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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霍桑探案-----第二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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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照片

一、祕密照片

“某君中學畢業,年26歲,儀表挺秀。家有薄產,願得一年齡在20以內曾受新教育之女子為偶。有意者,請投函一六七號信箱,即當約期面晤,如雙方合意,再行正式訂婚。”

這一類“徵婚”廣告,在那時期報紙上差不多天天可以發見。同時也有女子求男的廣告,那更足引起—般少男們的注意。這種現象,在這20世紀所謂“文明”

時代中,原算不得稀罕。更新穎更時髦的廣告自然還有。“某男某女,於某日起實行同居生活”;或是“某男某女。於某日起解除同居之約”。這就是那時候的新現象的一斑。要是把時光倒流,退回到五六十年前去,人們讀了這樣的廣告,簡直要莫名其妙!

那天我讀完了報上的新聞和小品,無聊之極,才翻閱到這一類廣告。可是我瞧了一遍,無聊還是無聊,便把報紙丟過一旁,從衣袋中摸出紙菸來燒吸。

我開始默想:婚姻實在是現時代最不容易解決的一個課題。封建式的賣買婚姻,強迫婚姻。甚至指腹訂婚—類惡俗,固然絕對要不得,但是一般白命摩登人物的,今天隨便結合,明天又隨便離異,簡直把戀愛看做兒戲,根本無視了婚姻制度。婚姻制度打破以後。是否還有家庭的存在?如果家庭也不要了,社會的情況又將怎麼樣?這究竟是人類生活的進化?還是退化?並且——“包朗,你何必太認真?你總知道一條強制件的堤防,支撐了幾千年,一朝受到時代巨潮的撞擊,崩潰了,自然要有衝激的橫流。你這種擔憂在實際上有什麼用?”

說話的是我的老友霍桑。他已經從他慣例的清晨散步回來,安閒地坐在一張靠窗的鋪溫墊的藤椅上吸菸。我抬起頭來瞧他。

“霍桑,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是對你說的。你還不懂?你不是因著那些同居和離異的廣告而引起了些感唱嗎?其實這班人登這些廣告原是多事,你因此興感,更是多事的多事!”

“唉,你又在那裡默測我的思想?”

霍桑吐出一口煙。“這原是顯而易見的。何須測得?我看見過今天報廣又有一則同居的啟事,你瞧到那裡,始而皺眉,繼而搖頭微嘆,末後丟了報紙。又注目凝思。我知道舊禮教的觀念,在你的腦海中還存留些剩餘的渣滓。因此我料你又在那裡空費心思了。”

他向我笑一笑,我也報之以微笑,並不答辯。霍桑所擅長的技能之一,就是這一種心理的透視力。他在鑑貌辨色的依據下,能夠看透人們的內心,把握住人們的思想的過程。這一次他牛刀小試,洞燭了我的心理過程,原是不足為奇的。

煙霧氤氳中,我們倆都暫時靜默。施桂忽推進門來,低聲報告。

“霍先生,有客——一位女客。伊單單要見你。”

霍桑立起身來,放了紙菸,走到辦事室門外去。

他招呼道:“請進來。”

我也從椅子上起立。一個十七八歲身材苗條的女子先向室中瞧了一瞧,略略有些躊躇,然後才緩步入室。

那時已是國曆十月天氣。那女子穿著玄色繁星綢的夾頎袍馬甲,露著淺紫斜條緞的衣袖,足上淡灰色的絲襪,深棕色的高跟皮鞋,裝束上可稱華而不豔。伊的臉形像一粒瓜子,肌膚很白皙,有一雙明慧的眼睛,額角上秀髮捲曲,兩條細長的眉毛恰像柳葉,玉琢似的雙頰上留著兩個淺渦,可見伊笑時的形態一定更嫵媚動人。

但這時候伊的神情上不但沒有笑的影蹤,還帶著一種驚怯疑懼的樣子。

我立即領會到伊既然要單獨地見霍桑,諒必對於我有些顧忌。故而我等伊走進了門口,向伊微微鞠一個躬,打算走出去暫避。霍桑移過一把椅子,向那女子點點頭。

他說:“小姐,請坐。我想你大概有什麼疑難的事見教吧?這一位包朗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一向合作,任何祕密的事情他都參與。我們都是能守祕密的,無論什麼話,你盡不妨實說。”

這幾句話分明有雙關的意思,不但向伊解釋,又叫我不必出避。那女子彎一彎腰,在對面一隻沙發上坐下來。

我也回了原座。這一個美而端莊的女子給予我的印象並不壞。我想到了伊遭遇了什麼疑難,心中起了同情,很願意給伊效一些力。不過這意念在腦室中打了一個旋,立刻發生一種反響。

我記得好幾年前,紀述過一件“魔力”案子。起初我也對那姓戚的女子有著十二分的同情,不料後來發覺伊是一個墮落的女拆白。因這一念,我覺得成見最危險,不得不謹慎些。我便憑著旁觀的冷眼,悄悄地運用我的觀察力。這女客像是一箇舊家庭的女子,雖也受過新式教育,卻還在父母的拘束之下,並不曾絕端解放。

伊發出一種有音樂性的聲音,說:“霍先生。我相信你的話一定有信用的保證。

因為這件事不但關係我的終身,還關係我家庭的名譽,不能不極端祕密。“

霍桑應道:“你放心。無論什麼事,我們決不會張揚出去。請恕我冒昧,你的事不是關係婚姻問題嗎?”

女子的粉頰上忽然泛出一絲繹色。伊的頭也不由不低垂下去,分明伊有滿腔奇祕的事蹟,一時有些含羞,竟沒有勇氣宣述出來。我的觀察大概沒有錯。因為一個所謂“解放”的女子談到了婚姻問題,決不會有這樣羞怯的表示。

略停一停,伊才抬頭表示,自陳伊的姓名和家世。我為保全守祕的諾言起見,現在只能加以更變。這一點不能不請求讀者們的諒解。

伊叫顧英芬。伊的父親顧志白,先前曾入過仕途。當這案子發生的時候,志白已經退休多年。他們本來是浙江餘姚人,三年前才遷居上海,住在靜安路。伊有一個哥哥至今還在浙江司法界裡。

伊悲抑地說:“霍先生,現在我得先說起先姊英芳的祕史。唉,這回事想起了還覺心酸!在四年以前,先姊結識了一個本鄉的無賴,名叫王智生。伊是在家延師讀書的,沒有社交的經驗。伊在先姑母家裡認識了這個無賴,受了他的**,一時糊塗,竟跟了他私奔出外。因著這一件事,我們家庭中就發生了不幸的慘劇。

我們四處尋訪,找不到他們的蹤跡。我的母親憂鬱過度,兩個月後便氣死了。

父親和哥哥也感到十二分羞憤。因著鄉里間的閒言閒語,再不能夠安居,就遷到這裡來。“

伊嘆一口氣,語聲中含著充分的憤慨。霍桑斂神靜聽,容色很莊肅。我也專心地傾聽,料想以後還有動人的下文。顧英芬用一塊白巾擦擦嘴,繼續說下去。

“一年以後,我在報紙上瞧見一個女子在漢口投江而死的新聞,還附著一張照片。伊的狀貌和高度恰像我的姊姊英芳。我料想妹姊一定是受了王智生的拋棄,無顏回家,才輕生自殺。我得了這個訊息,又不敢告訴我的父親。因為他老人家曾宣誓不願再看見我的姊姊,深恐因此觸動他的悲憤。所以我姊姊的屍骨至今還不知著落。”

又是一串嘆息聲。暗影溜上了伊的粉頰。伊的眼圈也有些兒紅。霍桑和我仍默不插口。

伊又說:“這件事經過了三年,我們也漸漸地淡忘了。上月裡我——我和金學明訂婚了。這訊息在報紙上傳出去後,那不幸的魔星忽而照臨到我的頭上……

唉,霍先生,那可殺的王智生又重新出現了!“

顧英芬的面容頓時慘白,水汪汪的眼珠也露出恐怖之色。訪佛這時候伊的眼面前陡然湧現出一個可怖的魔怪。

霍桑動容地問道:“這個人可曾來見過你?”

顧英芬點頭道:“是。一星期前,我從學校中回家,忽然在路上碰見他。我還以為他沒有看見我,急急避開去。不料他已經瞧見我,跟我到靜安路家裡。第二天,他候在我家門外,看見我走出來,便上前來向我說話。他說他已經從報紙上看見了我的訂婚訊息,又拿出以張照片來給我瞧。那就是我姊姊私奔以後和他一塊兒在上海拍的。我問他我姊姊現在哪裡?他說伊已經患病死了。我又問葬在何處?他卻含糊其詞。我才知道我先前所料想的沒有錯。但我實在怕他,不敢和他多談,就匆匆地重新回家去。

“我把這回事反覆地考慮了一會,終於不敢聲張出來。論王智生的罪惡,害死了我的姊姊,應得使他受法律的制裁。但是我們自從遷居以後,這件事已經隱去了。

現在若使根據法律起訴,不免和我父親和哥哥的額面攸關,反而使他們難堪。

家父年紀已大,一定受不住這個刺激。因此,我只能祕而不說。不料昨天下午,我接到這一封信,才知他弄死了我的姊姊不算,還要陷害我!“

伊的聲音有些顫,呼吸也急促了些。我相信這狀態不是一個少女偽裝得出的。

我的同情心加強了。

霍桑問道:“他可是有挾索信?”

顧英芬一邊從伊手中提著的繡金袋中摸出那封信來,一邊搖搖頭。

“不是。我也解釋不出。霍先生,你瞧吧。”

伊將那信箋遞給霍桑。我忙湊近身去。那是一張白色的西紙,用鋼筆寫的,字跡很道勁,像是有過書法素養的人的手跡。內容只寥寥兩句,下面也沒有署名。

那通道:“明天上午10時,請到半泓園翦翠亭來,當有好訊息奉告。這事關係你的終身,切勿疑遲自誤。10月16日”

霍桑把那信反覆瞧了幾遍,凝視在信箋上出神。

顧英芬道:“霍先生,這信是我家蔡媽收到的,有個專差送來,雖沒有署名,但是我確信是這個惡鬼寫的。因為除他以外,沒有人會寫這樣的信給我。霍先生,你想他有什麼意思?”

霍桑似乎沒有聽得,凝神的雙目依舊給那張信紙吸住著。

伊繼續道:“據我想,那天他特地給我瞧那張照片,一定是有用意的。照片是在三四年前拍的。我和姊姊的面貌本來很相像,故而照片上的姊姊,恰像現在的我。

他也許想利用這張照片陷害我。霍先生,你說是不是?“

霍桑回覆了神志似地答道:“是的。你既然說沒有別的人和你作難,這封信大概是從他那裡來的。他寫信的作用,我雖還看不透,但當然不懷好意。”

英芬應道:“是啊。霍先生,你想我應得怎樣對付這一封信?”

霍桑沉倒了頭,似在考慮某種對策,一時不回答。我很想表示幾句,但覺得時機還沒有成熟,近乎冒昧,只得仍靜默著。

顧英芬又說:“霍先生,昨夜裡我籌畫了一夜,覺得去既不好;不理他,又怕他把祕史宣佈出來,破壞我的婚約。霍先生,我的未婚夫金學明在教育界上辦事,名譽當然是最愛重的。我們的婚約雖也一半出於自由,但這種羞辱的祕史一傳進他的耳朵,這婚約勢必會立即破裂。這還不算,我姊妹的事已經氣死了我母親,又給家父一個嚴重的打擊。要是我也鬧出了這丟臉的事,我父親和哥哥將遭受怎樣的打擊,更不能想象!唉,霍先生,這件事真使我左右為難。我才想起你是一個救難扶困的俠客,總能夠指示我一條兩全的途徑——”

霍桑突然仰起頭來。“是的,顧小姐,這件事的確左右兩難。他的手中既然有挾持的利器,你又伯他宣露,我們當然不能用強硬手段。如果置之不理,那也不是辦法。”

“霍先生,那末怎麼辦?”伊的焦慮的情緒又從伊的聲音眉宇問流露出來。

霍桑仍寧靜地說:“顧小姐,別慌,我想總有辦法。我問你。這個王智生是個什麼樣人?他的家世和歷史你可也知道一些?”

英芬沉吟了一下,才說:“他是先姑母的舊鄰居。他的父親叫伯仁,是個秀才,名義上算是讀書人,實際是個顛倒黑白包攬訟事的惡訟師,餘姚城裡誰都見了他頭痛。王智生靠著他的父親的勢,算是個少爺,其實是個無賴流氓。在他的父親死後,他到上海來讀書,讀的是法律,聽說預備做律師。我姊姊碰見他時,他剛才畢業回鄉。他也像他的父親一樣,有一張厲害的嘴,說得天花亂墜。我姊姊就進了他的圈套,結果送了性命!”伊的語聲中帶些鳴咽。

霍桑喃喃地說:“晤,是個知識分子,應付上的確不能不小心些。”他頓一頓,又說:“顧小姐,我想現在你不妨答應他的約,去聽聽他的口氣再說。”

顧英芬遲疑道:“我一個人去嗎?我聽說半泓園很冷僻,況且又在上午,遊園的人更少。我很怕——”

霍桑接嘴道:“你不用怕。他的約會的時間既然在白晝,我料想他不致有什麼意外的手段。”

顧英芬仍作猶豫狀道:“我總有些怕他。”

我看見了伊的瑟縮畏懼的狀態,認為時機已相當成熟,便自告奮勇。

我插口道:“既然如此,我不妨陪你去。”

伊立即把伊的美目向我瞧著,有酒渦的頰上泛出些紅霞,顯一種似感似羞的神氣,又不即答應。

我又說:“我當然是悄悄地陪你去的,表面上還是你一個人去。萬一他有什麼意外舉動,你儘管放心,決不會讓你吃虧。”

霍桑也附和道:“是,這計劃很好。我也很希望能看看這傢伙的面目。”

顧英芬寬慰了些,答道:“好,那末現在已經九點破過。我們要不要就走?”

霍桑搖頭道:“不,你們不能一塊兒走。你先回去,不必依照約時,不妨到得略略遲一些。包先生可比你先去,免得露什麼痕跡。”

顧英芬贊成了,向霍桑謝了一聲,起身別去。伊臨行時向我點一點頭,好像叫我不要失約。我鞠了一個躬,也算是會意應允的表示。

二、翦翠亭後

參與這種莫名其妙的約會,我的經驗上已有過好幾次。這一次的使命是很別緻的,不知道是吉是凶。為謹防起見,我帶了一支手槍,以備萬一的變端。

霍桑向我說:“你得換一身裝束,早一步去,找一個妥當的藏身所在,別露出破綻才好。”

我應道:“好。你也打算走一趟?”

霍桑道:“是,我也想瞧瞧這個王智生究竟是個什麼樣人物。不過我不能和你一塊兒去。你趕緊些先走吧。”

五分鐘後,我已裝成了一個花園中園丁的模樣。我出門的時候,看見霍桑正要走進化驗室去。他向我點了點頭,似讚我化裝得不錯。

我的車子到達半祕園園門相近,便即停止。我取出表來一瞧,還只九點三十五分。園門口停著一輛車子。王智生已比我先到了嗎?

我買票進了園門,便這著幽曲的小徑慢慢地進行。園中是靜悄悄地沒有遊客。

除了枝頭的鳥聲,和樹根下的落葉偶然因風作聲以外,絕不聞市塵的喧器之聲。微風過處,挾著一陣陣的**香味。這種清晨時的園林風味委實是那些有縣起習慣的上海市民所夢想不到的。我穿過了兩條花樹夾植的曲徑,繞過一座小小的假山,便走向剪翠亭去。我記得那亭子就在假山的對面,繞到了假山那邊,便瞧見那隻亭子。

亭子中還空虛無人。我暗付王智生大概還沒有來,剛才園門外的車子諒必是別的遊客。我未免神經過敏了,我在亭子附近站住了,想找一個藏身所在。亭子對面的假山上,雖也種滿子許多大理菊和秋葵,苗獲陰翳,儘可以藏身,但相距較遠,萬一有什麼意外,兜繞下來援救,難免來不及。假山的東側裡有一叢楊柳,絲絲的垂條也還茂密。但是距離上同樣不便。我又看見亭子背後有幾塊聳立的石筍,另外有一排山樊,高可及肩。這是個理想的藏身所在,並且那裡和亭子的隔離只有三四碼光景;事中人的談話也許還聽得清楚。主意定了,我便繞到那石筍的後面,四望沒有人,便突地將身子蹲下來。

我的表上十點鐘還少一刻。我露出一隻眼睛,從石筍背後瞧到亭中,可說是一目瞭然。一種不可名狀的刺激又從我的心坎中感覺到。這種刺激的興味,我經歷得已多,可是不能用言語說得出。一個垂釣的人,在手執竿綸的當兒,忽然見有一條大魚正緩緩地向那浮子游過來,那時候也許能感到這同樣的興味。

約模經過了三四分鐘,我忽聽得皮鞋聲音,從假山背後的碎石徑上豪豪地走近來。我的心房的跳動突地增加了速度。—一剎那問,我的半隻眼球裡吸收一種印象。

一個西裝少年從假山角上兜出來了。這個人可就是王智生?他走到了亭子面前,旋轉去向背後望一望,又摸出一隻金錶來瞧瞧,隨即跨上亭子來。我相信我的料想已經中的。

他的年紀約摸二十六七,身體很結實,稱得上魁梧雄偉;面色略帶蒼黑,鼻子粗大,雙目炯炯有光。他穿一身簇新的灰色薄呢西裝,黑漆皮的光頭皮鞋,一條金錶練扣在他的背心袋上,兩個金鎊做的表墜,走路時叮叮噹噹地作響。他的裝束可算很漂亮。這時有一股香氣隨風吹過來,顯見他身上還灑著香水。他的臉上滿現著高興的神氣,一手執著一頂時式的灰色呢帽,當做扇子般地揮著。

他的眼光只向假山的左右膘來膘去。

印象加強我的信念,我假定這少年定是那王智生無疑。我在他的左右飄動的眼光下不能不特別謹慎些。

他在亭子中的一個瓷質花鼓上坐下,似乎準備耐著性兒等約會的人來。可是他坐下去不到五分鐘,又立起身來瞧他的表。他的脣吻在張動,不知道咕些什麼。

大概是表示他心中的不耐吧?其實這時候十點鐘還差五分,他未免太心急些了。

他在亭子中忽起忽坐地控過了七、八分鐘,似乎再耐不住了。他走下亭子,從假山的左邊走過去,不一便兜到了假山的後面。我瞧不見他了,不禁暗暗地著急。

他等得不耐,先回去了?這樣,顧英芬來時,勢必要撲空,連我也虛費工夫!

咯咯的高跟皮鞋聲音又從假山的右邊送過來。晤,顧英芬來了。伊的打扮仍和先前一樣,臉上卻有些倉皇。伊每舉一步,不住地向左右回顧;等到定近亭子,看見亭中空空,就站住了躊躇。接著伊勉強跨上亭子的階石,向伊腕上的手錶瞧一瞧,又停止了腳步。我見伊旋轉了身子,低了頭在思索什麼。伊似乎覺得約時已過,不見王智生,打算要退回去。我再度著急。那男子確已來過,現在卻不知已往哪裡去,但是我不便和顧英芬交話。事情有些兒僵!

還好,叮噹的微聲和皮鞋磨擦石徑的聲音又觸動我的耳朵。先前那個西裝少年又從假山的右邊穿過來了。他一看見亭子面前的顧英芬正在那裡遲疑不決,便放開了腳步走過來。顧英芬一抬頭,也看見了他,就站住在亭子階上不動。那少年奔到亭前,伸出了右手,彷彿要和伊交握。

女的不理他,卻把身子一例,走進亭子去。少年也笑嘻嘻地跟了進去。

他氣息咻咻地問道:“你就是顧英芬小姐?……晤,真漂亮!”

聲音相當巨集大,我聽得很清晰。他說時,又把他的粗大的手掌伸了出來,似乎想片面地握捉顧英芬的纖手。顧英芬卻似乎又羞又懼,急急把兩隻手都縮到背後去。

伊沉著臉兒答道:“你是誰?請尊重些1”

答話太突兀,我不禁有些詫異。難道我的假定是錯的,這男子不是王智生?

否則伊怎麼會有這問句?我仍蹲伏地躲在石筍後面,默瞧這局勢的開展。那女子的嚴冷不可侵犯的形狀,使這男子縮住了手。但他仍嬉皮笑臉地答話。

他道:“我就是楊春波啊。你雖不曾見過我的面,但我相信我的姓名一定早已留在你的心上了!”

情勢有變化。這個人叫楊春波,當真不是王智生。英芬不認識他,他倒認識伊。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簡直模不著頭腦。

顧英芬厲聲答道:“我不認識你!”

伊的眼光向亭子的四周轉一轉,分明是討救兵了。我怎麼辦?這件事顯然已另有曲折,我此刻可能出面干涉嗎?當然不。我只能耐一耐,必須聽出一些眉目,才能著手。那自稱楊春波的弄著他的練於上的兩個金鎊,繼續說話。

他說:“顧小姐,你還說笑話?這裡並沒有閒人啊。你何必這樣子做作?”

英芬的臉上一紅一白,顯得十二分難堪。伊的手指在搓卷那件玄色馬甲的邊。

伊仍利用嚴肅的容色做防禦工事,深恐對方有某種意外的襲擊。

伊抗聲道:“別胡說!誰和你說笑話?你究竟是誰?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

楊春波仍笑嘻嘻地答道:“什麼意思?奇怪!你怎麼問我?你自己到這裡來有什麼意思呀?”

顧英芬給這一句反問問住了,咬緊了櫻脣,回答不出。局勢很尷尬。眉目還是聽不出。我能挺身而出嗎?時機上似乎還嫌太早。這究竟是一出什麼把戲?

略停一停,英芬才說道:“你——你到這裡來,可是——可是代表——代表——”

伊的話中斷了,顯然很難於措詞。

那男的搖搖手,說:“顧小姐,算了,不必再假痴假呆了!你既然約我到這裡來會會面,何必再給我猜這個啞謎?”

“我幾時約你?我不認識你!”

“是的,可是現在你總認識我了啊!我叫楊春波。哈哈哈!”他走近一步,又伸出手來。“來,顧小姐,請坐。我們細細地談。”

那男子的手伸展到英芬的胸口,似乎要拉伊同坐,又似乎有別的野心。英芬有些嚇,忙舉起右手來阻格,又急急把身子一閃,退一步。伊繞過了亭子中央的一隻石几,便從亭子的那一面的出口裡走下去。

“喂,顧小姐,怎麼?你尋我的開心?你約我來了,沒有一句話就走,算什麼?”

他的語聲又詫異又發急。

伊頭也不回地答道:“我不曾約你。你弄錯哩!”

伊的步子很迅速,轉瞬間已經走出亭子。那男子還不肯放鬆,追出了亭子,要想阻攔。時機大概成熟了吧?我便立直身子。可是因著蹲伏得久了,我的兩條腿竟酸木不靈。等到我勉強趕上去時,楊春波已追到了顧英芬的後面,在伸手拉伊的膀子,嘴裡仍在叨叨地說著。我竄上一步,伸手在他的背上拍一下。

我說:“朋友,知趣些!人家不認識你,你怎麼這樣子不借規矩?”

那人分明不提防有第三人從中參加,傷了一楞,回過頭來。他站住了向我怒視,似乎看見我像一個工人模樣,他的大蒜似的鼻子裡哼一聲,臉上立即展出一種輕視而憤怒的神氣。

“什麼東西!你管我?”

他伸出右手來描我的面頰。我早有準備,把頭一偏,用左手乘勢在他的右手腕上擊一拳。他發火了,又揚起左手,更想發第二拳。我的身子一蹲,我的右拳又擊中他的左臂,不過並不太重。我又把身體一閃,早已退到了亭子旁邊。這時候顧英芬已經走遠了。這個人的體格偉大,氣力似乎也不小,我雖取巧地打了他兩下,可是也犯不著和,他狠鬥。他還不甘休,叮叮噹噹地追過來。我不等他趕近,忙避到亭子背後。

我說:“喂,朋友,想一想,你值到和我認真嗎?”

“豬玀,你敢碰我!”

他顯然不服,氣咻咻地趕過來。我吃了一句罵,仍鎮靜地不動肝火,看見他趕近來,就繞著亭子跟他做走馬燈。他追不著我,又看見我好整以暇地帶著笑容,更怒火直冒地咒罵著。

救星來了。一個穿灰色綢長衫的男人從假山背後搶步走過來,腋下挾著一種黑色的東西。是霍桑,不過他已把常穿的西裝換去了。

他笑著說:“喂,你們玩什麼?捉迷藏?還是路鷹抓小雞?嘿嘿嘿!”

他走到楊春波的面前,做好做歹地攔住了他,又向他說了幾句排解的話。楊春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站住了,不便再怎樣蠻橫。霍桑裝做不認識我,暗暗地向我使一個眼色。我立即會意,趁勢一溜煙兜過假山,走出了園門。

園門外不見顧英芬的影蹤。我也就跳上一輛車子回寓去。

三、意外主顧

我回到寓所,洗了一個澡,換好衣服,霍桑還沒有回來。我坐下來燒著一支紙菸,開始回想剛才的經歷。太奇怪。那楊春波究意是什麼樣人?怎麼他知道顧英芬的姓名,顧英芬卻不認識他?我們起先料想王智生有什麼要素,故而有這個祕密約會。現在王智生不好面,卻叫這姓楊的出場,他可就是王智生的代表?假使如此,他見面時何以只是嬉皮笑臉地企圖調情,沒有一句正經話?莫非那匿名信不是王智生寫的,內幕中另有曲折?這個囫圇的疑團,我設法打破,原想等霍桑回來後剖解。

直到午膳相近,他方才回來。他的神色變異,顯著一種緊張狀態,使我不便輕易動問。

他更衣完畢,先向我說:“包朗,這件事比我們所料想的更嚴重更復雜得多。

我們的對方確是一個機智多端的好手,我們萬萬不能輕視。今天幸虧我早有準備,帶了這東西去,否則我們一定完全失敗了!“他向書桌上的那隻黑亮的照相器指一指,開始摸出煙盒來。

我問道:“你剛才帶了這照相器到半泓園去的?”

他點點頭,接著火柴燒煙。

我又問道:“你帶這東西去有什麼用?”

他答道:“我本是另有目的的,不料事機有了變化,成全了別的利用。”

我聽不道他的話,又問:“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那個自稱楊春波的冒失鬼又是什麼樣人?”

霍桑吐一口煙。“這個人我已經查明瞭,住在城內蓬萊路97號。我剛才悄悄地跟他回去。他家裡有幾個錢,自己還在大學裡讀書。過一天我準備去見見他。”

我道:“這個人顧英芬不認識。我聽他們倆的談話,彼此不接頭,竟莫名其妙。”

我把剛才眼見的情形和所聽得的回答向霍桑說了一遍。霍桑低垂著頭傾聽,一邊定了目光,吐吸他的白金龍。他等我說完,仍沒有表示,似乎已進入深思狀態,一會,我又問道:“這個楊春波可就是你說的機智多端的對手?”

霍桑緩緩地搖著頭:“不是。我看他只是劇中的配角,主角一定另有其人。”

我道:“那末主角是王智生?”

霍桑一邊立起身來,一邊答道:“是,當然是他。我料不久他就會顯手段給我們瞧。包朗,現在你耐心些兒。我也應得有些兒準備。”他拿著那支照相器,走進化驗室去。

我覺得我陷進了迷離倘惶的圈套。內幕中的真相怎麼樣?霍桑既然說王智生是一個多機智的主角,這傢伙究竟有怎樣的計劃,竟值得霍桑這樣子嚴重注意?

他說他幸虧帶了照相器去,他攝得的是什麼東西?他的不解釋,好像不是單純的老脾氣,卻像他自己也隔著一重疑障。我這疑團足足捱過了五個小時,方才有一線揭露的希望。

十七日傍晚時分,這案子果真有些發展。顧英芬又急忙忙地趕來。伊換了一件淺蘋果綠的頎袍,神氣比早晨時更覺得驚怖可憐。

伊坐下後,說:“剛才的事,幸虧包先生給我解救。我實在不認識這個人,也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現在卻弄假成真了。霍先生,包先生,你們瞧。這封信我在半個鐘頭前才接到,有個工人模樣的人送來的。”伊不但聲音顫動,連那取信的手也瑟瑟地不寧。

信是鉛筆所寫,字跡有些近乎先前的鋼筆字,不過比較潦草些。

那通道:“你若顧惜你的名譽和希望圓滿分的婚姻,今晚9點鐘請到北山西路,德安裡3弄!9號來一談。生白。17日”

這信表面上雖沒有一句恐嚇的詞句,但細味它的語氣,卻像是一種嚴厲而不可違拗的命令,比恫嚇更覺厲害。

霍桑道:“這信是王智生寫的了。”他隨手將信放在書桌上。

顧英芬答道:“他下面既有一個‘生’字的具名,多分是他。但第一封信我還不知道有什麼用意,這一封情更想不出他搗什麼鬼。”

霍桑沉吟了一下,說:“我看他現在一定已藉著什麼把柄,要正式向你挾索了!”

“你想他要向我挾索什麼?金錢?還是——”伊的眼光一沉,頓住了不說。

霍桑應道:“這還難說。我想我們不能不去看看他,見了他的面,就有分曉。”

他頓一頓,“不過他所挾持的東西確很厲害,你不能輕視。”

“霍先生,那東西是什麼?不就是我姊姊英芳的那張照片嗎?”

“是。我看不但那張照片,還有更厲害的東西!”

“喔?還有什麼?”

“是你本身的照片!”

顧英芬作疑惑狀道:“我沒有照片落在他的手裡啊。”

霍桑鄭重地說:“有的,休不知道。那不單是你個人的照片;照片中還有一個男子正在面對面地和你談話。你面向著假山;那男的伸著手要撫摸你的樣子;照片的背景又是宜於幽會的園亭!”

顧英芬蒼白了臉,駭呼道:“什麼?難道剛才我——我——”伊頓住了,嘴脣在顫動。

晤,有些眉目了,我開始明瞭箇中的情由。

霍桑解釋道:“正是,正是。剛才你在翦翠亭中和楊春波會面的時候,那種景狀已給攝成一張照片。這照片此刻已經落在王智生的手中!”

顧英芬從沙發椅上跳起來。伊的臉色頓時變成白紙一般。我也感到意外的驚異。

伊作驚惶聲道:“霍先生,當真如此?”

霍桑道:“自然真的。不過你不必如此驚慌,坐下來,聽我說。”

英芬強制地坐下來,星眼睜大了,眼眶裡有些水汪汪,伊問道:“霍先生,這照片誰拍的?怎麼會到這惡鬼的手裡去?”

霍桑鎮靜地解釋。“照片是王智生自己攝的。他早就伏在亭子對面的假山上,等到你和那男子接談的時候,他選取了一個緊要的畫面,就悄悄地攝了一張照。

現在他既然膽敢正式命令你去接洽,顯然就把這照片做挾持的利器。“

顧英芬眼圈一紅,要哭出來的樣子。接著伊把白巾按住了口,抽咽地暗泣起來。

這個王智生真毒辣,竟用這種手段玩弄一個弱女,使我感到異常的不平。

伊嗚咽地說:“霍先生,這件事怎麼了?這惡鬼的手段太刻毒了!我怎麼能抵抗?我只有和他去拼命!”

拼命!是,我也相當同意。要是憑著我們的智力,除了拼命,沒有其他任何有效的對策,我也情願代替這可憐的女子跟那無賴拼一拼!

霍桑作安慰聲道:“顧小姐,你不用悲傷。拼命不是好方法,也太不值得。

這樣一來,弄假成真,還是逃不出他的羅網,你倒反而難於洗刷。並且你的家庭的祕史也不能終於保守。不行,這委實是下策。“

伊仰面道:“那末上策是什麼?我實在想不出什麼方法。他若使向我要錢,我既然不敢告訴家父,勢必也拿不出。要是他還有別的惡念——”

霍桑忽然立起來,舉起一隻手。“顧小姐,別慌,我相信不會沒有法子對付他!”

伊的精神提振些,用伊手中的白巾在眼眶上揉了一揉,睜視著霍桑,在等他發表他的辦法。霍桑緊理著雙眉,揹負著手在室中放來路去。我也屏息地看霍桑的來。

一會,霍桑忽自言自語地說:“我想我們有方法可以取回你的照片。顧小姐,你不必擔憂。”

“唉!好極!霍先生,你用什麼法子去拿回來?”

“我先去看看他。”

“不會決裂嗎?”

“不會,你放心。我們會隨機應變。”

那女子的眼睛中,頓然露出一種感激的神氣,彷彿破涕為笑。我也感到十二分興奮。

伊又顫聲說:“霍先生,要是你真能拿回那照片,我一輩子不會忘記你!”

霍桑站定了,說:“別客氣。我自信我有幾分把握。現在你把這信留下,儘管安心回去。”

伊問道:“我不必去看他?”

“不必。這件事完全讓我們來辦。”

“要是他有什麼要求呢?”

“我們也可以代替你應付。你回去吧。一有結果,我會通知你。”

顧英芬先前的那副悲啼的面容已經消滅,但似乎仍半信半疑。

伊立起來作別的時候,又向霍桑叮嚀:“霍先生,他是一個比蛇還毒的人。

你和他周旋,得小心些才好。“

霍桑一邊送伊出門,一邊說:“我知道。現在把柄在他的手中,我們當然要投鼠忌器。無論如何,我們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你放心。”

顧英芬向我們倆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後,帶著一顆半喜半懼的心,姍姍地走出去。霍桑送出門口回進來時,伸伸腰,抽出一支紙菸,燒著了坐到藤椅上去。

我也坐下來,說:“這女子怪可憐!霍桑,你打算怎麼樣進行?”

霍桑答道:“我們吃過晚飯,先直接去見他一見,聽聽他的條件再說。”

“假使他要素一注巨價,才允許你贖回那張照片。你也當真準備代付嗎?”

“那是最後一著失敗的棋子。若非萬不得已,我們當然也不願意隨便破鈔。”

他瞧瞧壁爐上的瓷鍾。“時候已不早。現在我們趕緊吃夜飯。少停你可以和我一塊兒去。”

進餐時我因著未來的任務勝敗難料,心頭懸懸不定,我的胃納竟因而減少。

霍桑卻並不改變他的常態。

我乘間問道:“霍桑,你怎麼知道王智生曾拍過那張照片?”

霍桑道:“我親眼看見的。他躲在假山背後的一株盤槐下面。他的鏡頭恰向著亭子。”

“你自己在哪裡?”

“我在幾棵羅漢松的底下,在他的側邊。”

“他沒有看見你?”

霍桑搖搖頭,自顧自吃飯。

我又問:“你剛才說你曾利用過你的照相器。怎麼樣利用?”

霍桑停下筷,用手在衣袋外面拍一拍,答道:“利用的成績在這裡。回頭你就會瞧見。”

“你怎麼會想到帶照相機去?

“我起初料想王智生和這女子見面時,也許會表演某種要挾的姿態,故而我帶著照相器去,打算攝一張做憑證。可是我不曾料到他的心計更超出我的想象。

他竟另叫一個配角登場。“

“照你說,他這一回的把戲,目的在取得一種假造的把柄。但他起先不是已經有一張顧英芳的照片在手裡嗎?論勢那一張已儘夠利用,他何必多此一舉?”

“這是容易明瞭的。那張舊照中的男子是他自己的面目。若使要挾不遂,當真把照片宣露出來,他自己未免也要連累進去。此刻他攝的第二張照,不是比較地更有用嗎?”

解釋很合理。因此更顯得這王智生真是一個詭計多端的陰毒人物。霍桑對付這樣一個人物,的確不能不小心些。因為我想起了“活屍”案中的徐之玉,不禁還有些凜凜然,我又問:“你想這個楊春波是他的同黨?”

“晤,我想是的。好在我已經查明他的地點,若要從這一條路進行,也不難辦。”

“智者幹慮,必有一失。”這一句成語在我的經歷中已經體驗了好幾次。因為人世間的事,參伍錯綜的太多,人‘的計慮雖周密,仍往往有出入意外的變端。

當我們晚餐罷後,吸了一會煙,便著手裝束,準備往北山西路去開吉凶難卜的談判。

施桂忽而傳進一張名刺,竟就是楊春波!這個人會自己上門,那不但出我的意料之外,連霍桑也驚異非常。他窺破了我們的真相,特地來辦交涉,或者竟是報復嗎?

他穿的仍是早晨那身簇新的灰色薄呢的衣裳,背心袋口上的兩個金鎊還是在叮噹作響。他的臉上顯著一副怒容,但他向我們點頭招呼的時候,我瞧他的神氣,分明不認識我們。原來我們倆的裝束都已換過,況且又在燈光之下,他若不知道剛才的把戲,當然辨別不出。霍桑在照例的延坐招呼以後,便很鎮靜地向他發問。

霍桑說:“楊先生,有什麼見教?”

楊春波不大有禮貌地答道:“我要你辦一件事!”

“晤?”

“我受了人家的愚弄,氣不過,可是又摸不著頭腦,沒法子報復。請你給我解釋一下。我情願重重酬謝!”

“氣不過。”我想信這句是真話,因為他的大鼻孔在翁張,他的眼睛裡也像有火。霍桑也現出注意狀來。

“喔,你受了人家的愚弄?誰愚弄你?”

“我不知道。這就是我要請你指點的。”

來客從袋中摸出一封信和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紙條。他先把紙條展開來,指給我們瞧。

他道:“這是第一次把戲,登在四天前的新聞日報上。”

我瞧那紙上印著的也是一節徵婚廣告。不過是女子徵求男子。

那廣告道:“今有某女士,曾受新式教育,品貌優秀,親族凋亡,孤立無依,願得一年在三十以內曾受相當教育之男子為偶。應徵者請開明履歷,附一照片,投寄二五六信箱。合則訂期面會,不合恕不作復。”

霍桑問道:“這廣告你曾去應徵過?”

楊春波弄著他的表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勉強點點頭:“是的。我寫信去後,得到這一封回信。”他又從信封中將信箋抽出來。

信上的鋼筆跡很細,像是女子寫的。內容說對於楊春波的信認為合意,約定十七日上午十點鐘,在半泓園翦翠亭中面會。下面的署名是顧英芬。

疑幕進出了一條裂縫,我開始窺見些幕後的情景。這個配角的登場並不是出於自由意志,而是像傀儡般地被牽出來的。先前我和霍桑的料想就犯了“一失”

的病。

我才明白這把戲完全是王智生一個人在幕後牽線。他先登廣告招引了楊春波,又冒著顧英芬名義,寫信約他會面;一面他又寫了,封匿名信給顧英芬,使這一男一女同時在半祕園的翦翠亭中會面,以便成全他的拍照的陰謀。他的心計委實狡猾得透頂!

霍桑皺著眉峰,斜目向我瞧一瞧。我也暗暗地點點頭,立即領會到他這一瞧中含著抱憾的暗示,彷彿說:“想不到這傢伙並非配角,只是一個傀儡!”

楊春波又解釋道:“我接了這封信之後,覺得很歡喜,今天早晨就依約到半泓園去,果然看見那姓顧的女子——晤,長得真漂亮1可是見面以後,伊沒有一句話,給我一個不睬不理,分明是開我的玩笑。末後,還另外弄出一個人來,打了我兩拳。

倒黴!你想我怎麼受得住?我回到家裡,仔細一想,一定有什麼人暗地裡作弄我。

霍先生,你說是不是?“

霍桑淡淡地說:“晤,很可能。你現在打算怎麼樣?”

那少年把右手握了拳,在左掌中擊一下:“我非找到那豬穢不可!我已經到郵局裡去過,查問那二五六號信箱是誰定的。可惡!那郵局裡的傢伙不肯告訴我。

我沒有法子查究這豬玀,又不願意就此甘休。霍先生,你是個大名鼎鼎的大偵探,總有個辦法。對不對?“

“你要我做什麼?”

“只要你查明這戲弄我的人是誰,以後的事,讓我自己來辦。”

霍桑又向我瞧一瞧,嘴角好像牽一牽,似乎又在暗示我事情太湊巧,這個人也會找到門上來。他沉吟了一下,又問那來客。

他說:“據你自己想,這個作弄你的人,你可是一些沒有頭緒?”

楊春波搖頭道:“沒有,我實在想不出。”

“譬如你的朋友中間有沒有恨你或跟你過不去的人?”

“沒有,沒有。我相信我不是半刁子,交朋友從來不肯讓人家吃虧,喝茶喝酒,總不讓人家掏腰包。哪裡會有人這樣子背後放刁?”

“那末跟你鬧玩呢?”

“不會!玩也有個玩法。這簡直要我好看!還算玩?”

霍桑掏出表來瞧了一瞧,點點頭:“好,我明白了。你把這廣告和信留著,再給我一個地址。我想法子給你偵查這個作弄你的人的下落,查明後會通知你。

現在我有別的事情,不能耽擱了。“

四、談判

霍桑和我往北山西路去時,身上都帶著手槍。我在車子上尋思:這個王智生委實是詐變百出。但瞧他想得出這種陰險的計劃,又能夠移花接木地利用這個楊春波做他的傀儡,足見他真有個惡魔的腦子。據顧英芬說,這人讀過法律,受過高等教育,是個知識分子。法國罪犯學家拉卡薩尼(Lacassagne)曾說過:“有知識而缺乏道德的人犯罪時更可怕。”比利時的克脫雷脫(Quetelet)也說,訓育和教育是兩件事。單純的識字或有知識與否,不足認為容易犯罪與否的標準,而只能做罪犯能力的高下的標準。換句話說,單單受過知識教育的人,並不比無知識的人有減少犯罪的可能;不但如此,知識分子犯罪時的能力和技巧,反比無知者更嚴重可怕。胡展堂先生也說過一句痛心話:“我國的教育幸而還沒有普及!”

這當然是指單純的知識教育說的。從我們的經驗上印證,這見解的確值得重視。

我們在“活屍”案中曾和一位大學教授周旋過,不但使我們的老友汪探長手足無措,連霍桑也感到頭痛棘手,幾乎應付不了。現在橫在我們前面的又是一個缺德的知識分子,我們能否敵得住他,的確還是一個疑問。

北山西路安德里都是新近翻造的一上一下的石庫門,房屋狹窄而廉價,住戶也很嘈雜,每一個石庫門中差不多都有三四家住戶。我們找到了第三弄十九號,霍桑便上前叩門。裡面答應了一聲,有一個男子開門出來。

那人約有三十歲的光景,身材瘦而顧長,比霍桑只短一二寸,身上穿一套黑嗶嘰的短夾襖褲,黑緞鞋白襪,打扮得倒還樸素。燈光中照見他的面貌和尋常人有不少異點。他有一個狹削而多水平皺的額角,頭髮生得很低。兩條濃黑而彎曲的眉毛壓在一雙銳利流轉的眼睛上。鼻樑間有些凹曲,鼻尖卻像鷹爪般地有個鉤。

他的嘴脣是薄薄的。在一瞥之間,他已給我一個“決非善良人物”的印象。

霍桑婉聲問道:“王智生先生可住在這裡?”

那人微微鞠了一個躬,答道:“在下就是。請問有什麼見教?”

霍桑低聲道:“我們代表一位女士來和你商量一件事。”

那自承是王智生的向我們略略端詳,立即應道:“很好。請進來。”他站開些讓我們進去,順手把門關上,回身引導。

一個狹小而陳設簡陋的客堂中,有一個女人和三個男子一塊兒在電燈下打牌,另有一個穿黑色短衣的男子坐在桌子一角看賭,形狀都不像是上流人。我們穿過客堂的時候,他們仍自顧自地打牌,絕不理會,只有那旁觀的向我們瞥了一瞥。

我們跟著王智生走上樓梯,進入一間亭子樓中,這就是他的寓處。我才知道先前他立即開門,分明他是在樓下等侯的。

亭子問的中央掛著一盞三十二支光的電燈,光力充滿了全室。一邊安排著一隻小榻,榻架上掛一件暗藍色譁叭夾袍。榻對面有一張小方桌和兩隻椅子,另有一隻堆滿了書的小書架。壁上也有一副鄭板橋的五言小聯,一張他自己的帶方帽的學士裝照片。地位雖小,佈置卻還潔淨。他指著兩隻椅子請我們坐下,他自己就坐在榻上。

霍桑從衣袋中摸出一張名刺來,遞過去給他。他接過了略瞧一瞧,微微地一笑,順手將名刺放在桌子。霍桑的名刺這樣子受人輕視,這還是第一次!他將名刺給對方,無非想先聲奪人,使他有些兒畏懼。不料他得到的後果竟如此淡漠!

這廝不是早有準備了嗎?

霍桑指著我道:“這位包朗先生是一向跟我合作的好朋友。”

王智生把身子略略仰起些,算是行禮的樣子,答道:“晤,我也聞名好久了。”

他摸出一隻賽銀的紙菸匣子來,開了匣蓋,送過來敬客。

霍桑搖頭道:“對不起。我有煙。”他也摸出他的白金龍來燒著。

我也有自己的紙菸,王智生的煙盒送到我的面前時,我也照樣謝絕了。王智生就自己取了一支,擦火柴燒著。

我偷瞧他的臉上的神色和擦火燒煙的動作,都十分鎮靜,彷彿我們倆都是他的極熟捻的朋友,此番造訪只是隨便聊天,所以絲毫沒有重視和介意的模樣。這個人明明幹著犯罪的勾當,此刻當著偵探的面,竟仍能這樣子好整以暇,他的膽量和魄力委實不容易估量!

三支菸縷在這小室中氤氳交糾,卻靜寂無聲。

霍桑首先開口:“王先生,我們冒昧地造訪,也許不是你意料所及的吧?”

王智生的嘴角撇一撇:“晤,是的,不過也沒有多大出進。”

“那末我想你總已明白我們的來意?!”

“當然明白。對不起,我得問一問。你們所代表的當事人,有沒有把全權交託給你們?”

“是,全權的。”

“假使有金錢出入,你們也能夠代表?”

霍桑似答非答地反問道:“這裡面有金錢關係嗎?”

王智生冷冷地一笑:“是啊。你們怎麼想不到?難道我閒得願意和人家說空話?”

“是的,我明白。你現在挾持著一張照片,認為足以影響我們當事人的家屬的名譽。你就想在這張照片上發一注橫財。是不是?”

“嘿嘿嘿!橫財也許沒福分,小財大概總可以弄一些。”

“不過就我們眼光看,你的算盤未免太如意。”

“喔?”他的聲音中有一星子詫異。

霍桑仍淡淡地說:“這照片並沒價值。我們沒有出錢贖回的必要。”

“喔?我願意聽聽你的高論。”

“你總聽得過一句俗語:”搬了石頭壓自己的腳。‘這當然不是聰明人的所為。

你那張照片如果披露出來,對方所受的影響原是微乎其微,可是你自己簡直是自投羅網!“

“何以見得?”

“你大概還不知道。你這件事情,當四年前他們已經在餘姚縣存過案,只因缺少確實的根據,至今成為懸案。現在有了這張照片,你想你還能夠逃罪?”

霍桑停一停,吸一口紙菸。王智生合攏了眼縫吸菸,不答也不睞,他的臉部也毫無表情。

霍桑繼續說:“我知道你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決不肯出此下策。因此我打算和你說一說明白,無條件把那東西取回,結束這一件過去的事。照片取回以後,它既然和我們的委託人有一半關係,當然也不致於張揚出來。你也不必怕舊案重提,片面地為難你。”

王智生慢慢地張開些眼睛,吐出了一長串煙霧,臉上現出一種淡淡的微笑。

他答道:“霍先生,你的話真漂亮,不愧大偵探的口才。可惜你有些誤會。”

“誤會?什麼?”

“我所說的有金錢關係,並不是指這一張照片說的。霍先生,你也大概還不知道我還有第二張照片吧?”

唉!真厲害。霍桑剛才告訴顧英芬的話,果然證實了。他當真弄到了第二張照。

我知道霍桑是在作一種試探,這時他仍裝作不明白的樣子。

他問道:“還有第二張照?”

王智生把紙菸頭上的菸灰彈去了些,眼光從眶角中料線地透出,向霍桑瞟一瞟,像表示非常得意。

他點頭道:“是的,這第二張照片完全是關係你們的委託人的——一男一女在園亭中幽會調情!要是它給發表了,伊的婚約立即可以破裂,我自身卻不會受連帶的影響。你想這樣的東西,我怎肯白白地送還你們?”

霍桑裝做領悟狀道:“唉,原來如此。你要索代價的,還有第二張照;不單是指第一張照。是不是?”

“是。第一張照片,已經失了時效,本來不值錢。若使我只有這一張,既然蒙兩位勞駕了,我就講交情,也儘可以無條件奉還。”

“那末這第二張照片,我們也可以講講交情嗎?”

王智生一邊吐了一口煙,一邊冷笑著答道:“對不起,這一張照片比較地重要些。我們還是初交,論交情,似乎還夠不到吧?”

態度太冷酷,說話又尖刻。霍桑雖還維持著常態,我實在忍耐不住。

我插口道:“喂,你別太不知趣!我們跟你這樣子談判,委實是抬舉你!要不然,誰值得跟你講交情?”

他側過些臉。“晤,一位大文豪跟我講交情,真是太抬舉我!可惜的是我拾不起!”

我有些發火。“別利嘴!快把照片拿出來吧!要不然——”

他冷冷地道:“要不然,又怎麼樣?”

他斜線地向我瞅一眼,開始接燒第二支紙菸。他的狀態輕蔑而冷酷,越發使人難受。我不禁陡的立起身來。

我厲聲說:“你是一個犯法的惡徒;你既然不知趣,我們就自己動手!”我說時,我的右手早已伸入衣袋,把握著了手槍的柄。

他仍毫不慌亂地說:“包先生,你也是受過教育的,怎麼讓感情隨便衝動呢?

你打算幹什麼?“

我堅決地說:“我要搜!”

“晤,要搜?那是沒有意思的。對不起,你還是坐下來。”

王智生仍安然地坐著,但把他的頭略略側過些,湊近那扇小窗。他的一隻手也伸進那件黑譁嘰夾襖袋中去,突的摸出了一種閃亮的東西——是一個警笛。他玩弄著那警笛,又很鎮靜地答話。

“包先生,你的頭腦還得冷靜些啊!你說我犯法,我沒有犯什麼法。你自己卻快要犯法哩!你想用強力脅迫嗎?你憑什麼名義和權力呢?那不是太無聊太危險嗎?

拆穿說一句,你們二位的光降;雖不在我的意料中,可是我也並不是沒有準備。我為預防起見,當然也不會把這樣重要的東西隨便放在這間小室中。老實說,我早就佈置好。你們若使用強暴把我拘禁或傷害,那張照片就會馬上給披露。若使到了這一地步,我固然吃虧了,可是你們的委託人蒙到的損害,一定比我更厲害。包先生,我想你們的本意大概不致於拙劣得如此吧?“

我起初憑著一股怒氣,本想嚇他一嚇。不行!我失敗了!他這一番口齒伶俐的話,的確有使人不能不顧慮後果的威脅。我當然不能再魯莽從事。幸虧霍桑從中調排,我才藉此收了篷。霍桑起先盡我發作,似乎也想利用這恫嚇方法的;現在看見情勢不佳,便也順水轉舵了。

他向我道:“包朗,你坐下來講。這件事用不到動肝火。你說我們這位朋友犯了法,我們也儘可以用友誼的態度向他進忠告。你何必這樣子凶狠狠地使人家難受?”

霍桑說完了,仍自顧自地吸他的紙菸,他的明黑的眼珠卻從眼角里向王智生的臉上瞥一瞥。我乘勢坐下來,我的右手也脫離了衣袋。我看見王智生的臉色似乎略略有些變異。他的口中吐出來的煙霧也不像先前那麼有規則。

他說:“霍先生的話不錯。我即使有什麼犯法舉動,我們也儘可以婉商,何況我還懂些法律?我相信我的足趾絕不曾犯觸到法網!包先生,我聽說你的經歷也夠深了,怎麼還這樣子容易動肝火?”

霍桑緩緩點頭道:“我的本意最好是不動火。只要你也能知趣些,我就準備和你婉商。”

“婉商什麼呀?是不是還是無條件要回照片?”

“不是。這個姑且擱一擱,我們先討論另一個問題。”

“什麼另一問題?”

“就是你的犯法問題!”

局勢有了轉變。霍桑已從守勢採取攻勢,招架的是對方。王智生略頓一頓,顯著疑訝的神氣。他的斜視的眼光在霍桑的臉上凝注著,似乎揣摩不到霍桑的含意。

“我犯什麼法?”

“自己乾的事,問別人,不像是聰明人。”

霍桑並不回瞧他,只瞧著他自己指縫中的紙菸,語氣也很冷淡。對方卻開始不安起來了。

王智生說:“霍先生,我不懂。你是說現在這件交易嗎?這原是出於兩方願意,我並不取強迫手段。我不承認犯法。”

“還有別的哩!”

“晤?我卻想不出。什麼?”

霍桑微笑著應道:“你好健忘啊。現在我問你。你說的要代價交換的第二張照片,是怎樣一張照片?”

王智生頓了一頓,答道:“我告訴你。就是你的委託人和一個男子在亭子裡幽會。這一男一女的面貌都很清晰,故而我相信效力很大。”

“能給我看一看嗎?”

“對不起,現在還太早。談妥了,你自然會看見。”

“那末這張照片你從哪裡得來的?”

“這一點不干你事。你不用問得。”

“看貨論價是商業上的慣例;即使不看貨,也應有說明的必要。我願意你說說明白。”

他的狹額角上的皺紋深刻了些,疑遲了一下,才說:“我也是出了代價購來的。”

霍桑斜睨著笑道:“你倒還有說笑話的興致!”

王智生正色道:“真的,我付過代價,而且——”

霍桑忽點頭插口道:“唉,不錯!當真付過代價!……好,我給你計算一下:那代價中最大的一注,要算登一天徵婚廣告,大概要五六元吧?其次,攝影所用的底片和晒紙諒來也要一元左右。還有半泓園的園資車費和寄遞的郵花等等,大約不出一元。統共算起來,也有十元光景。不錯,這一筆代價,我們當真應得承認的。”

霍桑的語聲中帶著些芒刺,把他的銳利的目光又凝注在王智生的臉上,似乎希望得到什麼反應。王智生的鎮靜功夫,我先前本不敢輕視,可是這時候他似乎也不能自持。他的身子微微一展,兩條濃眉好像更曲一些,臉上也泛出一層蒼白色,分明霍桑說話中的尖刺,已經攻進到他的內心。原因是他的陰謀的舉動已經意外地給霍桑瞧破。

局勢就有了急遞而明顯的轉變!

他停了一會,仍裝作疑訝聲道:“霍先生,我不明白你的話。”

霍桑的脣角上露著淺淺的微笑。“你我都算不得笨人,何必說什麼廢話?換一句說,你的舉動和計劃,我們已完全明瞭。你的取得這第二張照片完全是一種欺詐勒索的陰謀。這種陰謀在法律上犯哪一種條文,有哪一種處分,我不是律師,一時雖不能指明,但剛才敝友所說的‘犯法’的話似乎總可以有成立的可能。”

小室中靜一靜。霍桑重新換一支紙菸。王智生忽皺緊了狹窄的眉峰,又把牙齒咬著他的薄薄的嘴脣,霹一種憤恨的窘狀。是的,我開始感到得意,因為勝利在望,這個陰險人物竟也有些抵禦不住。

他勉強維持著他的鎮靜“冷然說:”法律重證據。你的話似乎說很大如意。

霍桑仰起些身於,反問道:“你要證據嗎?自然有!我問你。今天早晨當你在假山上攝影的時候,可曾覺得假山左旁的羅漢松蔭中,也有一個人帶著快鏡,同樣在那裡攝影嗎?不過你攝的是翦翠亭中的一男一女;我攝的就是假山上的你!”

“我?”

“是的。我不像你那麼小器。要是你喜歡瞧瞧你自己在假山上攝影時的姿態,那我決不要素什麼代價!”

這話一出,王智生的臉灰白了,兩目怒張,偏斜的眼珠幾乎突出眶外。鼻子彎鉤上有些亮品品。驚駭、憤怒、羞很,似乎一時交集,竟使他說不出話來。

霍桑仍自言自語地說:“我早已說過,害人自害的舉動聰明人是不肯幹的。

第一張照片如果發表,你自身有不小的危險;第二張照竟是你自己的罪狀,當然更無益於你。我告訴你,這照片是有方法證實的,一經證實,我們的當事人方面就可以毫無影響,可是你的企圖脅索的欺詐罪卻沒法逃避了!“

王智生沒法掩飾地愣一愣。他顯然已經看到他的命運的歸趨。他費心費力所構成的挾索陰謀,正像一座紙糊的臺閣經一陣驟雨,立刻給打得東倒西傾!他的懊喪反映出我的內心的喜悅。

王智生低頭沉吟了一下,仍作強硬聲道:“你莫非想用什麼虛冒的詭計來愚弄我?”

霍桑莊容道:“你說這話,不但瞧不起我,也瞧不起你自己。論理,我們儘可用別的有效的方法對付你,但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我知道你是個知識分子,得方便處且方便,故而採取這婉和的方法,讓你留些顏面。可是你怎麼還半信半疑?那未免使我失望。現在我所說的照片,就在我的袋中;在必要時我還可以到蓬萊路九十七號去請那姓楊的來證實一下!”

唉,最後勝利屬於我們了!榻架子在震動作響,王智生已坐不安穩。他知道霍桑對於他的前後的舉動果真已完全明瞭。他的計劃已形成了無可挽救的失敗。

他拾起了頭。他的驚疑的神情中不禁流露出佩服的神氣。他又低下頭去,他的兩隻手忽而握拳,忽而放開,表示他心中正碌亂無主。

霍桑從衣袋中摸出一個白色的信封。“瞧,我的照片在這裡。我們就此交換了,也可結束這一次小小的糾葛。”

他就從信封中抽出一張印好的照片和一張軟片。

我仰過頭去一瞧,照片中正是王智生在假山上拍照的側面,雖有些松針影子的阻隔,但他的真相卻一望可以辨別。

霍桑又從錢夾中取出一張十元的鈔票,說:“王先生,這是我賠償你的費用,請你收下了。我相信你的照片一定就在這室中,快取出來還了我們吧。我們不能多耽擱,還有別的事呢。”

電燈光描繪出王智生的神色完全變更了,身體也在顫抖,彷彿一個死刑囚到達了刑場,前面只有一條路——死,此外已絲毫沒有希望。經過了一度沉默,最後他嘆出一口氣。

他立起來,說:“霍先生,我佩服你!你的手段真高明,真敏捷!現在你總算勝利了!”他垂頭喪氣地向那一扇視窗走去,霍桑說:“你過譽了。那完全是出於偶然的機緣,我不敢領受你的稱譽。”

王智生走到了小窗邊站住,回頭瞧著安坐的霍桑。

“霍先生,我們交換了照片,就算彼此兩訖。是不是?”

“是。”

“沒有其他枝節?”

“是,我決不難為你。”

“你可以有什麼保證?”

“我的話還不夠保證嗎?”

王智生想一想,點點頭。他把手中的警笛放入袋中,順手移動那小窗上的墨綠紗的窗簾。他從窗簾後面取出一條軟片,授給霍桑。霍桑也立起來接受了,對著燈光瞧一瞧。我看見那軟片共有六張:三張空白,一張模糊不清,其餘兩張都很清晰。

霍桑問道:“這底片洗出來後,你還沒有印過嗎?”

王智生搖頭道:“沒有。這是我自己洗的。你瞧,底片還沒有乾透。”

霍桑點了點頭,便摺好了蒙在衣袋中;他又把他自己攝的一片一底和一張十元的鈔票承在手掌中。他正要一起交給王智生的當兒,忽又頓住了。

他說:“唉,王先生,還有第一張照片呢?這東西在你手中也沒有用,不如一起還了我吧。”

王智生略一躊躇,便點頭道:“好,我索性買買你們的面子。包先生,請站一站起來,照片就在你的坐墊下面。”

我立起身來,把梯子上的一個藍布墊子翻開來,果真有一個新聞紙包裹的紙包。

我拿起來,解開了幾層紙,裡面真是一張四寸的照片。這東西藏在這樣的地方,一時當真想不到,也可見他的虛虛實實的智詐。霍桑把照片接過瞧一瞧。照片中一男一女,男的站著,是王智生;坐的女子是顧英芳,伊和顧英芬的面貌的確很相像。

下面的硬紙版上還有照相館的牌號,地點真是上海。霍桑將這照片也藏在袋中,才把手中的照片鈔票等交給王智生。

他舉一舉手,說:“王先生,我們今晚的交涉,結果總算是圓滿的。要是你能夠常常記著這回事,也許多少於你有些益處。”

他說完了,嘻嘻一笑,不等王智生作答,就點一點頭,回身走出來。王智生也不送出,我們就自己下樓。走出了德安裡,霍桑才站住了,舒口氣向我說話。

他說:“包朗;我們今天的成功真是意外的僥倖!對付這樣一個智詐人物,居然‘兵不血刃’這是超過了我的預料的。單就使命上說,我們的目的,原注重在第一張照片。這照片要是給宣佈了,不但足以破壞顧英芬的婚姻,而且剔破了舊創疤,也許足以便伊的父親氣憤送命,連伊的哥哥也必連帶地榮羞。現在輕輕地取還了,那是值得慶賀的!”

我答道:“不過這個知識流氓明明幹著犯法的勾當。你這樣輕輕地發落他,未免太便宜了他。”

霍桑瞧著我,問道:“哦,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應當懲戒他一下?”

“是,雖則投鼠忌器,我們不能用法律制裁他,但讓他這樣子安然地過去,我總覺得不舒服。”

霍桑沉吟了一下,說:“是的。不過對付這樣一個人,要尋一種有效的懲戒方法,實際上也不容易。你看見他的曲眉,削額,斜視眼,鷹瓜鼻,依據龍波洛梭的犯罪者生理特徵的論斷,他是個典型的罪徒;並且根據孟兌爾的遺傳律,他的犯罪傾向還是先天性的。你要懲戒這樣一個人,除了出出氣以外,簡直沒有徹底的有效方法。”

我默然不答,心中總覺得便宜了這個作惡多詐的王智生。我們繼續進行,到了轉角上,霍桑又站住了。

他向我道:“包朗,你先回去。我還得往明鏡照相館去,把這第一張重要的底片買回來,讓這件案子得到一個最後的結束。”

五、再來一手

我回到寓所,已交十點一刻。我在辦事室中燒了一支紙菸,等霍桑回來。我想到在一天之中,我們破獲了一件祕密的案子,不能不其意外地順利。這王智生確是一個狡狹而工心計的人。幸虧霍桑早有準備,才使他的陰謀完全失敗。不過他利用陰謀。欺害一個柔弱的女子,起先又傷害過一個女子的性命,這樣一個社會的益賊,我們因著有所顧忌,法網雖密。竟也奈何他不得,想起了總覺得忿忿不平。

菸灰盆中積丁五六個姻尾,直到十一點鐘,霍桑方才回來。我看見他的眼睛中顯露著得意的光采。

我問道:“你怎麼耽擱了好久?”

霍桑道:“我往明鏡照相館裡去,敲了好久門,方才讓我進去。我要買回那張王智生和顧英芳合攝照片的底片,以防他以後再有什麼歹意。這張照片已經閒了三四年,他們找尋了好以會,好容易找著,那底片已是模糊不清,現在我已經買回來了。此外我還到——”他忽停住了作傾聽的樣於。他作驚訝聲道:“唉,這樣深夜,還有什麼人來?”

我聽見施掛出去開門。一剎那間顧英芬急急忙忙地聞進來。伊又換了一件純黑色的頎袍。燈光照在伊的臉上,蒼白失血。伊一見我們,便雙手指面,悲悲切切地哭起來,“霍先生,事情壞了!……哎喲!請你做一次好事,立刻借給我一些款子。我一定加利奉還!”

人與話都是突如其來,不由不使我大吃一驚。霍桑也站起來,變了面色,站住了發呆。數分鐘前那種得意的神氣,要時間已從他的臉上溜走了。

他問道:“顧小姐,什麼事?”

顧英芬拿出一封信來,說:“霍先生,你瞧吧。事情報急促。我不知道是不是還來得及!”

我瞧那封信時,仍是王智生寫的鉛筆字。

那通道:“你果真厲害,叫偵探來制伏我。但是我不是傻子,當然不會白白地空忙一場。

我告訴你,還有一張照片在我的手裡。英芳和我合攝的照,共有兩張:一張雖已給姓霍的拿去了,第二張還在我的箱子裡。這照片有我自己在裡面,本來不打算利用它。可是現在我失敗了,不願意再在此地立足,故而決心和你拼一拼。

我限你在接信一個鐘頭內,親自送三千元來,贖回這照片,就算彼此了結。

要不然,我在一小時後,立即將這照片送交北海路金學明那邊去,藉此瀉瀉我失敗的憤恨。假使你再去請教那姓霍的,我誓死要在你身上報復!你自己決定吧。

我們讀完了這信,室中一片靜默。我把眼光移到霍桑的臉上。他的兩目張大,嘴脣在微微顫動,呼吸也漸漸地加急,顯出一種又怒又驚的神氣。唉,惡漢竟再來一手!

誰想得到?

他喃喃自語道:“唉,可惡!真可惡!”

顧英芬嗚咽地叫喊:“霍先生,快些!”

“唉,你別怕。他也許空言恫嚇。”

“不!霍先生,你不要這樣想!這實在太危險!這封信是一個穿黑色短衣的人送給我的,那時才十點一刻,現在十一點已過,馬上趕去,也許已來不及。霍先生,請你快些救救我吧!”

霍桑仍挺立著。他咬著他的嘴脣,他的臉色由白而轉青,額角上青筋暴起。

他像在悔恨,又像在考慮應變的對策。怎樣應付呢?這個罪徒出言反覆,原是他的常態,霍桑剛才怎麼輕信他?他維持他不再為難這惡漢的諾言,現在這惡漢竟再來一手;霍桑怎樣應付呢?

霍桑嘆口氣,打定了主意,說:“那末,你要多少?”

我也不禁搖頭嘆息。霍桑終於失敗了!他除了屈服以外,竟沒有別的辦法!

顧英芬道:“我接信以後,私下溜出來把所有的首飾往押鋪裡去押了一千;又冒夜到一個同學家裡去借了一千;依他要求的數目,現在還差一千。”

霍桑點了點頭,立即走到室隅去,掏出鑰匙來開了鐵箱,取出一疊鈔票。他正要交給顧英芬的時候,忽又縮手。

他問道:“你的兩千元在身邊嗎?”

顧英芬道:“在這袋裡。我原打算悽齊了款子,直接趕得去。不過時候已很侷促,從這裡到北山西路,至少也得一刻鐘吧。”

霍桑想了一想,立即走進電話室去,打電話到附近的龍大汽車行去,僱了兩輛汽車。他回進來時,又向顧英芬表示,“顧小姐我看還是我再給你去走一趟。

你不妨在這裡等候訊息。你把你的兩幹元給我。“

“他說他要我親自送去。霍先生,你——你去不得!”

“不。你去,太危險。這惡漢說不定另有惡計。還是我去。”

“那末你不會——不會鬧翻嗎?”

“不會。你放心。這件事應得由我擔負全責。”

顧英芬呆瞧著我的朋友,仍有些疑遲不決。

霍桑催促道:“快些,不要耽擱。我一定給你辦妥。”

顧英芬才從手中提著的繡金的錢袋裡取出兩大卷鈔票,交給霍桑。

伊又‘叮囑道:“雹先生,你萬萬不可跟他決裂。你得知道這照片一到外面,我們的全家都不兔要毀壞了!”

霍桑不再作答,點了點頭,急急穿了一件慄殼色春呢外衣,又取了帽子。

他向我道:“包朗,你坐汽車到北海路金學明家去。如果見任何人送照片去,你應盡力阻止,別讓它落到金學明的手中,但以一小時為限。如果一小時內沒有人送去,我們可另想別法,你也就可以回來。”他說完了便大踏步奔出室去。

這時汽車的喇叭聲音已在門前響。我也不敢耽擱,向顧英芬安慰了兩句,又問明瞭金學明的號數,就急急出來。門外有一輛空車停著,霍桑的一輛已先駛去。

我跳上了車,立即向目的地開駛。約摸十分鐘光景,已到了北海路口。

我下了汽車尋到一O八號時,見是一宅西式屋子,前面鐵門上有一塊紫銅的牌子。

標著“金第”二字。我瞧瞧我的手錶,已是十一點二十五分;王智生的一小時的時限分明已過了十分。霍桑此刻已和他接見沒有?假使他在霍桑趕到以前已經將照片寄出,那末此刻可已給送進金家裡去?我從鐵門裡向內窺視,裡面雖還有燈光,卻是靜悄悄地不聞人聲。我不便敲門詢問,只索性在門外等待,希望那照片還沒有給送到,我才有從中阻住的機會。

我在北海路的轉角上徘徊了一刻鐘光景。馬路上行人稀少,並沒有找屋子送情的人。遠望馬路的西端,有一個警士不時向我站立的地方瞭望著。我覺得有些侷促不耐。

王智生若使在霍桑見面以前已將照片送出,這時候應已送到。假使不然,霍桑到達他那裡以後,王智生勢必沒有寄照片的機會。那末我留在這裡也屬徒然。

因此,我提到了十二點鐘,看見那警士在緩緩向我走近來的時候,為省費口舌起見,我便也回身離去。汽車依舊等著,我就坐了回去。

顧英芬仍一個人坐在我們的辦事室裡等訊息。夜深寒冷,伊的身子像畏寒似地縮緊著。

伊一看見我,忙問道:“包先生,怎麼樣?”

我回答道:“我沒看見有什麼人送照片去。這件事霍桑—定會辦妥當。”

“會不會在你到那裡以前,照片已給送進去了?”

“不會。我想不致於這樣迅速。”

伊頓一頓,又說:“但霍先生怎麼還不回來?他們也許已鬧出了什麼亂子吧?”

我安慰伊說:“你別焦急。他決不會弄壞你的事。”

伊仍不安地說:“不過我很害怕。你想一面交還照片,一面付錢,幾分鐘就可了的,怎麼要這許多時候?”

話自然很近情理,我心中也怕發生了什麼變端,但嘴裡只得勉強說幾句安慰話。

“顧小姐,你放心。霍先生已經應許你,這件事由他擔負全責,你儘可以信任他。”

顧英芬不再說話。伊沉下了頭。伊的柳眉顰蹙,櫻脣上血色全無,手中拿著一方素巾,不時按在伊的嘴脣上。伊忽而低頭,忽而仰面,呆看著電燈,又時時向窗外傾,那種坐不穩定的樣子,真覺得可憐。我也愛莫能助,心中也和伊一般地忐忑。

事情究竟怎麼樣?霍桑真個屈服地用錢買回照片嗎?還是和這惡漢硬擠呢?

要是為權宜計,先用買賣方式了結這一張照片,他的確應當回來了。

在他還不回來,難道他真採取了強硬態度,此刻已發生了什麼變端嗎?這個知識流氓一變再變,真是惡毒透頂,若不嚴厲地懲戒他一下,不但出不了這一口氣,而且近乎養癰遺患,以後可能有別的無辜的人受他欺害。

好容易捱到了十二點半,我才從默想中聽很遠遠的喇叭聲音。有一輛汽車駛近來了。

顧英芬突然呼道:“霍先生回來了!”

伊怎麼知道這汽車就是霍桑的?伊的神經不會錯亂了嗎?不過我也十二分盼望伊的話能夠猜中。可是那汽車駛過了我們的寓所,仍向西去。

伊又失望道:“哎喲!不是!”伊的語聲驚怖而顫動,像要哭出來。

“別發愁,我相信他快要來了。”這是我的無聊而又無效的慰藉。

彼此又靜默了。自然,這靜默是難受的!

又過一會,伊又不禁跳起來。“包先生,你聽!又有一輛汽車來哩!”

是的,又是一輛汽車。我點點頭。那汽車越駛越近,喇叭聲音也續續不止。

我說:“是的,是他了!顧小姐,你聽,這連續的喇叭聲音顯然報告你交涉已經辦成功。你不用再悲傷哩!”

顧英芬的頹喪的精神果然被提振了。伊站起來,靠著視窗斂神聽著外面。汽車果真停止在門外。接著有一個人腳聲急促地進來。顧英芬搶步去開辦事室的門。

門開了,搶先傳進來的是細細的叮噹聲響。跟著進來的是個西裝大漢。可是不是霍桑,卻是早晨在半泓園中約會的楊春波!

“哎喲!”

顧英芬喊了一聲,身子突然倒退幾步,要是沒有一隻椅子支著伊的身體,多分會倒在地上。伊驚駭極了。伊的腰部支著椅背,上半身微微後仰,眼睛中露出駭光,彷彿伊的面前又突然湧現出一個張牙舞爪的魔鬼!這被動的配角的再度出場,而且又在這個時候出場,在我也覺得突如其來,而且是莫名其妙。他卻並不詫異,在門口站一站,跨進一步,向著顧英芬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嘴裡還連聲道歉。

“顧小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抱歉得很,此刻特地來賠罪。顧小姐,請原諒。”

顧英芬還是靠著待背站不直。我也不知道他的說話的用意。

我上前一步。“楊先生,這是什麼一回事?”

—楊春波一邊將腋下挾著的一個方形的厚紙包放在桌上,一邊答道:“我是來向顧小姐賠罪的。今天早晨我受了家的愚弄,才冒冒失失地得罪顧小姐。別的事讓霍先生來說。他在門外付車錢呢。”

熟悉的腳步聲告訴我霍桑果真已經進來了。他跨進了辦事室的門口,向顧英芬點點頭,擺擺手。

他含笑道:“顧小姐,請坐,別慌。這件事總算辦妥。但這不是我的功,你應得謝謝這位楊先生。”他從衣中取出一大疊鈔票,數了一疊,交回給顧英芬。

他又說:“這是你的兩幹元,完全不曾動過。”

顧英芬站直了,但像走進了迷陣一般,瞧瞧霍桑,又楊春波,既不接錢,又不坐下,卻張口膛目地說不出話來。自然,這迷陣也連我圈進在內。

霍桑將錢放在桌上,又含笑道:“好,我們大家坐下來談。顧小姐,請原諒。

我們要吸一支菸哩。“

於是我們四個人先後坐下來,霍桑吸著了紙菸,才緩緩第解釋。

他說:“這最後一幕的戲,表面上似乎很曲折,實際上卻簡單不過。剛才我坐了汽車再到北山西路王智生那裡去時,四個同居的仍在打牌,那個短衣男人不見了。

據同居的說,王智生已不在樓上。我以為他已經逃了,不免吃一驚,再問一句,才知道他是給人送到醫院裡去的。我更覺奇怪,就仔細查問。據說即刻有一個高個子穿西裝的少年上樓去看他。不多一會,那少年便下樓出去,他們原不以為奇。後來那些同居的打完了牌,回到樓上,忽然聽得亭子樓中有呻吟聲音,推進去一瞧,看見王智生橫倒在地上。室中的鋪蓋和箱子似乎曾經收拾過而重新開啟的樣子,顯得雜亂不堪。那時王智生已不能說話,鄰居們料想,他必曾和那個西裝少年打過架,他分明已受了傷,因此就把他送進仁濟醫院去。我一聽這一番經過,便料到是這位楊先生的成績。於是我又趕到蓬萊路他家裡去,一見面後,果真不出我所料。“霍桑說到這裡,向楊春波點點頭。”你經過的事還是你自己說吧。“

迷陣似乎攻破了第一線,但還沒有直搗核心,因為照片的交涉還沒有說明。

所以顧英芬依舊呆睜著。

楊春波接替地說:“大約兩個鐘頭以前,霍先生來看我,告訴我偵查的結果,我才知道這回事的曲折。這惡漢作弄我,把我做一個傀儡,又把我攝在照片中。

他要陷害這顧小姐,連我也牽連在內,實在可惡已極。所以我一等霍先生走了,立即趕到這惡漢那裡去。

“他家的樓下有四個人在打牌。我一直走到他的樓上。他正封好了一張照片,在那裡寫姓名地址。他突的看見我,大吃一驚,立起身來,伸手要從衣袋中摸什麼東西。我以為他的袋中藏著手槍,就舉起一拳,擊他的胸口。不料這傢伙心思雖惡,身體卻脆弱得像紙札的。我只一拳,他喊都沒喊,身子向左一側,立即倒在地上,不響也不動了。

“我想起我投信應徵的時候,還附過一張照片,諒必還在他的手中。我看見他的鋪蓋已打好了,像要動身往什麼地方去。我在鋪蓋和箱子裡找了一會,不見我的照片;後來竟在壁角里的字紙簍中發見了一大疊照片,分明有好多人都是因著他的陰謀的廣告上了他的當,把照片寄給他。我的照片也在其內,我就撿了出來,一併連著桌子上那張他正預備寄發的照片也拿了走。

“我出來時,樓下的人們仍在打牌,絕不疑心我。直到霍先生第二次來看我,我才知道這惡漢要寄發的一張照片跟顧小姐有關係,也是很重要的。顧小姐,現在我也帶在這裡了。”他立起來把桌上的紙包開啟,撿出了那張照片雙手交給顧英芬。

兩個人的解釋都很明澈,我對於最後的一變已沒有什麼翳障。顧英芬的願望成遂了,對於霍桑自然有一番由衷的感謝。不過這重要的一張照片是通過了楊春波的手拿回來的。伊想起了這少年在翦翠亭中的冒失行為,不免還有些芥蒂,可是終於在羞怯的狀態下向他謝了一聲,拿了兩幹元回去。楊春波怕夜深了,路上不方便,表示情願送伊回家。這好意的表示,顧英芬沒有接受。結果仍由霍桑僱了龍大車行的汽車,讓伊獨個兒回家。

楊春波在臨走時,曾聽到霍桑的幾句說教性的訓話,敬戒他別讓色情狂毀壞他的青年和前途。春波的臉上有沒有添些色彩,我因著門口的燈光不十分亮,不曾瞧清楚。

在這兩位當事人走了以後,霍桑還高興地燒著了一支紙菸,在燈光下向我解釋他的懲戒方式。

他說:“包朗,你剛才因著我輕輕發落了這惡漢,感到悻悻不滿,現在怎麼樣?”

我答道:“楊春波這一拳可算聊勝於無,多少出了一些悶氣。”

他點點頭:“是的,這隻有‘出出氣’的作用,其他說不上什麼。”他連續吐吸了幾口煙,又說:“包朗,你可知道我採取這個方式的用意?”

“你為著顧忌顧姓家屬的名譽,不能用合法的方式制裁他,才間接地利用這姓楊的去教訓他一下,是不是?”

“是。不過還有一點,我所以不能直接懲戒他,還受了我和他交換照片時我給予他的諾言的束縛。”

我應道:“是,這一點我也明白。不過我覺得這樣的懲戒,對於這樣一個陰險的罪徒,究竟太輕,太不徹底——”

霍桑忽拿下了黏在他的嘴脣上的紙菸。介面道:“徹底?包朗,你有什麼樣的徹底方法?你說!”

我瞧瞧電燈,默然地不答,實在是答不出。

他感喟地說:“包朗,你總知道懲戒就是刑罰。你也涉獵過刑法學,總也懂得刑罰是因著社會制度的演進而形成各種不同的主義和方式的。最原始的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報復主義;其次是利用嚴峻的體刑的威嚇主義,再進是身心兼顧的勸誘或感化主義;直到最近,刑法上有了一大進步,採取了未雨綢繆的防衛或防犯主義。你想,對付王智生這樣的人,應得采用哪一種方式才能見效,才算徹底?”

我尋思了一下,反問道:“據你說,難道沒有一種對於他是有效的嗎?”

“是,的確沒有,因為他這個罪徒性已實現!威嚇、感化、防衛,對於他都毫無用處;所以我在無可如何中,採取了最野蠻的方式。我知道楊春波是個粗人,悶著一肚子火,用不著給予他什麼暗示,他自然能給我執行這個任務。不過,我說過了,這僅僅是出出氣罷了,絕對說不上效果或徹底!”

時針上已指上午三時。霍桑還沒有倦容,冗自一支接一支地皺眉吸菸。他對付這一件小小的事件,大體上算是成功的,可是他因著沒法懲戒這歹徒,還是這樣子勞神苦思。

我解勸地說:“霍桑,算了吧。夜深了,睡吧,別再多耗腦細胞哩。”

他好像不聽得,突的仰起臉來,興奮地說:“徹底方法未始沒有,可惜辦不到!”

我說:“晤?那是什麼?”

“有消極的和積極的兩種。對付這種先天性的典型歹徒,積極的是依據優生學的原理,採取醫學手術,消除他的生殖機能,使他的犯罪效能不致再流傳到下一代;消極的只有判他個終身監禁!可惜這個方法都不是我的能力所及!”他又嘆一口氣。

我常說,事情的變化往往出乎人的想像。這裡又是一個例證。霍桑的遺憾忽然來一個意外的填補。

十月二十四日,我們讀到一節新聞,仁濟醫院裡有個受傷的病人因心臟病併發,在進院第六天不治身死。這人是在十月十七日半夜給鄰居們送進去的,受傷的原因是打架,致傷的對方卻不知道是誰。

下一年二月中旬,金學明和顧英芬在中央大禮堂舉行婚禮。霍桑和我都接到一份請柬。我們去觀禮時,我看見魁梧臃腫的楊春波也走到來賓席中去。他的背心袋口上的兩個金鎊還照樣叮噹地響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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