣邊再次浮出笑意。他讚許地對我點點頭,然後說:

“我要求的時間是——150億年。”

“多——少?”

“150億年。我希望我的石頭腦袋,還有名字,至少能儲存到150億年後。我的要求很簡單,具體內容也可商榷,但這個時間點一定得保證。”

周圍的氣氛又有一個突然的轉變,而且是逆向的轉變。七個人同時抬頭看著錢先生,剛才的不屑目光已經變了,變得非常複雜,有迷茫,也有敬畏。七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默然不語,一種隱隱的亢奮在暗中搏動。社會學家靳先生喃喃地說:

“150億年。按比較公認的預測,宇宙在150億年後已經滅亡了。至少說,地球人類肯定滅亡了。”

錢先生輕鬆地說:“那倒沒關係。我不在乎150億年後是誰刨出我的腦袋,是地球人,還是外星人。”

“也許那時一片混沌,已經沒有任何生物,更不用說智慧種族了。”

“那同樣沒關係,就讓我的腦袋獨自飄浮在混沌中吧。我只求留名,不怕寂寞。”他用尖利的目光看看徐鋼,譏諷地說,“不過對於現代科技來說,這件事肯定太過輕易,不值得拉上你們七個來陪我玩兒,是不是?”

我幸災樂禍地看看徐鋼——誰讓他剛才那麼狂?他這會兒完全陷入深思之中,對錢先生的譏諷毫無應戰之意。我畢竟是寫科幻小說的,對各類知識多有涉獵,知道七位科學家為什麼有如此的震動。150億年——對於1000年、10萬年這樣的時間段來說,150億年絕不是單純的加長。它的漫長足以讓事情發生質變,讓可能變成不可能,讓不可能變成可能,甚至能讓堅硬的科學理性變得軟如麵糰,就如那塊冰川中的彎腰石頭,對時間女巫低頭膜拜。我想起辛棄疾的一句詩:“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錢先生的提議為這句話賦予新的含意。此前的世人,包括人類歷史上最厲害的英雄梟雄,也不過關注於“生前之名”,即在地球人文明中的聲名;唯有錢先生第一次認真提出要博得“身後之名”,即在地球文明之後,甚至“這個宇宙”之後的聲名。

說他的要求是“自私”也不為錯,但就連這種自私也是大氣魄的,無人能比。古人說“大俗即大雅”,套用到他身上可以說:大私即大公。

錢先生知道我們一時走不出震驚,站起身,拍拍褲子上沾的沙子,平淡地說:

“看來諸位對我的建議還感興趣。這樣吧,我離開五天,你們深入討論一下,五天後我聽你們的回話。當然,在你們決定之前,我也會告知各位的聘用待遇。我想會讓你們滿意的。”他看看我,微笑著補充一句,“我原來沒有給易小姐發邀請函,是我走眼了,失敬了。現在我向你道歉,並正式邀請你加入這個團隊。”

五天後,在同一個地點,八個人盤腿坐在蒲團上(連打著石膏繃帶的徐鋼也掙扎著下了輪椅),恭謹地面向錢先生,一如眾星拱月,眾僧拜佛。其他七個人用目光催促我說話,我難為情地說:

“錢伯伯,你知道我才疏學淺,與他們七位不是一個層次。但他們非要推舉我做發言人,可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錢先生笑著說:“那你就上架吧。我想他們是為了照顧我——我的層次更低呀,找一箇中間檔次的人做中介,免得我聽不懂他們的話。”

“那我就開始說?”

“開始吧。”

我清清嗓子,莊重地說:“首先我代表七位客人,尤其是代表徐鋼,謙卑地請你原諒,徐鋼誠懇地收回他五天前的不敬之語。”

錢先生譏諷地看看徐鋼:“沒關係,我這輩子對捱罵早就習慣了,狂妄、乖張、荒悖、私慾滔天等。相比而言,徐先生那天的話簡直就是褒語了。”

徐鋼這會兒低眉順眼,沒有絲毫著惱的表情。我說:“不,狂妄的是我們。你的設想確實非常偉大,既偉大又高尚,它隱含著人類文明最本原的訴求——追求人類文明的永存永續,甚至當人類肉體消失之後,也要讓文明火種繼續儲存下去;如果用科學術語來表達,這是對宇宙最強大的熵增定律的終極決戰,是對無序和混沌的終極決戰。”

“過譽了,我哪能達到你說的這種境界,你說的這些意義我甚至聽不懂。我只關心一件比較實在的事:人類科技究竟能不能滿足我那個石頭腦袋的要求?是不是如徐先生說的‘太過輕易’?”

“不,是徐鋼、是我們太狂妄了!”我苦笑著大聲說,“錢伯伯,我們曾以為科學無所不能,至少未來的科學無所不能。但自打五天前聽了你的要求,促使我們回過頭來,清醒地理了理它到底有多大能耐。現在我們承認,你那項要求雖然非常非常簡單,但是,只要現代科學的框架沒有革命性的突破,就沒有任何技術手段能夠實現它。我們非常佩服你,五體投地。你聰明地使用了‘極端歸謬法’,讓我們猛省到,科學在時間女巫前是何等渺小。”我補充一句,“錢伯伯,這些話可不是我個人的看法,而是我們八個人的共識。”

“是嗎?這可讓我太失望了。提個建議吧,我看美國‘先鋒’號飛船採取的辦法就不錯,你們可以把我的肖像和名字鐫刻在鍍金鋁板上,或者刻在更穩定的鉑銥合金上。據設計者說,這種金屬板在太空環境中能儲存幾億年。”

我看看材料學家遲明,搖搖頭說:“我們討論過這個辦法,不行。遲先生說,這種方法只能保證幾千萬年的穩定,但在150億年的漫長時間裡,金屬原子會發生顯著的蠕變,甚至質子湮滅效應也不能再忽略,這兩種效應肯定會破壞資訊的精確傳遞。再說,這個金屬板或金屬頭像能儲存到哪兒?150億年後,地球肯定已經不存在,所有的星體可能也不存在了。在星體的大崩解中,沒有任何物體能獨善其身,正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考古學家林女士、語言學家劉女士和社會學家靳先生還說,退一萬步說,即使它能儲存下來,又怎麼保證你的名字和肖像被人讀懂呢?也許那時的智慧生命是一種混沌體,根本沒有視力,不理解頭像和人類文字是哈東西。即使他們有語言文字,但我們無法事先設計一個羅塞塔石碑,來溝通兩種語言。”

“不至於吧,據我所知,很多科學家說可以用數學做星際交流的中介,因為在整個宇宙中,數學有唯一性。”

“不,數學家陳先生說,關於這一點——數學究竟是先驗的絕對真理,抑或僅僅是對客觀世界深層機理的高度提煉——並無定論。所有數學都離不開公理,但150億年後的文明會不會認同今天的公理?在那個趨於混沌的宇宙裡是否還會提煉出今天的數學?陳先生說不敢保證。”

“想想另外的辦法嘛。用句孫猴子的話:怕龍宮沒寶哩。人類科技這麼發達,肯定有辦法。”

“這五天裡,我們討論了各種辦法,非常異想天開的辦法,非常科幻的辦法,不過最後都行不通——說句題外話,錢伯伯我非常感謝你,不管你的課題能否成功,至少我已經得到了很多絕妙的科幻構思,是七個一流科學家免費為我提供的,這樣的機會太難得了!用它們當素材,我一定能寫出一篇驚世之作。”

錢先生笑著說:“那好,如果成功了,你得用稿費和獎金請客,我們八個人都去。”

“不,九個,錢伯母也要去。”

“哈哈,你真是個細心的好姑娘。對,讓你伯母也去。現在不妨說說你們那些‘行不通’的設想,算是為我進行啟蒙教育吧。”

“比如,電腦專家何先生曾設想造一個‘終極計算機’,把有關你的資訊數字化,輸入計算機中,然後設計一個非常嚴格的糾錯程式,在資訊受到任何微干擾時及時校正。這正是數字化資訊最根本的優點,從理論上說可以保證資訊在150億年時間裡精確傳遞。可惜,這種糾錯程式,從本質上說,是以外來能量流來維持一個小系統的有序狀態,它離不了外來能量流。但150f2年後,在宇宙陷入混沌狀態時,誰敢保證一定有外來能量流?再說,計算機硬體本身也同樣受到原子蠕變和質子湮滅的威脅。”

“我也覺得這個方法過於複雜,肯定不可行。另外的設想呢?”

“有很多很多。比如在光子的亞結構中嵌入特定資訊,對於以光速運動的光子來說,其固有時間是停滯的,資訊不會隨時間漂移。但這種方法又受剄量子不確定性的限制,還是行不通。”

“嗯,還有呢?”

“徐鋼設想建一個近光速飛船,當飛船速度非常接近光速時,船上的固有時間也就非常接近停滯,可以保證飛船中的金屬雕像不會發生蠕變。當然,此時飛船質量接近無限大,對其加速所需能量也接近無限大。但如果飛船能隨時從太空中捕捉氫原子,以核聚變的方式提供能量,對飛船永久性持續加速,還是能夠接近光速的。”

“這辦法似乎可行。為什麼行不通?”

“因為我們又想到,對於近光速飛船來說,靜止的太空粒子具有同值的反向速度,它所具有的阻礙運動的動能,遠大於它在核聚變中放出的能量!”

“且慢——能不能想辦法利用這種反向動能?我不懂牛頓力學和相對論,但據我所知,帆船就能利用逆風行駛,只需走‘之’字形路線就行。”

“錢伯伯,這兒可是質量接近無限大的近光速飛船!要想讓它走‘之’字形路線,也就是產生橫向加速度,所耗用的動力也是接近無限大的。”我加了一句,“這還牽涉到另一項無法克服的困難——近光速飛船在150乙年的飛行中總會與什麼天體相撞吧,但它根本無法轉向規避,因為飛船的固有時間為零。”

錢先生搖搖頭:“繞來繞去,仍是行不通,好像有一個無處不在的毒咒在罩著咱們。”

我迅速看大夥一眼:“錢伯伯你說得對,你太厲害了,一句話就戳到要害之處。這正是我們在五天深入討論之後的強烈感受。宇宙中確實有這麼一個無處不在的毒咒——熵增定律。它魔力無邊,無處不在,無時不在。它讓任何資訊在時間長河中都歸於無序,再巧妙的辦法也繞不開它。其實剛才我們說的還只涉及‘宇宙之內’,沒有涉及‘宇宙之後’。科學家相信,150億年之後,也許已經是另一個宇宙了。但什麼是不同宇宙的分界?最本質的定義就是資訊的隔絕。新宇宙誕生時會抹平一切。所有母宇宙的資訊,哪怕是一個簡單的石頭像和名字,都甭想傳遞到另一個宇宙。”

“小白,你快把我弄得灰心喪氣了。這麼說,你們打算拒絕這個活兒?”

“不!我們一定要接!即使最終的結果是完全失敗,我們也要做下去,至少可以為後人指出此路不通。這麼說吧,這絕對是人類古往今來最偉大的課題,它甚至已經超越了科學,成為哲學命題和宗教追求。我們怎麼捨得放棄呢。”

“那好,如果你們‘投入整個人生’之後仍然失敗,讓我的一千億打了水漂,我也認了,心甘情願。現在,咱們是不是該談談待遇?”

“不必了,我們對待遇毫無要求,能進到這個研究小組,已經是我們極大的榮幸。再說,你那區區千億家產可不夠這項研究的開支,只夠做啟動資金,我們得省著花呀。最樂觀的預計,這項研究要想得出基本確定的結論,至少得一萬年吧。至於總的花費,我們現在都不敢去算。”

“那好,待遇的問題就由我單方面決定吧。這麼說,今天我們就可以籤聘用合同?”

七個人,不,帶上我是八個人,依次莊重點頭。

“好,能有這個結果,我很滿意。”錢先生環視眾人,把目光落在徐鋼身上,似笑非笑地說,“徐鋼先生你輸啦!你說絕不要我一個子兒的遺產,但我還是把它變著法兒交到了你們幾位的手中。算起來,你接受了我家產的七分之一,不,算上小白那份兒是八分之二。”

其他六人一時愣住。我笑著解釋:“徐鋼是錢伯伯的獨子,10年前就和老爹鬧翻。為了和老爹劃清界限,連姓都改啦,是隨媽媽的姓。這些年,我和錢伯母沒少在這爺兒倆之間當和事老,所以,有今天的結果,我很欣慰。”

徐鋼雖然和父親鬧翻,但當初接到父親的邀請函時並沒有拒絕。他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作為兒子他拒絕了父親的遺產,但作為科學家他不會拒絕慈善捐贈。公平說來,錢伯伯剛才判他“輸”,其實有點強詞奪理,有點耍賴,屬於阿Q的勝利。不過這會兒徐鋼也變成“乖乖寶”了,不再和老爹逞口舌之利,平和地說:

“爸爸你說得對,我,還有小白,會很感恩地接受它。”

錢伯伯還是不能消氣,冷冷地“哼”一聲,把我攬到懷裡:“小白,你是個好姑娘,又聰明又伶俐,脾氣好心眼更好。但你怎麼會看上這個混賬東西呢,哼,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

“沒錯!伯伯,我今天就扔了這堆牛糞。不過我捨不得你和伯母,我當乾女兒行不行?”

眾人都笑了,靳先生笑著說:“小白你別瞞著啦,把所有底兒都倒給你乾爹吧——雖然你提的那個設想仍然成敗難料,但至少從理論上說,唯有它勉強說得通。”他對錢先生說,“小白這個想法昨晚才提出來,我們沒來得及仔細討論,但大概行得通。”

錢先生佯怒地說:“好啊,小白,我算白誇你了,你有什麼瞞著我?”

“我怎麼會瞞你呢,這就告訴你。說起來,這個設想確實是我這個外行提出來的,是用一種迂迴的辦法來躲開那個無處不在的魔咒。希臘神話中,蛇髮女妖美杜莎的目光能讓任何看她一眼的人變成石頭,但如果去和她戰鬥,你總得看著她呀。那也是一個無法躲開的魔咒。但一個最聰明的英雄珀爾修斯仍然想出了辦法。他背過臉,用盾牌上的影子判斷敵人的方位,最後殺了蛇髮女妖。我就是受了這則神話的啟發。”

徐鋼皺著眉頭:“行啦,別自吹自擂了,說正文吧。”

“怎麼是自吹自擂?你昨晚聽了我的設想後高興得睡不著,抱著我用一條腿蹦。你說如果這個思路成功,你會承認我是研究小組的首席科學家,一定永遠對我頂禮膜拜,即使在家裡也要把我供在神龕上。告訴伯伯,你是不是說過這些話?想賴賬嗎?後悔那會兒一時衝動?你放心,我不會讓你供在神龕上,只要以後別老損我‘頭髮長見識短’就行了。”

徐鋼面紅耳赤,頗為狼狽。錢伯伯哂笑著微微搖頭,意思是說:兒子你慘啦,這輩子算捏在老婆手心裡啦。我也不為己甚,見好便收,笑著說:

“好,現在我要說正文了。”

一年之後我給錢伯伯打了個電話:“爸,報告一個好訊息,你和媽一定會高興的。”

爸的笑臉出現在螢幕上:“小白,是什麼好訊息?快說。”

“你先猜一猜嘛。讓你猜三次,看能不能猜中。”

“總不會是那項研究取得了突破?我想絕不會這麼容易。如果這麼輕易就成功,我反倒會失望,覺得一千億花得不值。”

“當然不是。我們早就說過,成功是至少一萬年之後的事。我們小組的研究進度就是按一萬年預排的。”

“那——是我和你媽要有小孫孫了?”

我抱歉地說:“也不是。我們工作太忙,兩三年內不想要孩子。爸爸,希望你和媽媽理解。”

“我們理解,但我和你媽的耐心有限度。最多放你們三年吧,三年後我和你媽都六十八九歲了,你讓我們盼孫子盼到哪一年?不過這事以後再說。我猜你的好訊息是——依據那個設想,在工作之餘先寫了一篇科幻小說,而且大獲成功,對不對?”他在螢幕中笑著,“你的報喜太遲,那篇小說我已經看過了,寫得確實不錯,肯定能得今年的銀河獎首獎。讀了這篇小說,我幾乎已經置身於兩萬年後的場景了。”

“是嗎?”沒有來由地,我心中忽然襲來一波淡淡的哀傷,“爸爸,我很抱歉,在小說中把你置於那樣孤獨的境地。”

“沒關係,那傢伙不是我,只是我的石頭腦袋,不,中子腦袋。再說,這不正是我花一千億要買的結果嗎,誰讓我那麼貪求身後之名?”他笑嘻嘻地說。

“爸爸,如果你真面臨著小說中那樣的選擇機會,還是讓我們陪你吧,讓媽媽、徐鋼、我,還有你未來的小孫孫,都去陪你。”

爸爸頓了一下:“不,我還是一個人去承受孤獨——就像你在小說中設計的那樣。”

我長嘆一聲:“你真是個犟老頭兒。不過,我知道你一定會這樣決定的。爸爸再見,我得去忙了。我這個組長其實是打雜的,八個人中就數我最忙,瞎忙。”

“不必過分謙虛。我聽小鋼說,大家都服你,說你有親和力,才思敏捷,思路清晰,是個真正有水平的領導。”

“小鋼這樣說過?那我太感動了。你那個混賬兒子偶爾也有些可愛之處的。爸爸再見。”

我笑著結束通話電話。

地球飛船“浪淘沙”號停泊在“時母”雙星的拉格朗日點,即雙星引力的平衡點,嚴密監視著這個系統的劇烈活動。自打兩萬年前(指地球時間),易小白專案組提出了“躲開美杜莎”的辦法並從理論上驗證之後,後人用1500年時間才找到這個最合適的雙星星系。之後,又花1.6萬年時間乘飛船趕到這裡。到現在,飛船已經在這兒守候了3000年。

從近距離觀看,這兒的天象異常絢爛,漂亮得無以復加。時母雙星的伴星是一個明亮的氣態藍巨星,而主星是一個小小的中子星。後者就像印度神話中的黑暗之神時母,以強大的引力貪婪地吞食著它的伴星。氣霧從伴星上被撕裂,發著淡淡的藍光,沿著一個長達數千萬公里的弧形旋臂落向主星,在它周圍變形為旋轉的扁平的吸積盤。在這兒,氣霧因壓縮和摩擦而發熱,升溫到幾百萬攝氏度,藍光變為明亮的白熾光,隱隱照出主星的輪廓。主星已經不發光了,但主星邊緣,即氣霧摩擦最厲害的地方,發射出強烈的x射線和y射線。

根據觀測和計算,中子星塌縮為黑洞的臨界時刻即將來到,該喚醒中子星上的“老祖宗”了。那是提前放置在中子星上的一個圓球,用中子製成,直徑不過5釐米,但重量在1萬億噸以上。球內鏤刻著精細複雜的電子通道。它其實是一個特殊的電腦,裡面儲存著老祖宗錢三才大腦中的所有資訊。

船員們早就盼著這一天。1.6萬年的旅途再加3000年的守候確實太枯燥了,現在他們渴盼回家,盼著看到地球的青山綠水——雖然這些美景誰也沒有親歷過,只見於電腦資料或200多代船員一代代的口傳(飛船中平均傳代週期為90年)。現任船長NGC4258-徐耳干戈是錢三才的直系後代,他比船員們多了一些惆悵,飛船返回後,老祖宗就要獨自留在這地老天荒之處了。

他啟動喚醒程式,一束無線電波飛向中子星。

錢三才的意識慢慢浮出,掙脫了黏稠的黑暗。他醒了,但睜不開眼,聽不見,手腳不能動,連說話也發不出聲音。他努力聚攏意識思索著,這是怎麼啦?我是在昏迷中,還是在噩夢裡?

他的思維轉化為無線電波,飛向太空中的飛船。無線電訊號因強大引力產生強烈的畸變,但在飛船主電腦裡經過自動校正,轉換為略帶沙啞的老人聲音:

“這是哪兒?怎麼什麼都看不見。老伴兒!小白!亮亮!”

船長柔聲說:“老祖宗您好,我在用思維波與您交流。”

“你是誰?”

“我是‘浪淘沙’號飛船船長,是您第209代玄孫,我的名字叫——現代命名法比較煩瑣,您簡單叫我小戈就行。此刻我的飛船位於時母雙星附近,而您此時位於雙星的主星表面。咱們離地球有2450光年。至於時間——現在寓您去世已經有兩萬地球年。”

錢三才的聲音略有停頓:“小戈,這麼說我已經死了,所以我不是我,只是我的石頭腦袋?”

“是中子腦袋,但其中儲存著您的完整意識,是在您去世10年前複製的,之後有少許補充。所以可以說您仍然活著。”

“我什麼也看不見,太急人了,能不能開啟視覺功能?”

徐耳干戈歉然說:“老祖宗,中子星的引力實在太強大了,只有全封閉的中子球才能勉強承受。我們無法為您安裝眼睛、耳朵、嘴巴和鼻子。請您理解。”

錢三才沉默了,徐耳干戈在數千萬公里外擔心地聽著他的心聲。少頃,錢三才笑道:

“徐鋼這臭小子!他到底沒能實現我的要求。這能算啥頭像?一個沒有五官的圓球球!不過他們儲存了我的意識,虧中有補,也算是履行了合同約定吧。”他疑惑地問,“你們為啥不把我留在地球,萬里迢迢弄到這兒幹啥?”

“老祖宗,說來話長,您聽我慢慢解釋……”

錢三才突然打斷他:“噢,我想起來了!小白早就給我解釋過,我還看過她那篇科幻小說。別慌,讓我回憶一下。喂,小戈你先別說,看我自己能不能想出來。噢,我想起來了,小白是這樣說的:為了把有關我的資訊儲存到150億年後,為了躲開美杜莎無處不在的毀滅之眼,只能用一個辦法。這個辦法的關鍵,是要找到一個快變成黑洞的恆星。”

“對,我們找到了。眼前這個雙星系統中,主星的質量和密度就非常接近於形成黑洞。”

“然後,趁它沒有塌縮成黑洞之前——這時它和咱們宇宙還有正常的通道——把我的石頭腦袋或電子腦袋,送到這個星球上。”

“對,我們在1000年前把您送去了。”他嘆息道,“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抵抗中子星的強大引力,不讓您在降落過程中墜毀,我們可以說已經達到了技術的極限。”

“謝謝,讓你們費心了。我接著說下去。小白說還得有一個條件:這顆恆星應該正在劇烈地吞食伴星,質量急劇增加,很快就會發生猛烈塌縮,形成黑洞。”

“對。按計算,時母主星的塌縮將在30天之內發生,所以我們喚醒了您。”

“但黑洞的塌縮只是對‘外面’而言,視界內一切照舊,我不會感到任何異常。黑洞閉合後內部時間接近停滯,所以我的電子腦袋不會衰老。但我個人並不能感覺到時間的停滯,在我眼裡,時鐘的秒錶還在照樣滴答滴答往前走。小白還說,按母宇宙的時間,恆星級黑洞的壽命一般不小於150億年,所以‘洞內一滴答,世上百億年’——這樣就實現了我在那個合同中的要求。我說得對不對?”

“對,您說得都對。只是,”面對自己的直系祖宗,船長抑制不住傷感之情,“當黑洞的邊界封閉之後,我們永遠不會收到您的任何資訊,不知道您是否安全,是否快樂,也無法把親人的思念和母宇宙的情況向您通報。您同樣無法向我們問好,無法得知地球是否健在,只能孤獨地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咱們一朝分手就是永別,各自生活在不同相的兩個宇宙中,絕無重逢的機會。老祖宗,這是美杜莎的陰險報復,根本無法逃脫的——否則熵增定律就失效了。不,這道魔咒永遠不會失效的,我們殺不死她,充其量只能在她的**威下玩點小花招。”

“不必為我難過。既然這個要求是我自己提出來的,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現在我交代一些瑣事。您的電子大腦中,除您自己的意識外,還儲存著海量的知識資訊,有各種有趣的遊戲,閒暇時您可以瀏覽,具體操作辦法隨後會自動顯現的。您的大腦內配有核能源,它的壽命在黑洞中同樣會近乎無限,至少在150億年之內(指母宇宙時間)會正常工作,您不必擔心。我們衷心希望您老在這150f乙年中過得快活。至於您的‘後事’,即恆星級黑洞150億年壽命之後的情景,還無法精確預測。據一種比較可靠的理論,恆星級黑洞一般會作為胚芽,發育成一個新宇宙。那麼,但願在新宇宙誕生的過程中,您的大腦完好無恙,一直保持著有序狀態。那樣您的中子腦就會成為新宇宙的文明之核,讓宇宙演化從高起點上開始。”

“哈哈,那對我的虛榮心可是極大的滿足。古來帝王算什麼?我是新宇宙之祖!我的一千億花得太值了。”

船長也笑了:“只有一點,很可惜的,您可別指望‘衣錦榮歸’,您的赫赫威名絕對不會傳到母宇宙來。”

“我的好玄孫,不必傷感。俗話說針沒兩頭尖,世上事哪能十全十美呢。我把名聲留到新宇宙就行了。”

“還有一件大事。其實您的中子腦袋裡還儲存有您家人的意識和人格,有您夫人、徐鋼、易小白和您孫子亮亮,在複製您的意識那年,同時為他們做了複製。您的家人都簽字同意,願在150億年的時間裡陪您,就連亮亮也在成人之後進行了追認簽字。但是,因為在原始合同中,只有您有權享受那個待遇——留名於150億年後——所以是否讓他們‘活到’中子腦裡,必須徵得您的同意。現在,如果您沒有異議,我就對他們啟動喚醒程式。”

錢三才的電子合成聲音中透出笑意:“對,我記得這件事。亮亮那年三歲,他問大人們簽字幹哈,他媽媽說是等爺爺老得不會動時,大人們要到敬老院陪爺爺。當時亮亮纏著非要簽字,說他也要去陪爺爺,給爺爺拿拖鞋、講故事、捶背,最後讓他按了個手印才滿意。那個小東西。”

“我們都知道他小時候與您最親近,連他媽媽、奶奶都趕不上。”

“沒錯,長大後也沒變。不過他進入青春期後,對他父親徐鋼可是很叛逆的,就像徐鋼對我那樣。哼,也算是徐鋼的現世報吧。”

船長笑著說:“這件事上我可不敢亂插嘴,他們無論哪個都是我的老祖宗,我不敢有不敬之語。那麼——現在我就啟動?”

“不,我當時就沒同意這件事,現在也是如此。我不想讓他們,尤其是三歲的亮亮,一輩子關在這個黑洞裡。有我一人承受孤獨就夠了。”

船長小心地勸解:“您不妨想開一點,那只是亮亮的電子版。”

錢三才冷冷地說:“是嗎?我也只是錢三才的電子版。”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錯話了,老祖宗您別生氣。要不我先不啟動,什麼時候您變了主意,可以自己啟動。在您大腦的‘幫助’欄中載有啟動說明。”

“不,我怕的就是自己會改變主意,現在你乾脆把他們的意識刪除,永久性刪除。”他微笑著說,“小戈你不用為我擔心,單憑咀嚼我對親人的回憶,我就能度過150億年。”

船長猶豫著,想勸,沒有敢開口,在錢三才再次強令下,狠下心輸入了刪除程式。然後他說,飛船會一直泊在這兒,繼續與老祖宗對話,直到黑洞的視界關閉。此後雙方一直進行著對話,天南地北地閒聊著。錢三才的中子腦袋不用休息,飛船船員們就輪班和他聊天。雙星系統的吞食活動仍在進行,引力造成的資訊畸變也越來越重。慢慢地,錢三才不再能聽到船員們的聲音,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船長的:

“老祖宗,……宗!祝……長壽……”

錢三才呼喚對方,但不再有迴音。看來視界已關閉,黑洞內的無線電波再也發不出去了。視界外的電波倒是應該能傳進來,但已經被剃光毛髮(指失去任何資訊),他只能接收到一片白噪。他不死心,隔一段時間就呼喚一次。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雖然他的感覺沒有異常,但黑洞內的時間(相對於視界外來說)應該已接近停滯。也就是說,在他的一聲呼喚中,外面已經過了1萬年、100萬年,甚至100億年。“浪淘沙”號飛船肯定早就離開這裡,返回地球了。現在,太陽變紅變大了,碧水藍天的地球被紅巨星吞噬了,整個宇宙開始陷入混沌了……

只有他,錢三才的電子版的意識,那個宇宙中僅存的資訊團,躲過了美杜莎毀滅一切的魔眼,存活下來。他贏了,易小白他們贏了,或者說人類文明贏了。當然他最終也沒躲過美杜莎的陰險報復,因為他終生面臨著雙重禁錮,第一重是直徑5釐米的完全封閉的中子球,第二重是這個恆星級黑洞。他逃過了那邊的毀滅,卻掉進天地中最可怕的監牢。

這麼說,兩邊鬥到底,只是扯了一個平手。他笑著搖搖頭(想象中的搖頭),不再想這些費腦筋的事了,轉而翻檢中子大腦資料庫中的親切記憶,妻子的,兒子的,小白的,亮亮的。在記憶中亮亮仍然三歲,正是最討人愛的年齡,亮亮媽也嬌豔如昔……正像他對那位玄孫船長說過的,他將咀嚼著這些記憶,打發150億年的歲月。

“爸爸,該我兌現諾言了。那篇《決戰美杜莎》得了去年的銀河獎,獎金也到手了。我得請客,照當初約定的,咱們十個人都去。不,還有亮亮,十一個。爸你說吧,挑哪家酒店?別為我省錢,一定要五星級的。”

“你那點兒獎金不夠五星級的花銷。”

“你甭擔心,獎金不夠,我和徐鋼往裡添錢,不讓你和媽掏腰包。”

“不,我決定不去了,我正式宣告放棄。”

“為哈?亮亮可是早就盼著啦。”

“就因為你那篇小說寫得太逼真,我看完後如陷莊周之夢,到今天一直恍恍惚惚不知道我究竟是誰,是肉身版的亮亮爺爺,還是那個中子腦袋的老祖宗。不,我得離你的美杜莎遠一點兒,聽都不要再聽它。”

“爸爸你真逗!那篇小說沒這麼大的魔力吧。爸爸,把你的手給我,來,你摸摸,這是你的鼻子,這是眼,這是嘴巴,這是耳朵。現在知道自己是誰了吧,那個中子腦袋可是光溜溜的。”

“這不能算作證明,電子思維中完全可以程式設計出逼真的感覺。要知道,即便是真人也會有‘幻肢症’,在截肢之後仍能感覺到那個肢體存在。”

“哈哈,越說你越來勁了。你信不過對自己的感覺,那就叫亮亮來。亮亮!過來,讓爺爺摸摸你的小臉蛋,看是真的還是幻覺。”

“爺爺!爺爺你摸到了嗎,我摸到你了,你的皺紋好深,鬍子好扎人。”

“嗯,我也摸到你了,小臉蛋又嫩又光,滑溜溜肉乎乎的。爺爺最愛摸你的小臉蛋啦。”

“爸爸,你這會兒信了吧?”

“嗯,我信。這個亮亮絕不是電子版。”

“就是嘛。說正經事吧,定哪家酒店?”

“別慌。小白,你剛才說是哪年的銀河獎?”

“去年的啊。”

“那你哪年和徐鋼結的婚?你不是說工作太忙,三年內不要小孩嗎?”

“哎喲——我知道你是在琢磨哈了,爸爸你真要笑死我了!亮亮,你爺爺老糊塗了,他懷疑你還沒生出來呢。哈哈,媽你快過來,我爸竟然懷疑亮亮還沒有出生!”

“小白!別大喊大叫,我認輸還不行嗎?就算是我糊塗了——哼,糊塗也不是我糊塗,是你們設計的那個中子腦變混沌了——哼,我哪兒是糊塗,我剛才只是和你們開玩笑!來,亮亮過來,我知道你是真亮亮,我也是真爺爺。咱倆商量一下,到底挑哪家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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