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結婚以後,同佩芹作過一度環遊東南名勝的新婚旅行,和霍桑隔離了好久。
在這個當兒,霍桑雖單身獨馬,但他探案的任務仍繼續不息,所以有許多案件,我都不曾親身經歷。這裡所記的一篇就是他單獨偵察的成績之一。是他在事後告訴我的,故而記敘的體裁,也不能不變更一下子。
一、掉換
那位紳士模樣的男子走到了遠東旅社的轉角,停了腳步,伸手在他的馬褂袋中摸一摸,接著他的嘴脣微微地牽一牽,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原來他的馬褂袋中藏著一粒精圓的珍珠,足有黃豆般大,但是因著年代的關係,珠中所含的水分漸漸地枯涸,光澤便也暗淡了些。這粒珠子的價值,若和同樣大小而光彩鮮豔的比較,自然也相差很遠。
紳士並不將珠取出來,整一整衣襟,重新舉步,大踏步向遠東旅社的大門裡踱進去。他未進門時,他的銳利的眼光先向左右溜過一下,看見兩三個汽車伕站在門外閒談;進了門,他挺挺胸,就直接走到旁邊的帳櫃上去問話。
“有個從北平來的姓姜的,住在那一號?”
那櫃上坐著一個臉形像猢猻的司事,年紀已近五十。他停了筆,抬起頭來,向問訊的來客上下打量,一時並不回答。來人像很心急,早又從他的袍子袋中摸出一張報來,隨即用手指給那司事瞧。
“瞧,這是他登的廣告,明明說住在你們旅館裡。”
司事湊近些,瞧那報紙,果然看見上面印著兩行二號字的廣告,上端是“珍珠廉讓”四個頭號黑體字的標題“,那廣告道:”……現有大批精圓白光珍珠,從北平運滬,願廉價出讓,有意採辦者請到遠東旅社向姜耕芥接洽。“
司事點點頭,忙堆著笑臉,說:“唉,你早說那位珠子捐客,我就告訴你了。
是,有的,他住在二層樓七十一號。先生,你可是要——“
紳士介面道:“是,我來作成他的生意。對不起,你用不著派人領,我自己會上樓去尋。”他點一點頭,大搖大擺地走向樓梯去。
他走到了樓梯轉彎的停留處,又略略停步。那裡有一面大鏡。他故意在鏡子面前站住。鏡中照出一個身材高大而結實的中年人,頭上戴著黑呢的軟帽,身穿一件玄色團花的狐皮馬褂,下面是深青色花毛葛的灰鼠皮袍。他的臉形是長方的,下頰很闊,上嘴脣上留著燕尾式的黑鬚。他的眼光本來很凶銳,這時卻給一副墨晶眼鏡罩住了,別的人就也不很注意。從他的打扮上估量,他固然像一個官僚式的紳士,但是他的舉步的姿態有些兒牽強,至少也足以顯示他這種裝束平日是不習慣的。
他再度在他的團花馬褂的袋口外面摸一摸,又向鏡子裡的自己嘻一嘻,才繼續上樓。他到得樓上,看見一個矮胖而穿白色制服的侍者,便一壁拎著他的黑鬚,一壁高聲打著官話發問。
那個胖侍者早已深深地上海化,越是見那紳士模樣的人的架子十足,就也越不敢怠慢。
他鞠躬似地彎彎腰,很殷勤地答道:“哦,在這裡。”
侍者不但用手指示,還討好地走在前面引導,轉了一個彎,進入一條甬道。
七十一號裡的寓客的聽覺顯然具有特殊的靈敏性。他好像一直警惕地在等候登門的來客,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音,不等到紳士走近,便早已開門出迎。那紳士點了一點頭,昂然直入。胖侍者的殷勤到這裡也暫時告一個段落。這是一問憩坐室而兼臥室的房間,面積相當寬大,裡面佈置也很精緻,每天的租金大約非十五六元不可。室的正中有一隻圓桌,圍著三四隻直背椅子,靠壁安著銅床,一口玻璃衣櫥,一隻鏤刻的梳妝桌,近窗是一隻絲絨墊的長椅,左面掛一方青色的呢幕,似乎另有一扇門。
那寓客請來人在圓桌旁坐定,忙賠笑招呼。
“先生,貴姓?要辦些珠子?”
紳士斜著眼睛向他打了一個照面。這珠寶掮客身材瘦小,枯損的面頰顯著黃蠟色,身穿一件淡灰色厚呢袍子,還是瘦怯怯地,好似有病樣子。但他招待時的那副功架卻足見得他在交接上是很老練的。
紳士反問道:“你就是登廣告的姜耕蘇?”
“是。”寓客賠笑地應著,又問一句。“先生,貴姓?”
紳士仍不答,點一點頭,從馬褂袋中摸出一張片子給他。姜耕蘇接過一瞧,忽而失聲驚喜,接著是兩手拱一拱。
“唉,王廳長!失敬!失敬!難得光臨!”主黃臉的忙著開了圓桌上的一隻煙罐,抽出一支紙菸敬客。那被稱王廳長的顯著不耐煩的樣子,揮揮手,自從袍子袋中摸出皮盒,抽出一支雪茄。
他說:“別客套。我這裡有雪茄。”
姜耕蘇知趣地應道:“是,是。”
他連忙擦著了一支火柴遞過去。王廳長毫不客氣地點著了雪茄,吸了兩口,便直接表示來意。
“我家三太太要扎一朵珠花,還缺少十三粒珠子。你挑幾粒最大的出來瞧瞧。”
姜耕蘇點頭不迭地應道:“是,是,很好,很好。”他把頭湊近些,減低些聲浪。“王廳長,不瞞你說,我的珠子是京城裡浪貝勒的東西,都是最最好的上品。
你太大要扎珠花,那最配沒有。昨天何太大來辦了四十二粒去,崔行長的三小姐也買了五十粒,據說也都是扎珠花用的。“
紳士皺著眉頭,道:“喂,別嚕囌,你快拿出來。”他摸出一隻金錶來瞧一瞧。
“呀!三點多了。我還有事呢。”
珠寶捐客連連答應著,便回身向那隻銅床走去,從床的一端提出一隻皮包,小心地開啟來。這時候那紳士也有動作。當他把金錶放進馬褂的表袋裡去時,順手將下面的第三粒鈕釦鬆開了,似乎預備取摸時便利些。姜耕蘇取了三包珠子,回過來,放在圓桌上,先打開了一包。
紳士略略一瞥,便搖搖手:“不行,這個太小,不用瞧!快把大的給我瞧。
別耽擱我的工夫。“
掮客應道:“好,好,大的在這裡。”他將第二包開啟來。
紳士接過了,取了四五粒,放在手掌中細瞧。
“王廳長,怎麼樣?合意嗎?”
“晤,光色還不差,但是還太小一些。”
紳士說話時他的右手在他的馬褂袋的外面摸一摸。姜耕蘇的眼睛的活靈自然也不輸他的聽覺。姓王的這一種有意無意的舉動已經被他瞧見。
他說:“更大的還有。王廳長,你可曾帶樣子來?”
這一問似乎使姓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略一遲疑,便索性伸手到馬褂袋裡去,摸出了那粒藏著的珠子來。珠子沒有裝絨匣,也不用紙包,故而一摸就出。
他應道:“晤,不錯,我有一粒樣子在這裡。你瞧,不是比這幾粒大些嗎?”
姜耕蘇將珠子接在手裡,瞧了一回,答道:“是,這一枚果真大一些,可是——可是——”
“什麼?為什麼吞吞吐吐?”紳士冷澀地問一句。
姜耕蘇答道:“王廳長,別見氣。我說這一粒可惜光色——光色——”
紳士吐出一口煙,接嘴道:“你不是說光彩差一些嗎?……晤,是的。不過我看這一粒至少也還值五百元罷?”
姜耕蘇急急賠笑道:“唉,那足值,足值!據我估量,七百五十塊也不算貴……
王廳長,請你瞧瞧這一包裡的。“
他分明要展開第三個包,可是他的嘴裡雖這樣說,卻並不就把第三包開啟。
他先將紳士瞧過的四粒珠子歸還在第二包裡;又數了一數,包好了另放一旁;才把第三包開啟來。這一包裡共有九粒,大小比黃豆更大,並且粒粒精圓,光彩耀眼。被稱王廳長的紳士把手中的雪茄放在菸灰盆裡,順手取起了兩粒,運用他的敏銳的眼光,仔細地把玩著。他也不禁微微地點著頭,顯出一種欣賞讚美的神色。
姜耕蘇道:“王廳長,這幾粒你大概總合意了罷?”
紳士吐吸著雪茄,似乎瞧得出神,沒有聽得。
“王廳長,你看怎麼樣?”珠寶商又追一句。
紳士才點頭道:“不錯,這珠子的光澤果真很好,可惜比我的那粒又大了些。”
他將自己的一粒放在一起,果然大小不同,光色的暗明更不消說相差很遠。
他又皺皺眉。
“把這幾粒配上去,似乎又不相稱。”
姜耕蘇忙應道:“對,不但大小上差些,光彩也兩樣……王廳長,要是你喜歡另外扎一朵新珠花,照這樣的我還有現貨,扎一朵珠蝴蝶儘夠。”
紳士似乎有些狐疑不決,緩緩地問道:“照這樣大小,你要賣多少一粒?”
姜耕蘇又樓近些,低聲道:“王廳長,珠花既然是老人家自己辦,我不妨留個交情,就算一千五百元一粒罷。說公道不公道?哦,假使別的人來,這價錢決不肯。”
紳士猶豫地答道:“晤,價錢的確便宜。不過我家三太太的脾氣太壞,一不合意,就會發火。伊不但要同樣大小,光色也要和原樣差不多才好。”
姜耕蘇皺一皺眉,似乎覺得他的兜攬沒有效果,有些兒失望。
他道:“那可難辦哩。我這裡都是新光珠,實在沒有——”
紳士介面道:“別多說。你姑且再拿幾種出來揀揀。要是將就得過,略為差些也不妨。快些,別多耽擱。”
他揮揮手,似乎叫他再向床端的皮包裡去取珠。他的掌心裡的兩粒仍不放下來。
姜耕蘇像要答辯,但被他催急了,又不敢開口;只得又回身向他的皮包所在走過去。
正在這時,王紳士重新將那隻金錶取出來,失聲叫道:“哎喲!約會的時間已經到了!喂,我不能再耽擱哩!”他一壁說一壁將金錶放好,同時將手掌中的兩粒新光珠的一粒塞在他的馬褂袋裡。
滴嗒!
他自己帶來的一粒次色的珠子忽然落到地上,一直向一個壁角滾過去。姜耕蘇早已旋轉頭來,眼見一粒珠子在地板上滾著,正要俯身去拾,那位紳士忙招手叫喚他。
“喂,你過來。我此刻要去會趙局長,外面有汽車等著,一來一回至多半個鐘頭。停回兒我再來和你交易。你數一數。這裡一共是八粒,還有一粒已經滾在壁角里。喏,你瞧見了罷?回頭見。”
他說到末一句時,早已拿起了菸灰盆中的雪茄,旋轉身子,向室外急走。姜耕蘇仍呆木木地站著,舉起一隻手,好似要招呼那客人慢些走,但是他的嘴脣彷彿給什麼封閉了一般,說不出話。
紳士銜著熄滅了的雪茄,剛才走出室門,猛見一個穿醬色皮袍戴黑皮帽子的大漢站在門口,像要攔住他的去路。紳士微微一震,嘴脣間的雪茄落地了。他並不拾煙,只抬頭瞧瞧那大漢。這人只向他惡狠狠地瞅一眼,並不攔阻他。他才一溜煙地穿出南道。他到了樓梯頭上,回頭瞧一瞧,背後沒有人追過來,他的心中才放下了一塊石頭,三腳兩步地從梯上跑下去。
二、黑吃黑
紳士下了樓梯,放棄了搖擺的姿態,急步向那帳櫃進行。他似乎還不放心,又偷偷地回頭瞧一瞧。他不禁又暗暗地吃一驚。他看見那個戴皮帽的黑臉大漢正也從樓梯上急步走下來!
他有些慌,但仍加緊些步子,一直向大門走出去;出了門,又拼命地向人叢中亂攢;直走到轉彎角上,頭也不回一回。他剛想轉彎,猛覺得他的肩膊上有人拍一下。他回頭瞧時,就是那個穿醬色袍子戴黑皮帽子的大漢。
大漢先開口。“朋友,你的汽車呢?大概還沒有來罷!你何必這樣子急?”
紳士不由不停了腳步,定定神,瞧著對方,問道:“你是誰?……什麼事?”
大漢的黑臉上嘻一嘻,低聲說:“朋友,你如果見機,還不如回到旅館裡去坐一下,大家談幾句。喂,現在就從這側門裡進去罷。”他說完了便拉著紳士的手,轉彎向遠東旅館的側門裡進去。
那紳士似乎因著有礙體面,不便在路上抵抗,就跟著大漢,進了一間單獨的小餐室。餐室中靜寂沒有人,進門時也沒有人瞧見。大漢將餐室門推上了,自己先坐下來。
他說:“朋友,你的玩意兒此刻大概已經穿破了,當然馬上會有人出來追你。
不過人家既然看見你出了前門,想不到你再會在這裡。這樣比你在馬路上走,不是更妥當些嗎?“
紳士也照樣坐下了,神情上有些慌張,可是並不太露骨。
他說:“什麼意思?我不懂。”
“嘿嘿!腳碰腳,你還裝腔?”大漢輕輕地冷笑一聲又向紳士上下打量了一下。
“晤,你的模樣兒著實不錯,可是你的手法太不行了!”
紳士似乎耐不住,皺皺眉,又問:“喂,到底什麼意思?怎麼說這種不倫不類的話?”
大漢又冷笑道:“別假裝痴呆哩。剛才的事,我都眼見。難道還要我自己動手,把你馬褂袋裡的那粒撈什子摸出來嗎?”
紳士的態度雖還勉強鎮定,一聽這句,也禁不住愣一愣。他的右手在他的青色手葛袍子上撫摩著,他的銳目從眼鏡後面向對方瞧一瞧,才開口反問。
“你是誰?”
“你聽得過霍桑沒有?”
“霍桑?”紳士又嚇一跳。
大漢的頭點一點,他的黑臉上又漏出一絲獰笑。
“你就是當偵探的霍桑?”紳士再問一句,他的眼珠在黑鏡片後面轉動,不過辨不出是驚惶還是詫異。
大漢搖一搖頭,脣角上又露著微笑。“不是,我是霍桑的夥計。姓姜的帶了大批珍珠到上海來,怕有人暗算,特地去請教霍桑保護。霍桑太忙了,才派我來。”
紳士作詫異聲道:“晤,你在那裡?我怎麼沒有看見你?”
大漢又嘻一嘻。“我在七十二號裡。你不看見姓姜的房裡有一方青色呢幕嗎?
幕後面有一扇門,可以通七十二號。我躲在幕後,自然瞧得你清清楚楚。嘿嘿嘿!“
他的闊嘴又張一張。“朋友,你的手法實在太壞了。姓姜的當時所以沒有看破你,大概是給你這模樣兒嚇倒的。喂,我看你還是新手罷?”
紳士勉強點點頭。“是。我——我今天還是第一次,不料就碰見你。當時你為什麼不就捉破我?”
大漢道:“你太老實了。姓姜的自己既然沒有覺察,我何必討好他?我告訴你,他這個人也很小算,不漂亮。誰願意給他辦什麼清公事?所以此刻我叫你到這裡來,你也早該明白了。”
紳士沉默了一下,似乎已經領會對方的意思。他頓一頓,方才發問。
“那末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你說一句就行。”
“你要我把袋裡的東西嘔出來?”
“你放心。在外邊走走的人總懂得有路大家走的那句老話。你既然費了一番心思,把東西弄到手,我要是一口吞沒,那也說不過去。現在你分一半給我就算了。”
“分一半?哦,這怎麼分得開?”
“笨傢伙!那東西他不是說可以值一千五百嗎?其實這裡面難免有些虛頭。
我們姑且算它值一千,你就給我——“
紳士不等他說完,忙接著道:“給你五百嗎?那不行!……哦,這佯罷,還是我把東西給你,你給我五百也好。”
大漢皺眉道:“我沒有錢。況且你冒險弄到這東西,當然有出路,我可沒處銷貨。”
“我沒有現錢。”
“多少總有些,即使沒有足數,不妨把你身邊所有的錢先給我,餘多的等你銷掉了再給。”
“老實說,我身上一個錢都沒有!”
大漢突地立起身來,把皮帽向額角上推一推,張著銅鈴似的眼睛,呼喝著。
他道:“你真太不識相!難道要叫你老子動手?”
紳士的頭低落了,似乎有些膽怯。他顯然不願意讓這件事鬧出來,發生其他的枝節。他頓一頓,便改變了口氣。
他帶笑道:“朋友,何必如此?我說的是真話。我身上當真沒有一個錢。但是這裡有一隻表,也值得二三百塊錢。”他從馬褂袋中掏出了那隻金錶。“表是我借來的。現在權且在你這裡押一押,等我銷掉了再來向你贖取。好不好?”
大漢起初似乎還不願,皺了一皺眉,才悻悻地答道:“那也只得通融一下了啊。”他將表接過了,很輕意地瞅一眼,順手納在懷中。
他又道:“你就從這側門裡走罷。要贖表,明天為限,過時可對不起你,我要派用的。”
“好,我懂得!”紳士奉了命令,站起來走出餐室,悄悄地趨向側門。他沒有出這小餐室門的時候,曾回頭瞧一瞧,看見大漢伸著一隻手。
“別忘記,這個數目,少了別怪我!”
三、一本萬利
大漢回進了七十二號室,先把房門合上了,又從罩青色呢幕的側門裡穿到七十一號裡去。
姜耕蘇拿了方才王紳士遺留的一粒珠子,正在放大鏡下面仔細察驗。他抬頭看見那戴皮帽穿醬色袍子的高個子揭開了呢幕踱進來,便含著笑容低聲招呼。
他說:“老二,我已經仔細驗過。這一粒至少可值三百五六十塊錢。他換了我們的五塊錢成本的一粒去,正是偷雞不著反蝕米了!”
大漢嘻一嘻。“這傢伙瞎了眼,老虎頭上拍蒼蠅:不給他吃一些苦給誰吃?”
他除下了皮帽,丟在銅**,也坐到圓桌邊。
“呵!你又怎樣打發他的?”
“這廝吃不起驚嚇,經我一嚇,便將這東西嘔了出來。”他摸出那隻金錶給姜耕蘇瞧。“他說這撈什子可以值二三百塊錢。你看值不值?”
姜耕蘇搖搖頭。“你上了他的當哩。”
“怎麼?上當?我們不是白白得來的嗎?上什麼當?”
那叫做老二的有些詫異,一壁用手巾抹他的額角。
姜耕蘇的薄薄的蠟色麵皮牽一牽,說:“老二,我看你究竟還欠老練。”
“晤?什麼意思?”
“他身上的那套袍褂,不是比這東西更值價嗎?”
老二忽然伸出一隻大手,拍著姜耕蘇的瘦肩膀,答道:“小姜,你也太狠了!
這本是意外的。我們的玩意兒本來不在這上面啊。嘿嘿嘿!“
“嘿嘿嘿……”
瘦子也用笑聲答覆他,可是笑得很勉強,原因是他的肩胛上受到的一拍有些吃不消。他開始用手撫摩他的肩。
大漢又言歸正傳地提出那還沒解答的問句。
“喂,小姜,你估一估,這隻表究竟值多少?”
“我看只值七八十——至多百來塊。”
“只值百來塊?”
“不止,不止,這是一隻打簧錶。你們別瞧錯啊!”
這是第三人的聲音,沉著而嚴冷,從室門的方向送過來。
姜耕蘇和老二抬頭瞧時,看見七十一號的室門推開了,先前那個紳士模樣自稱王廳長的人已悄悄地回進來。
他先反身將門關上了,又下了插銷,才回身向著兩個人走近來。
兩個夥伴都不提防,自然吃一驚。他們倆面面相覷地瞧那紳士搖擺地走過來,他們的身體像給椅子粘住了。
紳士從容不迫地說:“喂,你們驚慌嗎?用不著!你們的話,我雖然都聽得了,但是你我既然是同道,我也決不會壞你們的事。”
他說話時帶著笑臉,這時已經緩緩地走近中央的那隻圓桌。姜耕蘇已把金錶放在桌面上。紳士便伸手取了起來。
他笑著說:“這種打簧錶要是損壞了,最不容易修,還是讓我收拾好了罷。”
姜耕蘇和大漢老二仍舊呆瞧著他,誰也不發話。他們都知道事情已經失了風,但是要想對策,不能不先審度一下情勢。
紳士又說:“我的那粒珠子呢?你們也得還我的啊……喏,你們的一粒在這裡,我也奉還了罷。”
他從馬褂袋中取出那粒珠子來,但並不立即還給他們,卻承在手掌中,發表他的讚歎。
“唉,真好!我真佩服你們;像這樣的東西,莫說超過那些寶素珠,賽真珠,就是把真的放在一起,也斷斷瞧不出是假的!喂,這東西是你們自己造出來的?
還是——“
他說到這裡,瞥見那兩個夥伴交換了一個眼色。大漢的放在圓桌邊上的手就不知不覺地握緊了拳頭,似暗示將有什麼舉動。瘦子身上的那件灰呢袍子似乎太單薄了,像在打寒噤。紳士仍保持著鎮靜,並不畏懼。
他繼續道:“你們怎麼不開口?我聽說這東西的成本一粒只須五塊錢。是不是?
唉!這樣一本萬利的勾當,那一個不想幹?嘿嘿嘿!……喂,你們去年不是已經在這裡做過一次生意嗎?據外面傳說,這東西樣樣都和真的一樣,只是一經黴天便變色。故而你們此刻再來,實在有些冒險。我勸你們——“
“***!”
老二開口了。接著的是一聲“蓬”,那是他的拳頭擊著了桌面,他的身子也和格子分離了。瘦小蠟面的姜耕蘇也挺身立起來,扳了面孔,厲聲喝罵。
“好大膽的騙子!我們是誠實商人,有警察保護,不怕你撞騙!你將老光珠帶來掉包,現在真贓還在你的手裡,你還凶?老二,快把他抓住了,交給警察!”
那長大漢子果真斜著眼睛,捲起些那醬色皮袍的衣袖,凶狠狠地要走過來動手。
紳士退一步,仍不慌不忙地發命令。“老二,小心些,別亂動!防著你的背後的槍彈啊!”
兩夥伴都不由自主地迴轉頭去,果見呢幕背後的側門已給推開,有兩個人悄悄地走了進來。為首的一個身上罩著白色的侍者制服,身材很肥矮,後面另有一個戴黑呢帽穿黑色便衣的長子。他們倆各執著一支手槍,向室中的兩個人擬注著。
胖子招呼說:“霍先生,你幹得真乾脆!”
那紳士打扮的人笑一笑。“銀林兄,你說這出把戲玩得還不錯嗎?……晤,你的演技也不壞。好,現在你把這兩位朋友拘起來罷!”
胖子把手中的手槍交給了他的背後的同伴,摸出兩副雪亮的新式手銬來。
姜耕蘇似乎更顯得瘦小了些。他張開了失血的嘴脣,還莫名其妙,期期地問假紳士。
“喂——你——你到底是誰?搗—搗什麼鬼?”
紳士不答,緩緩地取出一張名片來給他。
他道:“這才是我的真姓名,你留著做個紀念罷。”
姜耕蘇失聲道:“哎喲!你就是霍桑?”
旁邊的大漢老二一看見銀林的手鐐,舉起一隻右手,像要想抗拒,但是後面長子手中的手槍仍頂著他,他到底不敢蠢動。汪銀林把姜耕蘇的兩手一齊鎖好了,姜耕孫仍顯著疑惑不服的樣子。
紳士裝束的霍桑微笑地向他說:“晤,你有些弄不清楚?是不是?老實說,你們的東西真是太好了,在短時期內誰也辨不出真假。可惜價錢大便宜了些,因此才引起人家的疑惑。但是一般人也只是疑惑罷了,到底還不能確定真假。所以這辨別真假的責任只能讓你們自己來效勞了。
“我的那粒珠子既然光彩次一些,但究竟是真的,你也明明知道。所以當我掉換的當兒,你雖然眼見,卻故意裝做不覺察,任我掉換。你一定以為我偷雞蝕米,暗暗地得意,可是你就進了我的圈套。因為這樣一來,你已經明明告訴我,你的珠子果真是不值錢的假貨;我們先前的懷疑也就完全證實了。不然,你明明看見我掉珠,怎麼肯輕輕放我出去?”他旋轉頭去瞧大漢。“朋友,剛才你和我開玩笑,你也一樣不要珠子,反而要我的金錶。那自然更顯而易見了。”
老二不開口,只從眼睛裡發洩他的怨恨。黃蠟臉的瘦子沉倒了頭,兀自嘆著氣,那蠟色彷彿淡了些。霍桑除下墨晶眼鏡,露出他的炯炯的雙目。他又用手在自己的上脣上摸一摸,那兩撇燕尾式的黑鬚便落下來。
他又回頭向胖子道:“銀林兄,你在這姜老闆的身上搜一搜。我的那粒珠子是向源昌裡借來的,讓我順便帶去交還了罷。
搜尋順利地完成了。霍桑接受了珠子,將室門上的插銷拔去,拉開了門,又回身向汪銀林說話。
“我看他們倆決不是懂得製造的人,這東西一定另有來路。回頭你得問個明白。
對不起,我先走一步。這套衣服委實穿不慣,我趕緊要回去換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