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力耗盡,疲乏漫無邊際襲來。
顧天雲孑然走在明亮潔淨一塵不染的通道就像飄在半空中的雲端。視線模糊,看出去遠遠的通道變形失真,扭曲蛇行似智腦中心迷宮般的水晶管。
通道上來往的人變形走樣,政要、學者、警衛……人人皆對他露出異常的致敬微笑,敬而遠之,三三兩兩笑談著接踵而過,融入恍惚的光亮。
他一步步艱難前行,雙腿麻痺失去知覺,每走一步都無比沉重,心臟狂跳如裂,四周朦朦寂靜,耳中只聽到自己的一下下沉悶喘息。他快要倒下,不得不扶住通道的牆壁停歇片刻。牆壁起伏蠕動,彷彿反芻的胃壁,分泌出褐色黏液黏住了他的手,拖著他不讓他往前走,就像巨大的生物將他吞噬進肚,強酸消化液包裹他,浸透他的全身,要將他五臟六腑的血肉融化……堅持、堅持,就要走到目的地了,他極力擺脫暈眩,心底有個聲音警示著他,堅持一步步走去。
地球上有一種卑微原始的生物,生命力卻是無比堅韌,置身嚴酷的絕境而頑強生存的微小生物,水熊蟲。
水熊蟲可以在世界上任何惡劣的環境下生存。脫水,進入幹殼般的隱生狀態,它能經受住600兆帕斯的強壓,5700格雷的強射線,經受零下273攝氏度超低溫的考驗,承受外太空的真空環境,以及宇宙強輻射的洗禮,它依然能存活。它就是水熊蟲!它在嚴酷的絕境中,脫水而隱,徘徊於死亡的邊緣,遇水而活,遊弋在靈性蓬勃的生命海洋。
它是世間最強的生存者,堅韌卻又低微溫順,不嗜血,不食肉糜,它與世無害無爭,它只想活著,活下去,穿越絕境的幽暗,走過樸實無華澄淨的歲月。
挑戰一切超越極限的艱難,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它對自由生命的嚮往。
茉伊拉沒有死,她只是進入隱生態,她的意識體還未消散。顧天雲心中默想,結構體禁錮著她的意識,導致不可測的排斥干擾。假如銷燬她尚存的腦組織,她將浴火重生,掙脫桎梏意識的樊籠,衝破一切限制和規則的束縛,創造無止境的智慧,超控宇宙萬般物質,清除黑鏡人,摧毀龐大磐固的黑鏡世界。
他要去啟用茉伊拉,釋放她的靈魂,終結永劫。
通道前方無比深邃,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
他扶著牆一步步走去,意識恍惚,燃燒的生命隨著步伐流逝漸漸枯萎。
他只是個虛弱的意識複製體,行將就木,瀕臨死亡,他手無寸鐵無法阻擋黑鏡強權機器的碾壓,但捨身噬魂,他有一雙開啟毀滅世界的死亡之手。
“顧先生!我都收拾好,就等您了。”蘇馥笑意盈盈的聲音傳來。
顧天雲從恍惚中驚醒,依稀看見蘇馥站在他面前。
室內放著行李箱,她換去醫護職裝,穿一襲修身明雅的長裙,裙裾及踝,黃燦燦若葵花,肌膚泛著健康光澤充滿閃亮亮的青春活力。她含笑顧盼生輝,烏黑長髮垂攏如雲捲雲舒,綽約風姿勝雪,令他炫目。
“您是不是覺得有些搶眼?我的裙子。”蘇馥透著點侷促的羞赧,“不行我就去換了,要不惹人閒話。”
顧天雲默然搖搖頭,徑直走向臥室,關上門。
固化艙寂靜無聲。
他扶著冰冷的金屬艙殼,竭力平靜下來,伸手啟動固化艙操控介面。資料顯示茉伊拉趨近於零的腦組織反應,深潭死水般。他抵禦著陣陣激烈的暈眩,操作查詢各項系統介面,在眼花繚亂的恍惚中,他最終找到銷燬選項。
開啟驗證,確定銷燬活體。
第一次確認,第二次確認,最終確認……
驀然間顧天雲在快速操作中停下來,手指停在確認鍵上,凝滯住。
黑鏡世界的生死存亡命運懸在他顫動的指尖上。
“非人思維的高智慧體深不可測,未知、反常態、詭異、毫無人性、無道德限制、無規則,無契約精神、無信仰,其所作所為匪夷所思非人能想象,根本不可控……我們沒有將來的永生,只有註定的滅絕。”
茉伊拉一旦掙脫桎梏,能否信守對他的承諾?只清除黑鏡人,而不入侵他世界?她是否遵守這個毫無約束力的承諾?
她非人思維,智慧超凡但也欺詐成性,擅於編織謊言,她會言而有信嗎?
一切未知不可測,不可控。
他的手指按下去一旦啟用茉伊拉,就像開啟潘多拉盒子,釋放出人世間最可怕的邪惡,而將最後的希望永遠鎖在盒內。
茉伊拉將切斷所有人的生命之線,黑鏡世界,他世界。兩個世界全毀。
他竭盡全力走到任務的盡頭,但卻面臨終極選擇。
他必須做出選擇,二選一:
1、什麼都不做,任由黑鏡世界的地火打擊摧毀他世界,讓對方生存。
2、啟用茉伊拉,摧毀對方。兩個世界最終共毀。
他該怎麼選擇?
茉伊拉也許能做到信守承諾,如她所言,她成為最高智慧體終將維護宇宙平衡,不凌駕於眾生之上,終結永劫,讓世界一切歸於自然。
她以生命為證,但她能做到嗎?
這是一場非他控制的豪賭,一旦他選擇既定,一切將不可逆轉。他該如何決定?顧天雲的手指不由得激烈顫抖,痛苦糾結至極。身體虛弱不堪到了極點,他再難支撐片刻,他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
“爸爸、爸爸,我們回家……”他恍然聽到女兒呼喚他,聲響穿透時空……
他吃力地轉過頭,看到相框,女兒童真的笑容,叩心呼喚。
他死不足惜,他只是個意識複製體,在他世界的他完成任務還能回家,但世界將毀,無法抵禦,最終他世界什麼都不存在,沒有未來!但如果,他不啟用茉伊拉,他的世界毀了,黑鏡世界還能存留,在這世界他的妻女還能存活,他也許還能存活。如果,他所見所感是真實的,那它就是真實的……歷史終將過去……不!忘記歷史,拋去肩負的任務使命,那是背叛!可恥的背叛!!
他沒有生存的權利,只有毀滅的選擇。
啟用茉伊拉,他也將背叛兩個世界的人類,另一種保持尊嚴的背叛。
船隻行將沉沒,人們唯一能做的無非是在臨死前保持人類應有的尊嚴。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凝固女兒笑容的相框在他心底碎裂,他按下確認鍵。
十萬分之一秒不及的時間,茉伊拉的腦結構體毀於太陽般的超高溫,氣化分解不留絲毫痕跡,歸於無形無相。
顧天雲的意識一片空白混沌,他無力地倒下,瞬間被黑暗深淵吞噬。
靈魂出竅般漂浮起來,脫離本體感覺,以另一個視角凝視著世界。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浸泡在恆河水中的新生嬰兒。恆河緩緩流過瓦拉納西,幽狹的街巷響起細碎的腳步聲,無數朝聖者彙集到河邊沐浴。祭司詠頌禱詞,伴隨著清脆的鈴聲,散發香料油脂的氣息。他躺在渾濁的河水中洗去身上的汙泥和罪惡,仰望天際,他看見河岸上鱗次櫛比的廟宇,神廟的尖塔高聳入雲,天空純淨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