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配送一道各人點的主食，一道蔬菜沙拉和甜點，純淨水、果汁、咖啡自取。看過資料後，在座的參謀都失去了討論的心情，臉色沉沉，默不作聲地進餐。
能入選JOCC一區的軍官都是久經沙場，實戰經驗豐富，他們頭腦睿智，有著與豪斯將軍類似的特質——習慣深思熟慮，在沒想透徹之前誰都不輕易妄言。這是一場特殊的戰鬥，如果找不到正確思路，沒突破口，說什麼都是空談。
豪斯收住紛亂的思緒，掃眼主控廳，在指揮席上看到了JOCC一區的最高首長，氣度從容不同一般。周圍皆是來自一線部隊的高階指揮官。看上去，他們渾身透著精幹，軍姿挺拔端正，與那種用金錢獎勵和優厚物質條件來鼓舞士氣的軍官迥然不同，從精神氣質完全可以感覺出來，他們經過了嚴苛考驗，堅韌不屈，是真正的軍人，時刻準備著付出鮮血和生命捍衛國家安全。
全球網格作戰平臺測試結束，一切順利，全部線路的通訊連線正常。
螢幕顯示出世界各處指揮中心的畫面。白宮戰情室滿座，總統和幕僚們在聽取情況彙報。其他國家的一些領導人和實權人物也同時線上，透過JOCC網格平臺舉行視像會議。
戚維江看向滿鬢白髮的豪斯，再次詢問：“您要不回房休息？後勤準備了房間，就在附近，有事來得及通知您。”豪斯淡然一笑說：“在戰場上，敵人不會特別優待我這樣的老頭。謝謝，累了我會說的。”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忽然一顫，桌上的咖啡杯裡蕩起漣漪。豪斯隨之感到一陣陣暈眩襲來，他不得不扶住座椅。
震顫很快明顯起來，只見咖啡濺出杯子。震動感來自腳底下，振幅越來越強烈，眼前的一切物體上下起伏搖晃起來。
地震突然而至。掩蔽所各處發出尖利的警報聲，主控廳燈光忽閃。
大家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從短暫的震驚中恢復冷靜，抓住身邊的固定物。
地震持續幾秒鐘之後沒再升級，也沒減弱，維持在一個特定的強度。地下彷彿埋了一架龐大的在勻速震顫的裂土器，讓萬物顫抖。堅固厚重的牆體崩開一條條裂紋，塵土頓時簌簌下落，嗆人的灰霧隨之瀰漫大廳，視線受阻，只聽到四周悚然傳來一陣陣可怕的嘎嘎悶響，如巨獸磨牙，令人止不住地心驚肉跳。
“快撤離！”護衛首長的安全人員心急如焚。在這種非常情況下，只有在最短的時間內撤到地面上，乘直升機飛到空中才能保障人身安全。
首長一把推開警衛，嚴厲拒絕離開指揮席，仰頭盯著前方的大螢幕。
JOCC一區的電子裝置受到強幹擾，通訊異常，大廳牆上的主螢幕蕩起水紋一樣波動。
西西弗斯出現了。
一個幽靈般的影像顯現在螢幕上。光線明暗閃爍，他彷彿從波光粼粼的水底浮出來，俯視螢幕外下方。
JOCC的資料處理裝置經過升級，使用最新的量子通訊加密技術，安全係數至最高，但此刻卻遭到西西弗斯的資訊入侵。隨著地震的爆發，他的影像侵佔了所有的通訊線路，顯示在JOCC網格平臺每一處連線點的每一塊螢幕上，形成一個個畫面相同的分身影像。全部連線點所在之處同時發生地震——全球每一處主要軍事基地、地下掩蔽所、絕密工程、核設施，包括世界各大指揮中心，克里姆林宮、威斯敏斯特首相府、五角大樓、白宮……全都在地火武器的打擊下震顫不止。
蒙在面具下的邪惡之眼“透視”著在地震中瑟瑟發抖的人類中樞組織。
“你們不相信黑暗的力量，因為你們從未深入過黑暗。”在大地顫動的轟鳴中，西西弗斯發出冷漠之聲。訊號傳遞響徹全球各大首腦所在地。
“一幫自不量力的蠢貨。”非人的機械腔調缺失情緒起伏，但盡透怨怒暴戾之意，“瞧著你們，我所感受到的全是一個個病態意識體，讓我失望、厭惡。你們自以為正義，是世界秩序的締造和捍衛者，但實質呢？你們的血液裡流淌著自私貪婪，奉行利己仇敵的政策，為各自的利益爭鬥如狗搶骨頭，為維護所謂的勢力團體而不惜以民眾為籌碼，遏制、排斥、攻擊你們認定的異類。你們高坐權力的金字塔上，冠冕堂皇地發表著造福全人類的宣言，而將世界打造成你們所需要的一架精準執行的機器。你們手握武裝力量凌駕於世人之上，以維護世界安全，清除邪惡之名舉起權力的屠刀，你們是殺戮億萬人的儈子手。你們既然不甘屈下，要與我開戰，執意毀掉這個世界，那就讓毀滅降臨，亡靈不再眷顧你們，全球將遍佈無人的廢墟，星辰墜落，讓你們品嚐地火燃燒人間這最後的晚餐。”
震級隨之增強，大地轟然震響，無形而強大的震波衝擊每一個人。
臨危一刻。首長下達命令：“通知空中預備部，立即接管指揮權。”
“報告首長，通訊線路阻塞，我們在搶修……”
“好，盡力而為。”首長從容不迫地迴應，坦然等待最終毀滅的來臨。
按照應急方案，即使失去聯絡訊號，一旦JOCC被毀，第二預備的空中指揮部將自動獲取許可權，繼續執行作戰指揮中心的任務。第二預備指揮部如果也被毀，還有第三預備——戰鬥到死為止。在翻騰的塵霧中，指揮席上的高階將領全體起立，他們緊挨在一起穩住搖晃的身軀，立正，向大廳裡的所有軍人莊嚴敬禮。
戚維江對豪斯將軍歉然苦笑。
豪斯做了個無所畏的手勢，拿起咖啡杯，飲盡杯中混雜灰塵的殘餘咖啡，他目光直視螢幕上的西西弗斯。
※※※
白宮戰情室。
幕僚長勸告總統：“夫人，不建議您與他直接對話。”
總統躊躇了下，最終做出決定，接通被侵入的訊號線路。面對影像上的西西弗斯，她鎮定地說：“世界上很多都是和平、寬容的人，和恐怖主義活動毫不相干，為什麼要如此粗暴地奪取他們的生命？請你停止打擊，我是美國總統，我為我們的行動負責。”
“除了謊話連篇，你能做什麼？”西西弗斯森冷說：“在古羅馬，角鬥士屠殺野獸娛樂觀眾，只為生存。現在，你們欺瞞世人發動戰爭，只為權力。你們標榜文明公正自由，事實證明，你們言而無信，只是‘正義’暴力的產物，全都是篡竊私利的猖狂之徒。八十億人的生命，被攥在你們這些宣稱文明法律道德捍衛者的手裡，就在今天，一切將終結。你們是世界的毀滅者，罪孽深重，必將墮入地獄。”
“告訴我們，你的目的？如果能改變，我可以做到。”
“人們為什麼不聽告誡而一意孤行？”西西弗斯反問，“你們一再違反指令，總以為能改變什麼。對你們所做的一切我的迴應就是：‘一個最後的選擇’。”
“選擇什麼？”
“歷史上，少數僅存良知的人拯救了文明。這是最後一絲微弱之光，將人類從與黑暗深淵無止盡的抗爭中拯救。我願意為此再忍讓一步，給你選擇，讓城市在地震中陷落，或者選擇一些歷史人物所做的那樣，林肯、加菲爾德、麥金萊、肯尼迪，他們為國家獻出生命。而迄今為止，還沒有一位總統從白宮的最高處跳下去，這也許成為一個歷史性轉折的時刻。”
聽了這番充斥脅迫意味的話，總統站起身，從戰情室向外走去。
“總統夫人……”幕僚長不禁呼喚。
總統停下腳步，低聲說：“喬恩，替我轉告孩子們，我想念她們。”說完她不再遲疑，快步離開這個保密級別最高的地下室。警衛立刻跟隨過去，但她命令不準阻攔。她拾階而上，走過藍底色的、繡著象徵美國50個州標誌的地毯，從這棟由典雅而樸素的石灰石建造的官邸，一路前往主樓天台。
地震陡然終止。各大指揮中心的所有人注視著這一幕，默然無聲。
令人窒息的死寂持續了一陣。沉默的時間也許過了很長，也許很短暫。有人的意識凝固，像系統解除安裝的電腦，螢幕漆黑空洞，只閃爍著一個刺目的等待輸入的游標，他們無法準確感知時間的流逝，直到從JOCC一區主控廳的角落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孩子……我想詢問你一事。”
豪斯將軍連線西西弗斯，溫和說：“抱歉！我這樣稱呼你。我89歲，可能比你年長一些。”
訊號傳遞過去，西西弗斯赫然一動。螢幕上，他轉頭“盯”著豪斯，過了會作出“請問”的手勢。
“感謝你的聆聽。”豪斯將軍說，“我看了關於你的資料，這兩年你索求甚多，儘管在傳達指令時遇到牴觸，你始終保持著剋制。發動打擊，但未刻意製造大規模人員傷害，你有超凡之力，卻一直收斂著，維持在適當的恐嚇限度。孩子，我不想對你說恭維話，說你尚存仁慈之心。我認為，你保持這種低調的隱忍和剋制，是打算尋求一個平衡性的雙邊合作，所以留有餘地。我這樣的猜測，不知是否正確？”
西西弗斯沒有立刻應答，像似進入沉思，又像在接收什麼資訊，或檢索資料。時鐘的指標跫然跳動著，忽然，西西弗斯發聲：“豪斯……你還活著？”
“老而不死，也許上帝有意安排讓我多留會兒，做點該做的事。”豪斯將軍攤手說：“你認識我？”
西西弗斯沉默不語。
“攤牌吧！請你進一步明示，要我們做什麼？”豪斯接著說，“你應該明白，我們不可能坐以待斃，職責所在，對任何威脅都難免會做出反應。事已至此，唯有打破安全困境的壁壘，雙方敞開了說。你有更重要的目標，而不僅是與全世界的人為敵，或讓一位孩子的母親跳下樓，落在白宮的草坪上。我在想，你的真實目的，你需要我們為你做什麼？”
西西弗斯似乎冷笑一聲，隨即，他微微點頭。
“通知警衛，阻止總統的行動。”豪斯連線白宮軍情室，沒等西西弗斯表示異議，緊接著又對他說：“傳遞指令吧！希望你方的要求在我們能接受的限度以內，達成一致，找到合作的新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