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爆炸
對一個人的瞭解,也許兩年的相處比不上一次長談。在去特拉維夫的飛機上,以及在特拉維夫的伯塞爾飯店裡,一向冷漠寡言的司馬完與史林有過一次長淡。這次談話在史林心中樹起了對司馬老師深深的敬畏。他有點後悔不該向國家安全部密告自己的老師——說告密其實是過分的自責,不大恰當的。史林並沒有(主動)告密,而是在國安部向他了解司馬完的近情時,沒有隱瞞自己對司馬完的懷疑。不過他的陳述不帶任何個人成見和私利,完全出於對國家民族的忠誠。對此他並沒有任何良心負擔。
但在此次長談後,史林想,也許自已對司馬老師的懷疑是完全錯誤的。
這麼一位完全醉心於“宇宙閃閃發光的核心機制”的科學家,絕不可能成為敵國的間諜。
當然,國安部對司馬完的懷疑也有非常過硬的理由。單是他們向史林透露的隻言片語,也夠可怕了。史林想來想去,無法得出確定的結論。
史林來到北方研究所後就分到司馬完手下,研究以“核同質異能素”為能源的靈巧型電磁脈衝炸彈,至今已經兩年半了。當年史林以優異成績從北大物理系畢業,可沒想到會捨棄科學之神而為戰神效勞。史林一心想作個超一流的理論物理學家,這個志願從少年時代就深植於心中,成了他畢生的信仰。初中一年級時他看過一本科普著作《可怕的對稱》,作者是美國理論物理學家阿維·熱。阿維·熱也許算不上一流的科學大師。但絕對是一流的傳教者,以生花妙筆傳佈了對科學之神的虔誠信仰。
阿維·熱在書中說,宇宙是由一位最高明的設計師設計的,基於簡單和統一的規則,基於美和對稱性。宇宙的執行規則更像規則簡約的圍棋,而不像規則複雜的橄欖球。他說,物理學家就像是完全不知道規則的觀棋者,經過了長時期的觀察、思考、摸索、失敗,已經敢小小地吹一點牛了,已經敢說他們大致猜到了上帝設計宇宙的規則,即破解宇宙的終極定律,或終極公式。
這本書強烈地撥動了史林的心絃。他很想由自己來踢出這致勝的一腳。
按阿維·熱的觀點,現在已經大致到瓜熟蒂落的時候了。那麼,如果能由一箇中國人來完成宇宙終極理論,倒也不錯,算得上有始有終。宇宙誕生的理論,馬虎一點,可以說是由一位中國人在兩千年前最早提出,即老子,他在《老子》四十二章中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翻譯成現代語言就是:宇宙萬物是按某種確定的規律生成的,並且是單源的。他還寫道:“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這正是今天宇宙學家的觀點——宇宙從“無”中爆炸出來。真是匪夷所思啊,一個兩千年前的老人,在科學幾乎尚未啟蒙之時,他怎麼能有這樣的奇想?史林的志向是狂了一點,但也不算太離譜。可惜他也是生不逢時,畢業時,第三次世界大戰,或者如後代歷史學家命名的“2,5次世界大戰”,已經越來越近了。國家正在為戰爭而全力衝刺,所有的基礎研究被暫時束之高閣。史林沒能去科學院,而是被招聘到這家一流的武器研究所。
對此,史林倒沒有什麼怨言。在他醉心於宇宙終極理論時,他的精神無疑是屬於全人類的。但這個精神得有一個物質的載體,而這個肉體是生活在塵世之中,隸屬於某個特定的國家和民族。
既然如此,他也會誠心誠意地履行一個公民的義務。
他向國家安全部如實陳述自己對司馬老師的懷疑,也正是基於這種義務(社會屬性),而不是緣於他的本性(人格屬性)。司馬完是一位造詣極深的高能物理學家,專攻能破壞資訊系統的電磁脈衝炸彈,在此領域中,他是中國乃至世界的一流高手。中國已經為這場無法避免的戰爭作了一些準備,鑑於美國在軍事上的絕對優勢和中國非常薄弱的軍工基礎,中國的對策是大力發展不對稱戰力,比如資訊戰戰力。在這些特定領域中,中國已經趕上甚至超過了美國。而在這個領域中執牛耳的司馬完自然是一個國寶級的人物。
司馬完今年五十歲,小個子,比較瘦,外貌毫不驚人,妻子卓君慧個子比丈夫高一些,非常漂亮,高雅雍容,具有大家風範,今年四十五歲,但保養得很好,只像三十幾歲的人,與她交往,有如沐春風的感覺。
卓君慧是位一流的腦科學家。現代腦科學大致上有兩個分支,一個分支偏重於哲理性,研究神經元如何形成智慧,如何出現自我,或者探討人類作為觀察者能否最終洞悉自身的祕密(不少科學家認為:人類決不能完全認識自身,從理論上說也不行。因為“自指”就會產生悖逆和不決),等等。另一個分支則偏重實用性,研究如何開發深度智力,加強左右腦聯絡,增強記憶力,研究老年痴呆症的防治等。兩個分支的距離不業於牛郎星與織女星的迢迢之遙,但卓君慧在兩個分支中都遊刃有餘,她甚至在腦外科手術中也是一把好刀。
他們有一個十九歲的兒子,那小子是他父母的“不肖子”,一個狂熱的新嬉皮士,信仰自我主義、愛與和平。他也很聰明,雖然從不用功,還是輕鬆地考進北大數學系,所以他與史林是相差五屆的系友。這小子在大學裡仍不怎麼學習,只要考試能上六十分,決不願在課堂多待一分鐘。
司馬伕婦對他比較頭疼,這算是這個美滿家庭中唯一不如人意的地方吧。
中航的A380起飛了,這是二十年前正式投入運營的超大型客機,雙層,標準載客五百五十五人。現在飛機是在平流層飛行,非常平穩。透過飛機下很遠的雲層,能看到連綿的群山,還有在山嶺中蜿蜒的長城。他們這次一行三人,司馬伕婦和史林。司馬完和史林是去以色列兩個武器研究所作例行工作訪問。這些年來他們和以色列同行保持著融洽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超越了政治。卓師母則是去特拉維夫的魏茨曼研究所,那兒是世界上腦科學的重鎮,有一臺運算速度為每秒十億次的超大型計算機,專門用於模擬140億人腦神經原的締合方式。據說愛因斯坦的大腦現在已經“迴歸故里”(指他的猶太人族籍而不是他的瑞士國籍),在這個研究所受到精心的研究。
卓師母常來這裡訪問,史林來以色列的三次都是和司馬老師、卓師母同行。
史林走前,國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又約見了他。
這次會見沒什麼實質內容,洪先生只是再三告誡他不要露出什麼破綻,仍要像過去一樣與司馬相處。
“司馬先生是國寶級的人物,對他一定要慎重再慎重。當然,”洪先生轉了口氣,“也應該時刻豎起耳朵,注意他的行動。如果能洗脫他的嫌疑,無論對他個人或者對國家都是幸事。”
洪先生希望在此行中,史林能以適當的藉口,始終把司馬“罩在視野裡”,但前提是不能引起司馬的懷疑。史林答應儘量做到。
司馬伕婦坐在頭等艙,史林在普通艙下層,不能時刻把司馬完罩在視野中。他有點擔心——也許就在那道帷幕之後,司馬完正和某個神祕人物進行接頭?他正在想辦法如何接近司馬完時,卓師母從頭等艙出來了,來到史林的座位前,輕聲說:“你這會兒沒有事吧。老馬(她總是這樣稱呼丈夫)想請你過去,談一點工作之外的話題。你去吧,咱倆換換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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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林過去了。司馬完用目光示意史林在卓君慧的座位上坐下,又喚空姐為史林斟上一杯熱咖啡。史林忖度著司馬老師今天會談什麼“工作之外的話題”?司馬完開門見山地問:“聽說你有志於理論物理,宇宙學研究?”
“對。我搞武器研究是角色反串,暫時的。戰事結束後我肯定會回本行。”
司馬完有點突兀地問:“你是否相信有宇宙終極定律?”
史林謹慎地說:“我想,在地球所在的‘這個’宇宙中,如果它在時間和空間上是有限的——這已經是大多數理論物理學家的共識——那麼,關於它的理論也就應該有終極。”
司馬完點點頭,說:“還應該加一個條件:如果宇宙確實是他——上帝——基於簡單、質樸和優美的原則建造的。”
史林激動地說:“對這一點我絕對相信!當然沒有人格化的上帝,但我相信兩點:一是宇宙只有一個單一的起源;二是它的自我建構一定天然地遵循一個最簡單的規則。有這兩點,就能保證你說的那種質樸和優美。”
司馬完讚賞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史林也沉默著,不知道司馬完還會談什麼。司馬完忽然問:“你的IQ值是一百六十?”
史林不想炫耀自己,有點難為情地說:“對,我做過一次測定,一百六十。不過,我不大相信它,至少是不大看重它。”
司馬完皺著眉頭問:“不相信什麼?是IQ測定的準確性,還是不相信人的智力有差異?”
“我指的前者。智商測定標準不會是普適的,一個智商為六十的弱智者也可能是個音樂天才。至於人與人之間的智力差異,那是絕對存在的,誰說沒有差異反倒不可思議。”
“IQ的準確與否是小事情,不必管它。關鍵是——是否承認天才。我就承認自己是天才,在理論物理領域的天才。承認天才並不是為了炫耀,而是認識到自己的責任。老天既然生下愛因斯坦,他就有責任發現相對論,否則他就是失職,是對人類犯了瀆職罪。”
史林聽得一愣。從來沒有聽過對愛因斯坦如此“嚴厲”的評判,或者說是如此深刻的讚美,覺得很新鮮。從這番話中他感受到司馬完思維的鋒利,也多少聽出一些偏激。他想天才大都這樣吧。
“我知道你也是個天才。我觀察你兩年多了。”司馬完說得很平靜,不是讚賞,而是就事論事,就像說“我知道你的體重是一百六十斤”
一樣,“也知道你一直沒放棄對終極理論的研究,並用業餘時間一直在作這方面的研究。你想由一箇中國人來揭開上帝檔案櫃上的最後一張封條。我沒說錯吧?”
史林感動地默默點頭。他沒想到司馬老師在悄悄觀察他。對他而言,探索宇宙終極理論已經成了此生的終極目的,這種忠誠溶化在他的血液中,今生不會改變。所以,司馬老師的話讓他覺得親切,有一種天涯知己的感覺——不過他馬上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國家安全部的囑咐,對司馬老師時刻都得睜著“第二隻眼睛”。
“其實我也一直致力於此,比你早了二十年吧。你不妨說說近來的思考、進展或者疑難,也許我能對你有所幫助。”
司馬老師說得很平淡,但透出不事聲張的自信。史林考慮
片刻,說:“我想,要解決終極理論,還得走阿維·熱所說的對稱性的路子。德國女數學家艾米·諾特爾以極敏銳的靈感,指出大自然中守恆量必然與某種對稱相關。比如她指出:如果物理定律不隨時間變化(相對於時間對稱),能量就守恆;如果作用量不隨空間平移而變化,動量就守恆;如果不隨空間旋轉而變化,角動量就守恆。司馬老師,這些守恆定律我在初中就學過了,但從來沒想到它們的對稱本質!諾特爾的洞察力是人類智慧的一個極好例子,簡直有如神示,給我極深刻的印象,讓我敬畏和動情。我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
史林說得很動情。司馬完沒有插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愛因斯坦非常深刻地理解這一點——上帝對宇宙的設計必定由對稱性支配。他能完成相對論,就是因為他善於從浩繁雜亂的實驗事實中抽取對稱性。比如,在那麼多有關引力的事實中,他只抽取了最關鍵的一個守恆量,就是所有物體,不管輕重,不管它是什麼元素,都以同樣的速度下落。這就導致他發現了一種對稱:均勻引力場與某個數值的加速運動完全等效。愛因斯坦稱,這對他來說是一次‘非常幸福的思考’,從那之後廣義相對論就呼之欲出了。”史林說著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在司馬老師面前說這些無疑是班門弄斧,“這些歷史你一定很清楚。我對它們進行回溯,只是想說明,我對終極理論的研究一直是走這條對稱性的路子。”
司馬完微徽點頭:“我想你的路子不錯。有進展嗎?”
“還沒有,引力還是沒法進行重整,不能與其他三種力合併到一個公式中。”
司馬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對稱性的路子肯定不會錯的,但你是否可以換一個角度?當年愛因斯坦沒能完成統一場論,是因為那時弱力和強力還沒有被發現。那麼,今天物理學界在終極理論上舉步維艱,是不是因為仍然有未知力隱藏於時空深處?我相信物質層級不會到夸克和膠子這兒就戛然而止。應該有更深的層級。當然,隨著粒子的尺度愈益接近普朗克長度(10-33釐米,夸克是l0-21釐米),粒子實體或物質層級就會愈益模糊、虛浮、互相粘連,研究它們會越來越難,最終乾脆不可知。不過,我們並不需要完全瞭解。門捷列夫也不是在瞭解所有元素後才建立週期律的。他只用推斷出元素性質跟重量有關,並呈週期性變化就行了,這是個比較複雜的週期,取決於最外電子層可容納的電子數。
但只要發現這個‘定律之核’,週期律就成功了。”
這番見解讓史林受到震動。他說:“老師你說得很對,我也相信你所抽提的脈絡。不過我一直沒能發現有關宇宙力的那個‘核’。那個核!只要抓住這個核,終極理論就會在地平線上露頭了。”
史林企盼地看著司馬完。直覺告訴他,也許司馬老師手裡就握著這把鑰匙。不過他同時又認為這是不可能的,如果司馬老師已經做出突破,絕對不會藏在心裡而不去發表,更不會在這樣的閒聊中輕易披露,要知道,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成功!對這樣的成功來說,諾貝爾獎是太輕太輕的獎賞。不會的,司馬老師不會握有這把鑰匙。
不過,他無法排除這種奇怪的感覺——對於宇宙終極真理,司馬老師的神情完全是成竹在胸。
司馬完看著舷窗外的天空,平淡地說:“以往的終極研究都是瞄著把宇宙幾種力統一,實際上,力的本質是信使粒子的交換,像光子的交換形成電磁力,引力子的交換形成引力,介子的交換形成弱力等。所以,力的本質就是物質,換一個說法而已。而物質呢,不過是空間由於能量富集所造成的畸變,這麼說吧,力、物質、能量這些都是中間量,可以撇開的。宇宙的生命史從本質上說只是兩個相逆的過程:空間從大褶皺(如黑洞)轉換為小褶皺,冒出無數小泡泡,又自發地有序組合;然後,又被自發地抹平。其中,空間形成褶皺是負熵過程(這點不難理解,按質能公式,任何粒子的生成都是能量的富集化);空間被抹平則是熵增。你看,這又是艾米·諾特爾式的一個對應:字宙執行相對於時間的對稱性,對應於空間畸變度的守恆。”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看看史林,“你試試吧。沿著這個思路——拋開一切中間量,直接考慮空間的褶皺與抹平——也許能比較容易得出宇宙的終極公式。”
司馬完朝史林點點頭,結束了談話,閉目靠在座椅上。他已經看見了史林的激動,甚至可以說是狂熱。史林感覺到了“幸福的思考”,就像愛因斯坦坐電梯時因胃部下沉而感受到引力與加速度的等效;像麥克思韋僅用數學方法就推匯出電磁波恰恰等於光速;像狄拉克在狄拉克方程的多餘解中預言了反粒子……所有的頓悟對科學家來說都是最幸福的,而這次的幸福更是幸福之最,它是真理的終極,是對真理探索的最完美的一次俯衝。
史林的目光在燃燒,血液沸騰了。眼前是奇特優美的宇宙圖景,是宇宙的生死影象:一個極度畸變的空間,光線被鎖閉在內部,無法向外逃逸;連時間也被鎖死,永久地停滯在零點零分零秒。然後,它因偶然的量子漲落爆炸了,時間由此開始。空間暴漲,單一的畸變在暴漲中被迅速抹平,但同時轉變為無數的微觀畸變。空間中撕裂出一個個“小泡泡”,它們就是最初層面的粒子。泡泡以自組織的方式排列組合,形成夸克和膠子,再粘結成輕子重子、原子、分子、星雲、星體、星系。星體在核反應中丟擲廢料,形成行星,某些行星上的“太初湯”
再進行自組織,生成有機物、有機物團聚體、第一個DNA、簡單生物,等等,這個負熵過程的高階產物之一就是人,是人的智慧和意識……
但同時,隨著氫原子聚合,隨著恆星向太空傾倒光和熱,一隻看不見的手又在輕輕抹去物質的褶皺,迴歸平滑空間。這個熵增過程是在多個層級上進行的;不過,區域性的抹平又會導致整體的空間畸變,於是黑洞(奇點)又形成了。空間的畸變和抹平最終構成了宇宙史。
史林完全相信,只要抽出這個艾米·諾特爾對稱,宇宙終極公式也就不遠了。它一定非常簡約質樸,像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一樣優美。激動中,他竟然有些氣喘吁吁。這會兒他把國安部洪先生的交待完全拋到腦後了。他虔誠地看著司馬老師,等他往下說,但司馬完似乎已經把話說完了。
過了一會兒,史林不得不輕聲喚道:“老師?”
司馬完睜開眼看看他。
“老師,你的見解極有啟發性。我想,你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了,為什麼還沒得出最終結果?”
司馬完淡然說:“也許是我的才智不夠。這也是個悖論吧——要想破解這個最簡約的宇宙公式,可能需要超出我這種小天才的超級天才。”
史林有些失望,也免不了興奮(帶點自私的興奮)——如果司馬老師沒有完成,那自己還有戲。他沉默一會兒,說:“可惜,這樣的公式即使被破譯。恐怕也很難檢驗。物理學家和玄學家的區別,是物理學家有實驗室,而且所做的實驗必須有可重複性。但惟獨物理學中的宇宙學例外:宇宙學家倒是有一個天然的大實驗室——宇宙,但沒人能看到實驗的終點,更無法把宇宙的時間撥到零點,反覆執行,以驗證它的可重複性。”
“誰說不能驗證?只要是真理,就應該得到驗證,也必然能驗證。”司馬完不屑地說,“我知道有類似的論淵,說宇宙學是惟一不能驗證的科學。不要信它!總有辦法驗證的,即使不是直接驗證,也是很有說服力的間接驗證。”
史林渴望地看著司馬完,依他的感覺,司馬老師不但對終極定律成竹在胸,而且對如何驗證也早有定論。他真希望老師能把這個“包袱”徹底抖出來。非常不巧,飛機馬上要降落了。空姐走出來,讓乘客回到自己的座位,繫上安全帶。卓君慧從普通艙回來,她看出這次談話對史林的觸動顯然很大,因為史林是戀戀不捨地離開頭等艙,並一直陷在沉思中。
地中海的海面在舷窗外閃過,特拉維夫機場的燈光向他們迎來,飛機降落了。他們出了機場,隨即坐計程車來到伯塞爾飯店。飯店依海而建,窗戶中嵌著地中海的風光,非常美麗;位置又比較適中,離他們要去的三個研究所都不遠。前兩次史林陪司馬老師和師母來時,也是下榻在這個飯店的。
在前兩次同行中,史林對司馬老師產生過懷疑,因為老師在特拉維夫的行為多少透著古怪。
史林的懷疑不大清晰,只是想想而已。不過,國家安全部官員的那次到來,把這些懷疑明朗化,也強化了。所以,即使史林因這次長談而對司馬老師相當敬畏,也不能完全抵消他內心對司馬老師的懷疑。從住進伯塞爾飯店後,史林仍時刻“豎著耳朵”觀察老師的動靜。
半個月前的一天,北方研究所呂所長(他的軍銜是少將,在國內外軍工界是一個大人物)讓祕書把史林喚到辦公室。屋裡還坐著一個人,穿便衣,但有明顯的軍人氣質,四方臉不怒而威,打眼一看就是個相當級別的大人物。那人迎上來和史林握手,請他在沙發上落座。呂所長介紹,“這是國家安全部的領導,姓洪,想找你問一些情況,你要全力配合。”呂所長說完就走了,臨走小心地帶上門。
史林心中免不了忐忑,單看呂所長的態度,就知道今天的談話一定相當重要。洪先生先和顏悅色地扯了幾句家常,問史林哪個學校畢業,來所裡有幾年,一直跟誰當助手,等等。史林知道這些話只是引子,既然國安部找到自己,自己的情況他一定事先調查清楚了。然後洪先生慢慢把談話引到司馬完身上。史林謹慎地回答說:他來這兒時間不長,對司馬老師非常敬佩,老師專業造詣極深,工作也非常敬業。不過他們沒有多少工作之外的接觸,只是應卓師母之邀去赴過兩次家宴。
洪先生不停點頭,他說這位司馬老師可是國寶啊,是列在國家安全部重點保護名單上的。我們的保護足百倍小心,不容出任何差錯的。所以想找你來了解一下,看他有沒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身體上的問題,等等。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儘可直言不諱。
雖然洪先生的話很委婉,史林不會聽不出話外之音。史林斷定,洪先生既然來找他了解司馬完,肯定有什麼重要原因吧。他躊躇片刻,決定對國安部應該實話實說:“我沒發現什麼問題,只有一點,不知道算不算異常。他在以色列工作訪問時,總有兩三天不見蹤影。我陪他去過兩次特拉維夫,都是這樣。
據他說是陪妻子去魏茨曼研究所,那是個綜合性的研究所,以腦科學研究為強項,所以,卓師母去那裡是正常的,但司馬老師去幹什麼,我就不清楚了。我原來以為,也許這牽涉到什麼祕密工作,是我這樣級別的人不該瞭解的,所以我一直沒有打探過。”
洪先生聽得很認真:“還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了。”史林想想又補充道,“我們去特拉維夫的工作訪問一般不會超過一星期,所以,單單為了陪妻子而耽誤兩三天時間,這不符合司馬老師的為人。”
洪先生讚賞地點點頭,這才說出來這兒的用意:“謝謝你小史。我來之前對你做過深入瞭解,呂所長說你是一個完全可以信賴的年輕人。
今天我找你來,是有一個重擔要交給你。”史林聽出了問題的嚴重性,屏息以聽,“我們對司馬先生非常信任,非常器重,他對國家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但不久前一次例行體檢中,發現他腦中有異物。”
史林極為震驚!他瞪大眼睛看著洪先生。對方點點頭,肯定地說:“沒錯,確定有異物,是在頭部正上方,穿透頭盞骨,向下延伸到胼胝體。
異物的材質看來是某種晶片,或其他電子元件,我們還沒機會確認。”
史林張口結舌。說震驚是太輕了,完全是驚駭欲絕。
有異物!在一個國寶級的武器科學家腦中!在戰爭陰雲越來越濃的特殊時刻!他覺得,洪先生宣佈的事實,就像是陰河裡的水,漫地而來,讓他不寒而粟。他說:“你是說他被……”
“對,我們擔心他被別人控制,被敵人控制,在他本人並不知情的情況下。所以……”洪先生搖搖頭,沒把這句話說完。
史林下意識地輕輕搖頭。這事太不可思議,他實在不願相信。他想勸洪先生再去認真複核,不要把事情搞錯。當然,他知道這個想法太幼稚。
對一個國寶級的人物,來人又是國安部的重要官員,肯定不會貿然行事的。但……腦中有異物!
受人控制!這實在太詭異。洪先生問:“你是否知道,司馬先生在魏茨曼研究所接觸的是什麼人?”
“不清楚,他從不在我面前談論那邊的事,卓師母也不談。”
“那麼,司馬先生的行為有否異常?比如偶然地動作僵硬,表情怔忡,無名煩躁,等等。如果他真受到外來力量的控制,應該會表現出一些異常的。”
史林認真回憶一會兒,搖搖頭:“沒有,從來沒發現過。”
“那好吧,今天就談到這兒,以後請你注意觀察,但不要緊張,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什麼跡象。
現在,既然知道司馬腦中有異物,那麼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了,不會出大婁子。”
洪先生說得輕描淡寫,但史林清楚,這些安慰恐怕言不由衷。史林突然問:“你說是在對他例行體檢時發現的,那麼上一次的體檢是什麼時候?”
洪先生看看史林,心想這年輕人確實思維敏捷,糊弄不住的。他嘆口氣:“是去年二月十號。你說得對。這個異物可能是去年二月十號以後就植入了,而我們到今年二月才發現。如果是那樣,他就有近一年的時間處於我們的控制之外。如果真的……能洩露的軍事機密也該洩露完了。”他搖搖頭,“不管怎樣,我們要儘快查個水落石出,這也是為他本人負責。”
到達特拉維夫後,他們三人照例訪問了以色列軍事技術公司(IMI),第二天又訪問了迪莫納核研究所。訪問中明顯看到戰爭陰雲的影響,以色列同行們雖然還是談笑自若,但能看出他們內心深處的疏遠和提防。畢竟以色列一直是美國的忠實盟國,在即將來臨的戰爭中,以色列不一定會直接參戰,但至少是傾向於“自家大哥”的。
卓師母這兩天一直陪著他們,她的美貌高雅、雍容大度是有效的潤滑劑,讓雙方已經生澀的交往變得融洽一些。那些研究殺人武器的男人們都願意和她交談。但史林卻心情複雜。在和國安部洪先生的那次談話中,有一點洪先生避而不提,史林當時也沒想到。但隨後想到了,那就是:卓師母是否知道丈夫腦袋中的異物。作為夫妻,終日耳鬢廝磨、同床共枕,她應該能發現丈夫腦袋上的異常吧。如果知道——她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是同謀還是包庇犯?如果不知道——她與之同床共枕的男人竟然是個受他人控制的“機器人”,而她卻一無所知!
史林對師母很尊敬,無論是哪種情況,史林覺得都比較恐怖,為她感到心痛。
第三天正好是猶太新年,即逾越節,司馬伕婦一位老朋友,IMI一位高層主管胡沃德·卡斯皮邀三人去他的私人農場玩。卡斯皮二十年前曾任以色列軍工司司長,是一個公認的親華派。在這樣一個相對微妙的時刻,這種邀請顯然不是純粹的私誼。四人乘坐著卡斯皮的大奔出城。他的私人農場相當遠,已經接近加沙了。快中午時到達農場,卡斯皮夫人已經準備好飯菜,笑著說:“歡迎來到我的農場。能在逾越節招待尊貴的客人,我非常高興。”
餐桌上堆著烤羊肉、苦菜和未發酵的麵包,這是逾越節的傳統食品,是為了記念當年猶太民族逃離埃及。午飯中大家有意識地“不談國事”,高高興興地閒聊著。
飯後卡斯皮帶客人們參觀了他的農場,隨後他領客人回到客廳,他夫人斟上咖啡後就退出去。
客人們知道,真正的談話就要開始了。卡斯皮臉色凝重地說:“恐怕咱們之間的交往不得不中斷了。原因你們都知道的:戰爭。美國的壓力。關於戰爭的正義性我不想多說,各國政治家都有非常雄辯的詮釋,但我想倒不如用一個淺顯的比喻更為實在。
這是一場資源之戰,就像一群海豹爭奪惟一的可以換氣的冰窟窿。先來的海豹要求維持舊有秩序,後來的說,你們佔了這麼久,輪也該輪到我們了!誰對?可能後來者的要求多一些正義,但考慮到換氣口對先來者同樣生死攸關,他們的強佔也是可以原諒的。尤其是,如果換氣口太小而海豹個數太多,即使達成完全公平的分配辦法也不能保證所有海豹的最基本需求,那就只有靠戰爭來解決了。你們如果最終走進戰爭,那是為了自己民族的生存,我敬重你們,至少是理解你們。”
司馬完說:“謝謝。戰爭確非我們所願,甚至當一個武器科學家也違反我的本性。我總忘不了,美國一個科學家班布里奇的話,他在參與完成了第一顆原子彈的成功爆炸後,痛心疾首地對奧本海默說:現在,我們都是狗孃養的了!”他搖搖頭,“可是,總得有人幹這種狗孃養的事。”
卡斯皮用力點頭,重複道:“我能夠理解,非常理解,甚至在道義上對你們的同情更多一些。
但戰爭一旦爆發,以色列勢必站在另一方。你們知道的,多年的政治同盟,以色列人對美國的感恩心理。而且,即使沒有這些因素,”他盯著司馬完,加重語氣說,“我們也不能把寶押在註定失敗的一方。”
這句話非常刺耳,史林有倒噎一口氣的感覺。看看司馬完夫婦,他們神色不動。司馬完平靜地說:“看來你已經預判了戰爭的輸贏。”
卡斯皮的話毫不留情:“我知道這些話很不中聽,但我還是要說,作為朋友我不得不說。這些年中國國力大增,按GDP(以平價購買力計算)來說已經是世界第一經濟體。但你們的軍事力量大大滯後。當然,你們也大力發展了不對稱戰法,在某些領域,比如你主持的電磁脈衝武器就不亞於美國。但這改變不了整體的劣勢。我曾接觸過一些中國軍方人士,他們說,中國十四億民眾和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是足以讓任何侵略者滅頂的泥沼。我絕對相信這一點,但問題是美國軍方也絕對相信這一點!經歷了多次區域性戰爭後,他們有足夠的精明,不會陷入這個泥沼的。
所以,我估計,這次戰爭不會以佔領土地和消滅有生力量為主,而是遠端絞殺戰和點穴戰,重點破壞你們的石油運輸、電力、通汛、交通等,直到中國經濟被慢慢扼死。這不是第三次世界大戰,是2,5次世界大戰。”
這是史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後來它成了歷史學家公認的名稱,雖然並不是卡斯皮所說的理由。
司馬伕婦沉默著,不作任何表態,但聽得很用心。卡斯皮繼續說:“坦率地講,你們大力發展的不對稱戰法恐怕難以奏效。關鍵是:即使在這些領域你們也並不佔絕對優勢,因而改變不了你們的整體劣勢。據我估計,戰爭中真正能實現的,反倒是對方的不對稱戰法,即:在資訊戰、地面戰、岸基海戰等你們有均勢或優勢的領域,對方按兵不動;對方將只使用遠洋打擊力量、空中力量和天基打擊力量等你們處於絕對劣勢的領域,實行遠端絞殺和精確點穴。你們對這種戰法將毫無辦法:”
司馬完平靜地聽著,點點頭:“你的分析很精闢。”
“一定要避免這場戰爭!請務必把我的話轉達到貴國的高層。我算不上虔誠的和平主義者,以色列國是從血與火中建立起來的,我們不會迂腐到反對一切戰爭,但至少要避免必敗的戰爭。說句我不該說的話吧,即使這場戰爭實在不可避免,也要儘量推遲,推遲十年,二十年,那才符合你們的利益。”
“謝謝你的諍言。我會轉達的。”
卡斯皮搖搖頭:“你剛才說了班布里奇的自責,使我想起俄國和美國兩大槍族的鼻祖,卡拉什尼科夫和斯通納。兩人七十多歲時在美國第一次會面,見面時說:我們都是罪人,上帝的兩群子孫拿著我倆發明的武器互相殘殺。”
司馬完嘆息著,重複道:“狗孃養的職業。武器科學家就像是令人憎厭的行刑手,偏偏義是社會不可缺少的。不過,現在不少國家已經進步了,廢除了死刑,也不需要行刑手了。但願有一天不再需要武器科學家。咱們等著那一天吧。”
私人訪問結束後,卡斯皮把他們三人送回特拉維夫。三個中國人很清楚,卡斯皮實際上是受以色列政府的授意,對他們宣佈了非正式的斷交。
當然,以色列政府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利益,雖斷交但做得很有人情味,很義氣。
回到伯塞爾飯店後,史林心情相當抑鬱。他太年輕,雖然對雙方的軍力一向都有基本的瞭解,但難免受偏見所矇蔽。現在,卡斯皮為他們指出了一座陰森森的冰山,它橫亙在必走的航線上,正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這邊逼近。它是真實的威脅,不是海市蜃樓。沒有任何辦法躲開它。
史林也注意地觀察著司馬伕婦的反應。不知道他們內心如何,至少表面上相當平靜。也許他們對卡斯皮的談話內容並不意外,他們早就認識到形勢的嚴峻?晚上洗浴後史林到司馬伕婦住的套房,卓君慧新浴過後正在內室梳妝,對外邊大聲說:是小史嗎?你先和老馬聊,我馬上就出去。司馬完向史林點點頭,仍自顧翻閱猶太教的《塔木德》法典。法典是英文版的,以色列飯店中經常放有猶太教的典籍,以供客人們翻閱或帶走。司馬完的翻閱顯得心不在焉,史林想,他原來並非心靜如水啊。史林坐下來,不服氣地說:“司馬老師,今天卡斯皮說得未免太武斷。”
司馬完淡淡地說:“一家之言罷了。不過,他的分析確實很有見地。”
“那我們怎麼辦?”
“盡人力、聽天命吧。”
這個表態未免過於消極。史林心裡不太舒服,沉默著。這會兒卓師母走出來說:“明天咱們到魏茨曼研究所去,這恐怕是戰前最後一次了。小史,明天你也去。”
史林非常意外,因為過去兩次陪司馬伕婦來以色列,他們從不提讓史林去那個研究所,甚至在閒淡中也從不提它。史林一直有一個感覺:司馬伕婦總是小心地捂著那邊的一切。今天的態度變化未免太突然。他看看司馬完,後者點頭認可。
卓君慧對丈夫說:“你也去洗浴吧,洗完早點休息,要連著絞兩三天腦汁呢。”
司馬完嗯了一聲,起身去衛生間。史林有點納悶:她所說的“絞兩三天腦汁”是什麼意思?按說,在魏茨曼研究所應該是卓師母去絞腦汁吧,那是她的本職工作。卓師母坐到沙發上,和史林聊了一會兒。電話響了,她去接了電話,聽見她聲音柔柔地說了很久,最後說:“去吧,我和你爸都尊重你的決定。”
等卓師母放下電話過來,史林發現她神情有些黯然。
“兒子的電話。”卓師母說,“軍隊在大學徵兵,他辦了休學,參軍了。他說,中國之大,已經放不下一個安靜的書桌。他的很多同學都參軍了。”
史林在老師家裡見過這位晚五屆的系友,印象不是太佳。但他沒想到,這個表面上玩世不恭的小夥子原來是性情中人,一個熱血青年。他欽佩地說:“師母,他是好樣的。如果我不是在搞武器,也會報名參軍。”
卓師母嘆口氣:“我和他爸爸都支援他的決定。當然,擔心是免不了的,他年紀太小。”
“他到什麼部隊?”
“南方一個長波雷達站。在那兒他的專業多少有點用處。”
司馬完在浴室裡喊妻子,讓她把行李箱中的電動刮鬍刀拿過去。史林覺得自己留這兒不合適,立即起身告辭。臨走,那個念頭又冒出來:終日與丈夫耳鬢廝磨的卓師母是否知道他腦中的異物。她不可能毫無覺察吧。史林想,國安部委派的工作真是難為自己了。現在,面對一向敬重的司馬老師,春風般溫暖的師母,還有他們滿腔熱血、投筆從戎的兒子,他真不願意再扮演監視者的角色。
第2章
第二天,他們三人借用卡斯皮先生的大奔,由卓師母開著去魏茨曼研究所。路上史林有一個明顯的感覺:睡過一覺之後,司馬伕婦已經把卡斯皮那番沉重的談話,以及對戰爭前景的擔心完全拋在腦後,現在他們一心想的是去魏茨曼研究所之後的工作,有一種臨戰前的緊張和企盼,一種隱約的興奮。行路時,夫婦兩人一直在進行簡短的交談,如:“肯定是戰前最後一次衝刺了。”或者:“我估計這次會有突破。”他們的談話不再回避史林,似乎史林突然也成了“圈內人”。史林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聽著。默默地揣摸著。
研究所在海邊,是一幢不大的灰色四層小樓。門口沒有設警衛,汽車**地開進去,停在長有棕櫚樹的院內。小樓內部的建築和裝修相當高檔,過往的工作人員都熱情地和司馬伕婦打招呼,看來他們在這兒很熟絡的。三人來到一間地下室內,屋子比較封閉,裡面有七張椅子,類似於牙科病人坐的那種可調節的手術椅,南牆上一個相當大的電腦螢幕。屋裡已經有五個人,司馬完夫婦同他們依次握手,同時向史林介紹他們的身份,其中有一些史林已經早聞其名。
那位黃面孔、衣冠楚楚的男人叫松本清智,是日本東京大學物理系的主任。那位俄國人叫格拉祖諾夫,長得虎背熊腰,鬍鬚茂密,是“俄國熊”
這個綽號的最好標本,是俄國實驗地球物理研究所的研究員。那個肥胖的中年男人是東道主,以色列人西爾曼。這位叫吉斯特那莫提,瘦骨嶙峋,衣著粗劣,令人想起印度電影中的弄蛇藝人。年紀最大的高個子是美國人肯尼思·貝利茨,滿頭白髮,粉紅色的手背上長滿了老人斑。
卓君慧說,貝利茨是這個“一六○小組”的組長。
一六○小組?史林疑惑地看著卓師母。卓師母笑著解釋,這個研究小組完全是民間性質,一直沒有正式名稱,在他們的圈內常戲稱為一六○小組,後來就這麼固定下來了。起這個名字是因為,小組成員的IQ一般都不低於一百六十,都是世界上最傑出的理論物理學家。“不一定是最著名,但一定是最傑出的,比如那位印度人,是一個無正式職業的賤民,完全靠自學成才,在物理學界內外都沒有名望,但他的實力不在任何人之下。”卓君慧補充說。
這句介紹讓史林掂量出了這個小組的分量。他很困惑,不知道這幾個人的集合與“腦科學”有什麼關聯。卓師母還介紹了第六位:電腦螢幕上一個不斷變幻著的面孔。她說這是電腦亞伯拉罕,算是一六○小組的第八個成員吧。
幾個人都微笑看著第一次與會的史林。司馬完向大家介紹說,這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年輕人,專業是理論物理,智商一百六十,是一個不錯的候補人選。“我因個人原因即將退出一六○小組,所以很冒昧地向大家引薦他,彼此先接觸一下。當然,是否接納他還要等正式的投票。”司馬完轉向吃驚的史林,“小史,請原諒我事先沒有徵求你的意見。反正是非正式的見面,究竟參加與否你有完全的自由。不過我想你肯定會參加的,因為,”他難得地微微一笑,“這是向宇宙終極堡壘進攻的敢死隊。”
宇宙終極堡壘!史林確實吃驚,沒有想到司馬老師會這麼突然地把他推到這個陌生的組織內。
他內心已經升騰起強烈的慾望。這些人中凡是史林已聞其名的,都是一流的宇宙學家,或量子物理學家。各人主攻方向不同,但沒關係的,正如阿維·熱所說,在向宇宙終極定律的進攻中,科學的各個分支已經快會師了。
鑑於自己多年的追求,和深種於心中的宇宙終極情結,他當然十分樂意參加,甚至可以說,這是司馬完老師對他的莫大恩惠。當然,想到國安部洪先生的話,他心中也免不了有疑慮。也許司馬完突然給他的恩惠是別有用心?司馬完隨後的話使他的疑慮更加重了,司馬完說:“依照一六○小組的慣例,你需要首先起誓:決不向外界透露有關一六○小組的任何情況。無論最終是否決定參加,你都要首先宣誓。”
大家對新來者點點頭,表示是有這樣的程式。
史林遲疑地說:“只要這兒的祕密不危害我的國家。”
貝利茨搖搖頭:“一六○小組中沒有國家的概念。我們的工作是以整個人類為基點的。”
史林猶豫著。人類——這當然是個崇高的字眼,但他知道人類利益和國家利益並非完全一致。很顯然,人類內部有過多次戰爭,包括將要發生的戰爭,上帝的子孫們一直在互相殘殺。在這樣的情形下,怎能去侈談什麼單一的人類?司馬完看看他,冷靜地說:“你可以不起誓的,這樣你就不會知道一六○小組的內情;你也可以起誓,這樣你將瞭解一六○小組的內情但不得向外人披露。對於國家安全部來說,這兩種情況的最終結果是完全等效的。你選擇吧。”
司馬完似不經意地點出了國家安全部的名字,史林不由得轉過目光看著他。司馬完面無表情,卓師母安詳地微笑著。史林想,看來他們已經知道了國家安全部與自己的那次談話。史林飛快地盤算一下,果斷地作出了選擇。他想,如果一六○小組中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祕密,他們不會把寶押在一個新人的誓言上吧。他鄭重地說:“我以生命起誓:決不向任何人透露有關一六○小組的內情。”
屋裡的人都滿意地點頭。貝利茨說:“好的,現在進入陣地吧。這可能是戰前最後一次衝刺,希鍋這次能得到確定的結論。”
格拉祖諾夫笑著說:“沒關係,這次一定能撬開上帝的嘴巴。”
“開始吧。”
以下的程序讓史林目瞪口呆。格拉祖諾夫先坐到可調座椅上,卓君慧過去,熟練地揭開他的一片頭骨,裡邊彈出兩個插孔,她拉過座椅旁的兩根帶插頭的電纜,分別與兩個插孔相連。計算機螢幕上,在亞伯拉罕的模擬人臉旁邊,立時閃出格託祖諾夫的面孔,不,不是一個,是兩個。兩個面孔與“原件”相比有些人為的變形,而且變形全都左右對稱,比如一個人左耳大而另一個右耳大,這大概是用來區分格拉祖諾夫的左右分身吧。它們在螢幕上對著大家做鬼臉。卓君慧依次為六個人作好同樣的連結,更準確地說是聯機,十二個面孔依次閃現在螢幕上。
雖然很震驚,但史林在那一刻就猜到了真相。
這是一種集體智力。六個大腦的胼胝體被斷開,每人的左右腦獨立,變成十二個相對獨立的思維場,再分別與計算機聯機,建成一個大一統的思維場。胼胝體是人腦左右大腦的連線,有大約兩億條通路。早期治療癲癇時曾有過割斷胼胝體的治療方法,可以防止一側大腦的病變影響到另一側。大約在二三十年前有人提出設想,說人腦的胼胝體實際是很好的對外通道,可以實現人腦之間、或人腦與電腦的聯機,並戲言它是“上帝造人時預留的電腦介面”。
非常可喜的是:這種聯機的結果並不是加法,大致說來,n個人腦的聯機,其聯合智力大約是單個人腦的10n次方的數量級。所以,這是一種非常誘人的技術。但因為它牽涉到太多的倫理方面的問題,沒有了下文。沒想到,在一六○小組中已經不聲不響地實行起來。現在,六個人腦的聯機(先不算卓師母和電腦亞伯拉罕),其綜合智力大致相當於106個人腦——也就是說,相當於一百萬個一流的理淪物理學家!在這麼一個強大的思維機器前,還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呢。
史林苦笑著想,這就是國家安全部所懷疑的“腦中異物”啊。他們在大腦中插人異物,原來並不是為了當間諜,而完全是為了非功利的思維。他佩服這六個人的勇敢,因為,不管怎麼說,這有點“自我摧殘”、“非人”的味道。
這會兒是司馬完在進行聯機,他不動聲色地說:“我的神經插頭在上次體檢時被外人發現了。我推測,國安部一定找你瞭解過我的情況。關於這一點你回國後儘可以向他們彙報,不算你違誓。”
原來司馬完(和卓師母)心裡早就明鏡似的,非常清楚自已對他們的監視。一時間,史林有被剝光衣服的感覺。不過,這會兒他已經把什麼“監視”拋到腦後了。那是世俗中的事情,而現在他已經到了天國,面前是六個主管宇宙執行機制的天界政治局常委,正在研究宇宙的最終設計。這也正是他畢生的追求,現在哪裡還有閒心去管塵世中的瑣事!
六人已經進人禪定狀態,螢幕上的十三個面孔(包括電腦亞伯拉罕的)消失了,代之以奇形怪狀的曲線和資訊流,令人目不暇接。現在屋裡只剩下史林和卓君慧。卓師母幫六個人聯完機,這才有時間對他解釋。她說,這樣的人腦聯機,或者說集體智慧,是由貝利茨先生最先提議,由她幫助搞成的,惟一的目的,就是為了探求宇宙終極定律。正如司馬完曾說的:為了探求那個最簡約的字宙終極公式,需要超出人類天才的超級智慧,“你先在這兒坐一會兒,我也要進去了,是例行的巡視。”卓師母有點得意地說,“我可以說是這個智力網路的斑竹,負責它的健康執行。你耐心等一會兒,我很快就會回來的。小史,等我回來,也許我有話要跟你說。”
卓師母坐到第七張手術椅上,散開長髮,把兩手舉到頭頂,熟練地做好與計算機的聯機,然後閉上眼睛。她的面部表情也被割裂,變得和其他六位男人一樣怪異。史林看著她自我聯機,感情上再度受到強烈的衝擊。原來,卓師母不僅知道丈夫的“異物”,她自己也是如此!很奇怪的是,史林可以接受六個男人的現實,卻不願相信卓師母也是這樣。這位慈和明朗、春風沐人的女性,不應該和“腦中異物”扯到一塊兒。
其實史林對這種異物並無敵意,如果一六○小組同意,他會很樂意地照樣辦理,只要能參與到對宇宙終極定律的衝刺中。所以,他對師母的憐惜就顯得違反邏輯。
屋裡很靜,只有計算機執行時輕輕的嗡嗡聲。
六個男人都處於非常亢奮的作戰狀態,面部變幻著怪異的表情,大部分時間他們閉著眼,有時他們也會突然睜開眼(一般只睜一隻),但此時他們的目光中是無物的,對焦在無限遠處。他們面頰肌肉抖動著,嘴角也常輕輕**,左手或右手神經質地敲擊著手術椅的不鏽鋼扶手。大螢幕上翻滾著繁雜怪異的資訊流,一刻也不停息,其變化毫無規則,非常強勁。六道思維的光流頻繁向終極堡壘衝擊,從繁複難解的大千世界中理出清晰的脈絡,這些脈絡逐漸合併,併成一條,指向宇宙大爆炸的奇點。然後,洶湧拍擊的思維波濤湧動於整個宇宙。
史林貪婪地盯著螢幕,盯著他們。他此時無緣體會對宇宙深層機理的頓悟,那種愛因斯坦所稱的“幸福思考”。不過,透過六個人的表情,他已經充分感受到這個思維場的張力:而他暫時只能作壁上觀,他簡直急不可耐了。
只有卓師母的面容相對平和,基本上閉著眼,表情一直很恬靜,不大顯出那種怪異的割裂。這當然和她的工作性質有關,她並不是和其他人一樣衝鋒陷陣,而是充當在戰線之後巡迴服務的衛生兵。屋中的安靜長久地保持著,和宇宙一樣漫無盡頭。一直到吃中午飯時,卓師母才睜開眼睛,伸手去取自己頭頂的插頭。
卓師母取下插頭後仍躺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她的表情現在完全恢復“正常”了,不再左右割裂了,但她似乎沉浸在深重的憂慮中,眉頭緊蹙,默默地望著屋頂。史林清楚地感受到她的憂慮,但不知道原因。他想,是否是這個智力網路有什麼問題?或者他們的集體思維沒有效果?卓師母起來了,從櫃子中取出早就備好的食物,是裝在軟包裝袋中的糊狀物,類似於早期太空食品(後來的太空食品也講究色香味,基本不再使用這種糊狀物),讓史林幫他分發給各人。
六個男人都機械地接過食品,擠到嘴中,在做這些動作時,明顯沒有中斷他們的思維。六人都吃完了,卓師母把食品袋收回,從微波爐中取出兩份快餐,遞給史林一份。兩人吃飯時,史林有數不清的問題想問卓師母,但一時不知道該問哪個;另外,他也不知道卓師母會不會向他透露核心祕密,畢竟他還沒有被一六○小組接納。他問:“師母,他們的探索已經到了哪個階段?如果可以對我透露的話。”
卓師母平靜地、甚至有點漫不經心地說:“宇宙公式已經破解了,去年就成功了。”史林瞪大眼睛,震駭地望著師母,“非常簡約、非常優美的公式。你如果看到它,一定會喊道:噢,它原來是這樣,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她看看史林,“不過,在你正式加人之前,很抱歉我不能透露詳情。它對一六○小組之外是嚴格保密的,極嚴格的保密。”
這個訊息太驚人了,史林難以相信。當然,卓師母是不會騙他的。他想不通的是,既然已經取得這樣驚人的成功,換上他,睡夢中都會笑醒的,卓師母今天的憂慮又因何而來?小組又為什麼不公佈?沉思很久後,史林委婉地說:“我上次對司馬老師說過,宇宙學研究的最大難點是對於它的驗證。這個終極公式一定難以驗證吧。不過我認為,再難也必須透過某種驗證,超越於邏輯思維之外的驗證。”
卓師母輕鬆地說:“誰說難以驗證?恰恰相反,非常容易的,已經驗證過了。”
“真——的?”
“當然。你想,在沒有確鑿的驗證之前,一六○小組會貿然喝慶功酒嗎?”卓師母說,“雖然我不能向你披露這個公式,但講講對它的驗證倒不妨的。這會兒沒事,我大略講講吧。”
史林已經急不可耐了,忘記了吃飯:“請講吧,師母,快講吧。”
卓師母對史林的猴急笑了:“別急,你邊吃邊聽。這要先說說愛因斯坦的質能公式,不少教課書上說,質能公式的發現打開了利用核能的大門,其實這純屬誤解,是一個沿襲已久的誤解。”
史林接過話頭:“對,你說得很對。質能公式是從分析物體的運動推匯出來的,只涉及物體的質量(動量),完全不涉及核能或放射性。核能其實和化學能一樣,都是某種特定物質的特定性質,只有少量元素才能透過分裂或聚變釋放能量,大部分物質不行。比如鐵原子就是最穩定的,可以說它是宇宙核熔爐進行到最終結果時的廢料,它的原子核內就絕對沒有能量可以釋放。
總歸一句話:具有能釋放的核能,並不是物質的普適性質。但根據質能公式,任何物質,包括鐵、岩石、水、惰性氣體,甚至我們的肉體,都應該具有極大的能量。”他又補充一句,“核能在釋放時確實伴隨著質能轉換(鈾裂變時大約有百分之一的質量洇滅),但那隻能看作是質能公式的一個特例,不能代表公式本身。其實,化學反應中同樣有質量的損失,只是為數極微。”
“對,是這樣的。質能公式只是指出質量與能量的等效性,但並不涉及‘如何釋放能量’。那麼你是否知道,有哪種辦法可以釋放普通物質中所內蘊的、符合質能公式的能量?可以稱它為物質的終極能量。”卓師母補充道,“正反物質的洇滅不算,因為咱們的宇宙中並沒有反物質,要想取得反物質首先要耗費更多的能量。”
史林好笑地搖搖頭:“哪有這種方法啊,沒有,絕對沒有,連最基本的技術設想也沒有。如果有了它,世界早變樣啦。噢,對了,我想起來了,某個理論物理學家倒是提出過一個設想:假設地球旁邊有一個黑洞,我們把重物投進黑洞,使用某種機械方法控制其勻速下落(從理論上說這可以做到),那麼這個物體的勢能就能轉變為能利用的能量,其理論值正好符合質能公式的計算。”他笑著補充,“當然,這只是一個思維遊戲,不可能轉變為實用技術。”
“是否實用並不重要,關鍵看這個設想從理論上是否正確。我想它是正確的。這個設想中有兩個重要特點,你能指出來嗎?”
史林略略思索片刻,說:“我試試吧。我想一個特點足:這種能量釋放和物質的種類無關,只和質量有關,所以它對所有物質都是普通的。對垃圾也適用,填到黑洞的垃圾將全部轉換為終極能量,那位物理學家開玩笑說,這是世界上最徹底最經濟的垃圾處理方式。”
“還有什麼特點?”卓師母提示道,“想想老馬曾說過的:抹平空間褶皺。”
史林的反應非常敏捷,立即說:“第二個特點是:它是藉助於宇宙最極端的畸變空間實現的,物質放出了終極能最,然後被黑洞抹平自身的‘褶皺’,消失在黑洞中。”
卓師母讚許地點頭:“不錯,你的思維很敏銳,善於抓關鍵,你老師沒看錯你。”
史林心潮澎湃。他在閱讀到這個設想時,只是把它當成智力遊戲,一點也沒有引起重視。但此刻在卓師母的提示下,他意識到:這個簡單的思想實驗也許正好顯示了終極能量的本質。被投入黑洞的物質完成了它在宇宙中的最終輪迴,被剃去所有毛髮(抹去所有資訊),不管它是什麼元素,不管它是什麼狀態(固態、液態、氣態、離子態,甚至是單獨的夸克),都將放出終極能量,被黑洞一視同仁地抹平褶皺,化為烏有。但這和卓師母所說的“對宇宙終極公式的驗證”有什麼關係?卓師母似乎知道他的思想活動,隨即說:“一六○小組發現的宇宙終極公式,恰恰揭示了空間‘褶皺’與‘抹平’的關係。利用這個公式,就有辦法讓物質‘抹平褶皺’,放出它的終極能量。所有的物質都可以。而且技術方法相當簡單,比冷聚變簡單多了。我們一般稱它為終極技術。”
卓師母說得很平淡,但史林再次被驚呆了。
他激動地看著卓師母,生怕她是在開玩笑。他忽然脫口而出:“這麼說,冰窟窿可以擴大了,甚至可以無限地擴大!卓師母。那你們為什麼還要保密?”
他說的話沒頭沒腦,但卓君慧完全理解。他是在借用卡斯皮的比喻:即將開始的資源之戰就像一群海豹在爭奪冰面上的換氣口。是啊,現在冰窟窿可以無限擴大了,因為對資源的爭奪首先集中在能源上,如果物質的終極能量能輕易釋放,那麼,人類能源問題可以說得到了徹底解決,以後,只用把社會執行中產生的垃圾、核廢料等這麼轉換一下就行了。哪裡還用得著打仗呢?史林非常亢奮,情動於色。卓君慧心疼地看看這個大男孩:他還是年輕啊,一腔熱血,但未免太理想化。她搖搖頭:“不行的,終極公式絕不能對外宣佈。這是小組全體成員的決定。”
史林的亢奮被潑了冷水,不滿地追問:“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
卓師母嘆口氣:“我這就告訴你。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文明發展的一個潛規則,雖然它並沒有什麼內在的必然性,但它一直是很管用的。那就是:當技術之威力發展到某種程度時,它的掌握者必然會具有相應程度的成熟。形象地說,就是上帝不允許小孩得到危險玩具。這麼說吧,二戰時核爆炸技術沒有落到希特勒和日本天皇手裡,看似出於偶然,實則有其必然性,更不用說它絕不會落在成吉思汗手裡。大自然能有這條潛規則實在是人類的幸運,否則就太危險了。但一六○小組的出現打破了這種潛規則。由於智力聯網,小組所達到的科技水平遠遠超越時代,至少超越五個世紀。反過來也就是說,今天的人類還不具備與終極技術相應的成熟度。”她強調著,“不,絕不能讓他們得到這個危險的玩具。”
史林悟到這個結論的分量,但並不完全信服。他不好意思反駁,沉默著。卓君慧看看他:“你不大信服這條潛規則,是不是?我們並不願意隱瞞終極技術,不過很可惜,它還有一個……
怎麼說呢,相當怪異的、善惡難辨的特點,它使我剛才說的危險性大大增加了。”
“什麼特點?”
“量子力學揭示,一個觀察者會造成觀察物件量子態的塌縮,也就是說,精神可以影響實在。這個觀點有點神神鬼鬼的味道,愛因斯坦就堅決反對,但一百多年的科學發展完全證實了它。而且,這種精神作用並不是永遠侷限在量子世界中——那樣給人的感覺還安全些——透過某種技巧,精神作用甚至可以影響到巨集觀世界,比如著名的薛定鍔貓佯謬。這些觀點你當然瞭解的。”
“是的,我很瞭解,我一點都不懷疑。”
“問題是這種精神作用中的一個特例:當觀察者的觀察物件就是他本身時,這種‘自指’會產生一種自激反應。把它應用到終極技術上,會得出這樣一個結果:如果一個人想引爆自身會特別容易,可以藉助於裝在上衣口袋中的某種器具去實現。而普通物質終極能量的釋放相對要複雜一些。”她看著史林,說,“你當然能想像得到,這意味著什麼。”
史林當然能恕像得到,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這就意味著,一旦終極技術被散播到公眾中去,那對恐怖分子太有利了。他們今後甚至不用腰纏炸藥,只用在上衣口袋中裝上某種小器具,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他想去的地方,然後微笑著引爆自身。而且……這是怎樣威力的人體炸彈啊。按質能公式,一個體重六十公斤的人具有大約5×1018焦耳能量,按每克TNT能量密度為5000焦耳算,相當於109噸TNT,也就是說一億噸!而美國扔在廣島的原子彈才1,3萬噸!太可怕了,確實太可怕了。現在,史林完全理解了一六○小組對終極公式嚴格保密的苦心。
卓君慧說:“迄今為止,世界上只有七個人瞭解這件事。你是第八個。”
史林沉重地點頭,他已經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他也會死死地守住這個祕密,不向任何人透露——甚至包括祖國的國家安全部。隨後他想到,卓師母今天主動向他透露這些祕密,恐怕是有所考慮的,也許是受一六○小組的授意吧。這些祕密不會向一個“外人”輕易洩露,那麼,一六○小組可能已經決定接納自己。
對此史林沒什麼可猶豫的,雖然“腦中植入異物”難免引起一些恐懼的聯想,有可能毀了他作為普通人的生活(也不一定,司馬伕婦照舊生活得很好),但為了他從少年時代就深植於心中的宇宙終極情結,為了滿足自己的探索欲,他願意做出這樣的犧牲。
卓師母又要進去巡迴檢查了,史林幫她插好神經插頭。等她沉入那個思維場後,史林一個人坐在旁邊發呆。卓師母指出的終極武器的前景太可怕,與之相比,今天的核彈簡直是兒童玩具了。因為人類所珍視、所保護、所信賴的一切:建築、文物、書籍、野花、綠草、白雲、空氣、清水,甚至你的親人、你的自身,都會變成超級炸彈。也許一連串的終極爆炸能引起地球的爆炸,半徑6000公里的物質球在一瞬間能被抹平,變成強光和高熱,人類的諾亞方舟從此化為沒有褶皺的空間,不留下任何痕跡。
話又說回來,如果終極能量完全用於高尚的目的,那時人類文明的前景該是何等光明!這是最乾淨最高效的能源,它的使用不會在系統內引起熵增,人類社會不但一勞永逸地解決了能源問題,連帶著把最頭疼的環境汙染(本質是熵增)也解決了。
但誰能保證人類中沒有一個惡人?沒有一個談笑間在學生教室裡引爆自身的恐怖分子?一萬年後也不敢保證。由於人性之惡,技術之“善”與“惡”被交織在一起,永遠分拆不開。於是,一六○小組的成員們只有眼睜睜地看著已經到手的偉大發現而不能用,甚至還要處心積慮地把它掩蓋起來。
史林沮喪地想,看來人之善惡比宇宙終極定律更為複雜難解。也許這就是一六○小組的下一個終極目標吧——致力於人類靈魂的淨化。
六個人的“智力攻堅”整整進行了兩天。這兩天中,卓師母曾四次進入思維場。那裡一切正常,後來她就不再進去了。但她也不再和史林交談,一直沉思著,眉間鎖著很深重的愁雲。但究竟是為什麼,史林不敢問。晚上她和史林沒去睡覺,倚在椅子上斷斷續續眯了幾次。那六個人則顯然沒有片刻休息,一直處於極為亢奮的搏殺狀態中。第二天晚上七點,卓師母最後一次“進入”,半個小時後返回,對史林簡短地說:“快要結束了,他們已經太疲累。這次不大順利,看來仍然得不出結論。”
史林試探地問:“他們在思考什麼問題?既然終極公式已經得出來了。”
“終極公式可不代表終極問題。現在他們的進攻目標,其實是探究愛因斯坦曾說過的一句話: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上帝能否用別的方法來建造世界。換言之,如果我們這個宇宙滅亡後還會有‘下一個’宇宙,或者在我們這個宇宙‘之外’還有另外的宇宙——只是象徵性的說法,實際宇宙滅亡後連時間空間都不存在——我們的公式在那兒是否還管用。”
卓師母微笑道,“你一直強調對真理的驗證,但這一個問題能否驗證,還真的很難說。因為,對它的研究很難跳出純粹的邏輯推理。要知道,依靠一六○小組的超級智力,提出幾種能夠自洽的假說並不難,難的是設計出驗證辦法。”
她補充道,“而且必須要在‘這個宇宙’之內對‘寧宙之外’的事情做出驗證。這個問題甚至比破解終極公式更難一些。他們正在做的就是這件事。”
“你說他們這次的進攻沒有成功?”
“嗯。”
史林笑了:“這對我其實是個好事,總不能把韃子殺完了,得給我留一個吧。”
卓師母會心地笑了,但沒有往下說,因為貝利茨先生已經舉手示意要結束了。卓師母過去,動作輕柔地為他們拔下神經插頭,再互相對接,把那塊頭骨按平。六個人依次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們表情割裂的面容都恢復了正常,但都顯得非常疲憊,入骨的疲憊,看來,連續兩天的絞腦汁把他們累慘了。他們略定定神,貝利茨笑著說:“別急,等下一次吧。上帝一百五十億年才完成的東西,咱們想撬開它,不能太性急。”
這邊茶几上卓君慧已經擺好了食物,這次不是瓶裝流食,而是三明治、五香牛肉、羊肉(印度人不吃牛肉)、火雞肉、飲料等,六個餓壞的人立即圍上去,大吃大嚼起來。
儘管今天的探索失敗了,但他們絲毫不顯沮喪,餐桌上反倒有騰騰搏動著的歡快。探索本身就是幸福,也許其過程比結果更幸福,史林非常理解這一點,他真想立即加入到這個小組中去——當然,與渴望伴隨的還有對終極武器的恐懼,同卓師母談話後,這樣的恐懼已經如附骨之蛆,擺脫不掉了。司馬完看看史林,對妻子說:“你對小史介紹了吧。”
“嗯,該介紹的我都說了。”
貝利茨溫和地說:“史先生,你考慮一下,如果願意加入一六○小組,就提出一個正式申請,我們將在下次聚會時表決。”
“謝謝,我馬上會提出申請。”
貝利茨沒有問司馬完為什麼要退出一六○小組,他對此有點困惑。凡是加入一六○小組的人,都把這種無損耗的智力合作、這種對終極真理的孜孜探索,當成了人生第一需要,當成了人生快樂的極致。所以,不是為了非常重大的原因,沒有人會願意退出小組的。當然他沒有問,其他人也都沒有問,這屬於個人的隱私,個人的自由。
七個人中間,只有卓君慧知道丈夫這個決定的深層原因。並不是丈夫告訴她的,司馬完甚至對自己的妻子也守口如瓶。但卓君慧早就發現了丈夫的心事,半年前就發現了。在剛才的巡迴檢查中,當七個人的思維形成無邊界的共同體時,卓君慧曾悄悄叩問了丈夫的潛意識,她的叩問非常小心,正致力於智力搏殺的司馬完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到。她甚至還悄悄叩問了其他幾個人的潛意識,他們同樣沒發現。當六道思維大潮匯聚到一起,洶湧拍擊宇宙終極堡壘的圍牆時,他們不會注意到大潮下面是否有一道細細的潛流。
這種思維潛入在一六○小組中並沒有明令禁止,但從公共道德來說,這種作法肯定是違規的。但卓師母還是做了。她要去驗證一些重要的東西,非常重要,足以讓她有勇氣違背平時的做人道德。現在她已經完成了驗證,驗證的結果使她倍感憂愁。
夜裡九點,八個人互相握別,也沒忘了同電腦亞伯拉罕告別。他們依次同電腦中的那個面孔碰了碰額頭,亞伯拉罕對每一個人說:“再見,希望下一次早日相聚。”
他們預定的聚會被無限期地推遲了。
戰爭。
在隨後的半年中,世界上的主要國家進行了最後的排列組合。分成兩個陣營。一個陣營是“老海豹”,包括美國、日本、英國、澳大利亞等;另一個陣營是“新海豹”,包括中國、印度、韓國、巴西等。不用說,這種分組取決於各國在舊的世界資源分配體系中所佔的地位。
2028年5月28日,後人所稱的2,5次世界大戰終於打響了第一槍。戰爭的程序一如那位以色列軍事專家卡斯皮的預期,是典型的遠洋絞殺戰和點穴戰。老海豹們宣佈了對新海豹陣營絕對的石油禁運,所有通往這些國家的油船都被攔截,中國“鄭和號”五十萬噸油輪沒能回國,被“暫時”扣押在伊拉克的巴士拉港。中俄石油管道和中哈石油管道“因技術原因”無限期關閉。中國西氣東輸管道,及伊朗——巴基斯坦——印度石油管道被空中投擲的動能武器炸燬,而且從此沒能有效修復,因為這種天基打擊是不可抵禦的。中國和美國開始了對敵方衛星的絞殺戰,一夜之間雙方都損失了二分之一的衛星。然後又突然同時中止,原因不明。各國的核力量(陸基和海基)都張緊了弦,但卻一直引而不發。直到戰爭結束,誰都不敢首先啟用。所以,最危險的核力量反倒毫髮無傷。
最激烈的戰事發生在對各重要海峽的爭奪上,這是沒有懸念的戰鬥,因為美、日、英的遠洋海空力量及天基力量都處於絕對優勢。然後戰火蔓延到新海豹國家的海港、鐵路樞紐、通訊光纜會聚點等,但多是電磁脈衝轟炸或精確轟炸,是以破壞交通、電力、通訊為目的,人員傷亡並不大。人們譏諷地說,看來社會確實進步了,連戰爭也變得文明啦。
這種慢性扼殺戰術的效果逐漸顯現。司馬完夫婦就越來越感受到“透不過氣”的感覺。北京城裡,那曾經川流不息、似乎永不會中斷的車流幾乎消失了,普通人的汽車全部趴在車庫裡,因為有限的石油被集中起來,確保軍隊的需要。鐵路交通處於半癱瘓狀態。電信通訊經常中斷,社會不得不回過頭來依靠郵政通訊。北京的夜晚因為空防和經常斷電變得漆黑一團。社會越來越難於正常運行了。
失敗就像是黑夜中的冰山,緩慢地、無可逆轉地向新海豹陣營逼來,伴隨著砭入骨髓的寒意。
第3章
戰爭開始兩星期前,史林到日本探親(他一個叔爺定居在日本),隨後兩國斷交,史林沒有回國。其實兩國斷交後都遣返了滯留在自己國家的對方公民,但據說是史林自已堅決拒絕回國,他的叔爺便為他辦了暫居證。
史林從以色列返回後,向國家安全部的洪先生彙報了在特拉維夫的見聞,主要是說明了司馬完(還有他妻子)腦中的異物是怎麼回事,但對終極公式和終極能量的情況則完全保密,信守了他對一六○小組的承諾。他對洪先生說:“我可以保證,他倆裝上這個插頭是為了科學探索,而不是其他的卑劣目的,也不存在受別人控制的情況。”
洪先生沒想到一樁大案最終是這麼一個結果,一下子輕鬆了。從他內心講,他實在不願意這個重量級的武器專家成了敵國間諜。同時他也非常不理解:一個人會僅僅為了強化智力而摧殘自身,把自已變成“半機器人”。聽完彙報後他搖搖頭,沒有多加評論,只是對史林表示了感謝。隨後他和呂所長通了電活,氣惱地說:“太輕率了。司馬完這種作法至少是太輕率了。要知道,他的腦袋不光是他個人的,還是國家的。”
呂所長嘆道:“是的,他的輕率做法讓我非常為難。以後我該怎樣對待他?我敢不敢信任一個大腦裡裝著神經外插頭的人?儘管他不會是間諜——你知道,我對這一點一直敢肯定,從一開始就敢肯定——但有了這麼一個大腦外插頭,就存在著向外洩密的可能,儘管洩密並非他本人的意願。”
這麼一來,戰爭開始後司馬完反倒非常清閒。北方研究所彬彬有禮地把他束之高閣,不再讓他參與具體的研究工作。對此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絲毫不加解釋。他研製的電磁脈衝彈在戰爭中也沒派上太大的用場。對日本倒是用上了,在幾個城市、海港進行了飽和電磁轟炸,對資訊系統造成了很大破壞。但對遠隔重洋的美英澳則有力使不上,畢竟中國的遠端投擲能力有限。
司馬完和妻子賦閒在家,散步,打太極拳,盼著兒子那兒寄來的軍郵。兒子來過幾封信,信中情緒很不好,一再說這場戰爭打得太窩囊,與其這樣熬下去,不如駕一隻裝滿炸藥的小船去撞美國軍艦,畢竟在幾十年前,在南葉門的亞丁港就有人這麼成功地實施過。卓君慧很擔心兒子的情緒,回了一封很長的信,盡最勸慰他,但她知道這些空洞的安慰不會起多大效力。
這是戰爭開始一年半後的事。兒子沒能見到媽媽的信。幾乎在發走這封信的同時,家裡接到了軍隊送來的陣亡通知書。仍是一次天基力量的精確打擊,美國的武裝衛星向兒子所在的長波雷達站投擲了一枚鎢棒,以每秒六公里的極高速度打擊地面,其威力相當於一枚小型核彈。雷達站被完全抹去了,裡面的人屍骨無存,甚至連一件遺物都找不到。
辦完兒子的喪事後,司馬完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並不僅僅是為了兒子的死,不是的,這個計劃他早就籌劃好了,自從確認中國在這場準備不足的戰爭中必然失利後,甚至早在卡斯皮那次談話半年之前,他就開始了祕密籌劃。但兒子的犧牲無疑也是一次輕輕的推動,在道義上為他解去了最後的束縛。他辦妥了去中立國瑞士的護照,藉口是一次工作訪問,然後準備從那兒到美國,尋找一個合適的地點,把自己五十六公斤質量的身體變為一個絢麗的巨火球。
妻子因愛子的死悲痛欲絕,終日以淚洗面。他在出發前一直儘量抽時間安慰妻子。在這樣的時刻,語言的力量太蒼白了,他只是默默地陪著她,摟著她的腰,看著她的眼睛,或者輕柔地摸著她的手背。其實他的悲痛並不比妻子稍輕,妻子睡熟後,他睡不著,一個人來到陽臺,躺到搖椅上,望著深邃的夜空,思念著兒子,心疼著妻子,也梳理著自己的一生。他常說自己當一個武器科學家純屬角色反串,他的一生只是為了探索宇宙終極真理,享受思維的快樂。他們(一六○小組的夥伴)的探索完全是非功利的,是屬於全人類的。他也曾真誠地發誓,不會把終極能量用於戰爭。但他終究是塵世中人,當他的思維翱翔於宇宙深處時,思維的載體還得站在一個被稱作中國的黃土地上。這兒有流淌五千年的血脈之河、文化之河,這兒的人都是黃面板,眼角有蒙古褶皺,有棚同的基因譜系。他必須為這兒、為這些人,盡一份力量,做一些事情,雖然他要做的事可能有悖於一個終極科學家的道德觀,有悖於他的本性。
他在無盡的思考中逐漸淬硬自己的決心。他並非沒有遲疑和反覆,不過他最終確認只能這樣做。
他一直沒把自己的決定告訴妻子,但妻子也許早已洞察到了。娶了這麼一位高智商的妻子也有這點不便——他一般無法在妻子面前隱藏自己的內心活動。不過,這些天來,兒子之死對她的打擊太大,妻子一直心神恍惚,似乎沒有覺察到他的離愁,甚至沒為他準備出門的衣物,晚飯後,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司馬完發現妻子眼神像秋水一樣清明。妻子冷靜地、開門見山地說:“老馬,後天你就要走了,去行那件事了吧?”
“對。我要走了。”
“你打算在哪兒引爆自身?”
司馬完不由得看看妻子,妻子沉默著,不加解釋,等著他的回答。他也不再隱瞞,直言道:“還沒定,到美國後我會選一個合適的地方。我之意在於威懾,不願造成過多的人員傷亡。”
妻子嘆息道:“即使這樣,恐怕死者也是數萬之眾了。”
司馬完沉重地點頭:“可能吧。君慧,你瞭解我的,我真的不願這樣做……”
妻子嘆息一聲:“我沒打算勸你。你已決定的事,別人沒法改變的。其實我早知道你在籌劃,大約半年前就開始了吧,而且是在卡斯皮那次談話後最後定型。你決定赴死後開始推薦史林接你的空缺。我對這些很清楚,因為,”她對丈夫第一次坦白,“在以色列那次智力聯網中,我曾悄悄叩問了你的潛意識。”
司馬完驚訝地看看妻子,認真回憶了一下,沒能回憶到那次聯網時妻子對他的思維侵入。他素來佩服妻子的智商,這會兒更佩服了。雖然那時他儘量做得不動聲色,但還是沒能瞞過明察秋毫的妻子,反倒是自己被矇在鼓裡。卓君慧接著說:“那次我還同時叩同了其他五個人。他們大都會恪守一六○小組制定的道德紅線,即:在任何情況下,決不把終極能量用於戰爭。”
司馬完誠心誠意地說:“我敬重他們,也羨慕他們——如果我也能堅持那樣的決定就太幸福了。
他們的心地比我純淨。”
卓君慧仍順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除了一個人。我是說,有可能背離這條紅線的,除你之外還有一個人。當然他現在不會這樣幹,但一旦你用終極能量改變了戰爭的均勢,他也會背離自己的本意,仿效你的做法。我想,不用說名字,你大概能猜出他是誰吧。”
司馬完遲疑了一會兒,不大肯定地說:“松本清智?”
“對,是他。你——想想吧。”
卓君慧沒有深談,但司馬完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一個可怕的前景。敵我雙方都握著這種撒的力量,戰爭最終會變成終極能量的對決,雙方將同歸於盡,沒有勝利者——如果不說地球毀滅的話。
不過,在這一瞬間,司馬完馬上想到了史林。
從以色列回來後,妻子曾經同那個年輕人有過一次祕密談話,然後史林就去了日本,而且在戰爭爆發後拒絕回國。司馬完對此一直有懷疑,他了解那個青年,他和兒子一樣。血是熱的,在戰爭來臨時拒絕回國不符合他的為人。這麼說,他是妻子事先安排好的棋子?他看著妻子的眼睛,輕聲問:“但你已經事先做了必要的安排?”
妻子點點頭:“對,史林。昨天我已經通知他開始行動。咱們等一等,等到那邊的結果再說吧。”
此時史林正待在日本千葉縣一家拉麵館裡。戰爭爆發後他拒絕回國,求他的叔爺為他辦了暫居證,但此後他堅決拒絕了叔爺的挽留,離開叔爺在東京的家,到千葉縣“和愛屋”拉麵館找到了工作,並住在這裡。其實離開北京前他已經提前做了準備,用一千元的學費,花費一天時間在一家蘭州拉麵館中學會了拉麵技藝。他那高達一百六十的智商可不是虛的,在體力活上也表現得遊刃有餘。到“和愛屋”半個月後,他的功夫已經爐火純青,可以把手中的面拉得比頭髮還細,是這裡掛頭牌的拉麵師了。
千葉縣在日本的東面,離東京不遠。這兒受戰爭影響不大,拉麵館生意相當紅火,每天晚上到十一點後才能休息。忙完一天,累得兩條胳膊抬不起來,但他在睡覺前總要抽點時間看看專業書。
戰爭終歸要結束的,而自己也終歸會卸掉戲裝(他目前就像是票友在舞臺上扮演角色),迴歸自我。
他不能讓自己的腦子在這段時間鏽死,至少要讓它保持怠速運轉吧。
他所看的專業書就包括松本清智的一些著作,日文原版,如《宇宙暗能量的計算》、《楊-米爾斯理論中的非規範對稱》、《物質前夸克層級的自發破缺》、《奇點內的高熵和有序》等。這些著作寫得極為出色,淺中見深,舉重若輕,邏輯非常清晰,給人的感覺是數學博士到小學講加減法。如果是過去,閱讀之後史林只會空泛地稱讚一番,但現在他知道這些著作之所以出色的內在原因——松本清智已經知道了宇宙終極定律,雖然著作中隻字未提,但以已經破解的終極定律來來統攝這些前期的理論探討,那就像登山者到達山頂後再回頭看走過的路,當然是條分縷析清清楚楚了。
史林很敬重松本清智教授,所以對自己將不得不做的事,心中十分歉疚。從以色列回來後,卓師母和他有過一次深談。那時他才知道,自他們到達以色列之後的一切舉動,包括讓史林走進一六○小組的圈子內,包括卓師母主動向他透露有關終極武器的情報,實際上都屬於一次周密的策劃——不,更準確地說,是兩個交織在一起的計劃。司馬老師是第一個計劃的策劃者,他決心背離一六○小組的道德紅線,用終極武器來改變戰爭的結局,於是推薦史林來接替自己死後留下的空缺;卓師母敏銳地發現了丈夫的祕密計劃,不動聲色地作了補救,並巧妙地利用那次大腦聯網查清了各人的潛意識。
從以色列回國後的那次深談中,她對史林堅決地說:“決不能讓終極能量用於戰爭!一定要避免這一點,對於準備背離那條道德紅線的人,無論是誰,不管是我丈夫還是松本清智,都不得不對其採取斷然措施!”
史林開始並不同意她的做法,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從感情上說,他更多的是站在司馬老師這一邊。但卓師母用一個深刻的比喻把他說服了。卓師母說:“假如一群二十世紀的文明人在海島上發現一個野蠻人部落,他們還盛行部族仇殺,甚至吃掉俘虜。這當然是很醜惡的行為,文明人會憐憫他們,勸阻他們,但並不會仇視他們,因為他們的社會心智還沒進化到必要的高度。如果一時勸阻不住,文明人會寄希望於時間,期待他們的心智逐漸開化。不過,如果因為痛恨他們的醜惡而大開殺戒,用原子彈或艾滋病毒把他們滅族,那這樣的文明人就比野蠻人更醜惡了!
“相對於一六○小組的成員來說,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也處於矇昧階段,想想吧,他們仍然那麼迷戀危險的武器玩具,熱衷於用戰爭來解決人類內部的爭端。但這是現實,沒辦法的,無法讓他們在一夕之間來個道德躍升,也只能奇希望於時間。可是,如果我們也頭腦發熱,甚至把‘五百年後的技術’用於今天的戰爭,幫助一部分人去屠殺另一部分人,那我們就比他們更醜惡了!”
史林被她的哲人情懷完全征服了,心悅誠服地執行師母給他佈置的任務、他在日本住下來,老老實實地做他的拉麵師傅,每星期按時到警察廳報告自己的行蹤(這是日本警方對敵國僑民的要求),其餘時間就窩在“和愛屋”拉麵館裡。日本社會中本來就有濃厚的軍國主義思想,戰爭更強化了它。
拉麵館裡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刺耳的言論,甚至有狂熱的右翼分子知道這位拉麵師傅是中國人,常常來向他挑釁。但史林對這些挑釁安之若素。
轉眼一年半過去了。
這天,他正在操作間拉麵,服務員惠子小姐過來喊他,說一位客人要見見中國拉麵師傅。順著惠子的手指,他看到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人,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飯館裡的醬油拉麵。史林走過去,那人抬起頭,微笑著問:“你是史林君?從中國來的?”
“對。”
“聽說你曾是物理學碩士?”
“對。”
“你認識卓君慧女士嗎?”
“認識的,她是我的師母。先生你是……”
那人改用漢語說:“卓女士託我捎來一樣東西。”他把一個很小的紙包遞過來,裡面硬硬的像是一把鑰匙。然後喚服務員結賬,走了。
當天晚上,史林向拉麵館老扳遞了辭呈,說他的叔爺讓他立即回東京,家裡有要事。老闆捨不得這個幹活賣力、技術又好的拉麵師,誠心誠意地作了挽留,留不住,便為他結清了工資。
第二天上午,史林已經到了東京大學物理系辦公室。在此之前,他先到東京車站,用那位信使交給他的鑰匙,開啟車站寄存處第二十三號寄存箱,從裡面取出一個皮包。包內是一枝電擊槍,美國XADS公司研製的,有效射程五十米,它是用強大的紫外線鐳射脈衝將空氣離子化,產生長長的、閃閃發光的等離子體絲,電流再透過這一通路擊向目標。為了將人擊暈而又不造成致命傷害,所用的電脈衝必須極強,但持續時間又極短,每次只有零點四皮秒(一皮秒等於一百億分之一秒),這相當於瞬間作用能量達到一萬兆千瓦。
這是一種非殺傷性武器,一般用於警察行動。
但史林手中這個型號的震擊槍強度可調,在最強擋使用,可以使目標的大腦受到不可逆的損傷,變成植物人,無論是催甦醒藥物還是高壓氧艙都無能為力。致殘效果是非常可靠的,美國XADS公司對其作過縝密的研究和動物實驗,史林閱讀過有關的實驗資料。現在,這隻皮包就放在他的腿上。
祕書去喊松本先生,在這段時間裡史林打量著松本的辦公室。原來松本是很有性格特點的,大學物理系主任的辦公室應該很嚴肅,但這兒貼滿了漫畫,似乎都是從科普著作或科幻讀物中摘錄並由他重新繪製的,而且全都和宇宙終極定律暗暗相合。
這張畫上是一個麻衣跣足、長髮遮面的上帝,他在向宇宙揮手下令:我要空間有褶皺,於是就有了褶皺;那兒仍是這位上帝,右手託著下巴苦苦思索:我該不該用另外的辦法來造出下一個宇宙?後牆上的畫更讓他感到親切,那是一群小人,推著小車,排成長隊,向地球之外的一個桶裡傾倒垃圾,而這個桶則連著繩索和種種可笑的滑輪,控制其速度後墜向下面的黑洞。這正是他向卓師母提及的那個“釋放物質的終極能量”的設想啊。
他欣賞著這些漫畫,從中感受到松本清智未泯的童心。然後他用手捏了捏皮包,裡面硬硬的,是那件殺人武器。他不由得嘆息一聲。
松本先生進來了,一眼就認出了史林:“是史林君?我們在以色列見過一面。你怎麼這會兒來日本。”
史林立起身,恭謹地說:“我已經在日本停留一年多了,戰前我來日本探親,戰爭爆發後我沒有回去。”
松本看看他,沒有說話。松本不贊成戰爭,但也不贊成一個年輕人逃避對國家的責任。這兩種觀點是相悖的,用物理學家的直覺或形式邏輯都無法理清它。但不管怎麼說,這種不明不白的感覺讓他對史林心存芥蒂。不過他沒有把心中的芥蒂表示出來,親切地問:“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有難處儘管說,我同你的老師、師母都是很好的朋友。”
“謝謝松本先生。我沒有什麼難處。我來找你,是受卓君慧女士之託,想請你回答一個問題。”
松本揚揚眉毛:“是嗎,是受卓女士所託?請問吧。”
“請問松本先生,你會把終極能量用於這場戰事嗎?”
松本愣了一下,沒想到史林會直率地問這個問題。一般來說,一六○小組的組員們都不在那間地下室之外談論與終極定律有關的話題。他簡單地說:“不會。這是所有組員的共識。”
“但如果某個人,比如我的老師司馬完,首先使用了它,從而改變了戰爭的均勢,那時你會使用它嗎?”
松本感受到這個問題的分量。認真地思考著,史林這個問題不會是隨便提出的,其中必然涉及司馬完的某個重要決定。在他思考時,史林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松本坦率地說:“如果是在那樣的情勢下,我會考慮的。”
史林從皮包中拿出那把電擊槍,苦澀地說:“松本先生,我非常抱歉。卓師母說,決不能讓終極能量變成殺人武器,那對人類太危險了。為了百分之百的安全,必須事先就對你和司馬完先生採取行動。我真的很抱歉,我是為你尚未犯下的罪行傷害你。但我不得不這樣做。”
在松本先生吃驚的盯視中,他扣響了扳機。松本身體猛然抽搐,臉朝後跌了下去。史林搶上一步抱住他,把他慢慢放在地上。坐在外間的女祕書透過玻璃看見屋裡發生的事,尖叫一聲,向外面跑去。史林沒有跑,他把松本先生抱到沙發上,仔細放好,用沉重的目光端詳著他。松本臉上凍結著驚訝的表情,不再對外界的刺激發生反應,他已經成為植物人了。史林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用辦公室的電話機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那位送鑰匙的信使。一個給東京警視廳。然後他就端坐在松本先生身邊,等著警察到來,在妻子扣動XADS電擊槍扳機的那一瞬間,司馬完沒有恐懼而只有輕鬆。妻子把他身上這副擔子卸下來了,他相信妻子隨後會把這副擔子背起來,肯定會背起來的。她比自己更睿智。
一道閃閃發光的細線從槍口射向他的頭部,然後,強勁的電脈衝順著這個離子通道射過來。司馬完仰面倒下去,妻子搶前一步抱住他,把他小心地放在沙發上,苦澀地看著丈夫。她沒有哭,只是長長地嘆息著。
戰爭沒有改變貝利茨閒逸的退休生活。他住在特拉華半島上的奧南科克城郊,每天早上,他與老妻帶著愛犬巴比步行到海濱,駕著私人遊艇在海上徜徉一個上午。這天他們照舊去了,他扶著妻子上了遊艇,巴比也跳上來了,他開始解纜繩。忽然海濱路上一輛警車風馳電掣般駛來,很遠就聽見有人在喊:“是貝利茨先生嗎?請等一等,請等一等!”
貝利茨站直了,手搭涼棚,狐疑地看著來人。
一個警官下來,向他行禮:“你是斯坦福大學的終身教授肯尼思·貝利茨先生嗎?”
“對,我是。”
“請即刻跟我們走,總統派來的直升機在等著你。”
他十分納悶,想不通總統突然請他幹什麼?但他沒有猶豫,立即跳到岸上,對老妻簡單地道別。
他說:“琳達,你不要出海了,你自己駕遊艇我不放心。”
琳達說:“你快去吧,我會照顧自己的。”
他同老妻揚手告別,坐上警車。那時他不知道,這是他同老妻最後的見面了。兩個小時後,他來到白宮的總統辦公室。會議室中坐著一群人,有總統、副總統、國務卿、國防部長和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單從這個陣勢看,總統一會兒要談的問題必定非同小可。屋裡,橢圓形辦公桌上插著國旗、總統旗及陸、海、空、海軍陸戰隊四個軍種的軍旗,天花板上印著總統印記,灰綠色的地毯上則嵌有美國鷹徽。他進去時,總統起身迎接,握手,沒有寒暄,簡潔地說:“謝謝你能及時趕來。貝利茨先生,有一位中國人,卓君慧女士,要立即同你通話。是透過元首熱線打來的。你去吧。”
白宮辦公室主任領他來到熱線電話的保密間,總統和國務卿跟著他進來。貝利茨拿起話機,對方馬上說:“是老貝嗎(卓君慧常這樣稱呼他),我是卓君慧。”
“對,是我。”
“我有極緊要的情況對你通報。請把我的話傳達給貴國決策者,並請充分運用你的影響力,務必使他們瞭解情況的嚴重性。因為,”她冷峭地說,“據我估計,他們的理解力不一定夠用的。”
“我會盡力的。請講。”
卓君慧言簡意賅地講了事情的經過:卡斯皮的談話,她丈夫司馬完的打算,她對一六○小組其他六個成員意識的的祕密探查——“我很歉疚,我的祕密探問是越權的。我……”
“你的道歉以後再說,說主要的。”
“我確認,小組中有兩人,即我的丈夫和松本清智先生,會把終級能量用於當前的戰爭。我隨後又用其他方法,對兩人的態度作了直接驗證。驗證後我採取了斷然行動,使用美國XADS電擊槍使他們變成了植物人。關於松本先生的情況,你們可以透過日本政府得到驗證;關於我丈夫的情況,你是否需要親自來驗證一下?這一點很重要,你可以帶上一個官方代表。”
貝利茨已經猜到了卓君慧以下要談的事。他略徼猶豫,說:“不需要了,我信得過你。繼續說吧。”
她加重語氣說:“我們已經做出了足夠的自我剋制,希望這種剋制能得到善意的迴應。”她重複道,“希望你能把這些話傳達給貴國決策者,諾亞方舟的存亡在他們的一念之間。我希望在三天內聽到迴音,可以嗎?”
“可以的,三天時間夠了。再見。”
“再見。”她說了一句美國人愛說的話,“願上帝保佑美利堅,也保佑整個諾亞方舟。”
貝利茨掛上電話,陷入沉思。總統一行人一聲不響地等著他說話。等了一會兒,國務卿忍不住問:“貝利茨先生,那位中國女人所說的終極能量是怎麼回事?”
貝利茨笑著說:“我是個機能主義者,我認為電子元件同樣能承載一個人的智慧,說不定,那樣的智慧會更純淨呢,因為人性中好多的‘惡’與我們的肉體慾望有關。”
在場的幾個人都不明白這番沒頭沒腦的話,心想也許貝利茨先生老糊塗了?不過他們都禮貌地保持安靜。但貝利茨顯然沒有糊塗,他目光灼灼地掃視著眾位首腦。有條不紊地吩咐著:“請立即給我安排一架專機,我要儘快趕到特拉維夫,在那兒查證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