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嵐死後的半年時間裡,衛明噩夢不斷。
在認領衛嵐屍體那晚,他幡然醒悟,對自己年輕時的草率悔恨萬分,可為時已晚,如今,他連一個給兒子補過的機會也永遠地失去了。他下定決心,痛改前非,用自己的餘生竭盡所能地彌補劉燕,彌補這個家,但是,他每天仍在擔驚受怕中度過。
他怕有一日真相大白,他會失去所有,他的家庭、前程,還有付出大半生換來的榮譽。
可是,這一天的到來,是無法避免的,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還是在眼下如此尷尬的境地中。
當初,他把兒子的遺體送回到j市時,便立刻聯絡了鄧青,跟她見了個面。他和鄧青達成協議,他給鄧青二十萬現金,鄧青必須保證,她永遠不再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對於這個協定,鄧青滿口答應。但就在昨晚,他臨睡之前突然接到了鄧青的電話。
鄧青是開銷很大的女人,她把錢大部分用在了美容和保養健身方面,很怕自己容顏老去,對此,衛明再瞭解不過。正如他預料,鄧青來電話只為一件事,要錢。
他憤怒地指責她毀約,鄧青則毫不在意,還嘲諷他古板,不通人情世故。這回,她獅子大開口,張口就是一百萬,衛明為人清廉,根本沒有這麼多錢。
拒絕了鄧青之後,他萬萬沒料到,鄧青今天竟然真的出現在華苑,出現在他的生日宴,還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把他們之間的關係徹底曝光。
甚至,她還把政治部保衛部的人也帶來了。
他作為一名軍人,一名幹部,搞婚外情不僅是道德敗壞、有傷風化,更要受到軍紀的嚴厲處分,如果被上級判定性質嚴重的話,會被開除軍籍。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樣的處分,但此時,他滿心焦慮的卻是劉燕。
劉燕的胳膊被幾個人拉著,本欲再衝過去與衛明拼命,她漲滿胸膛的悶氣,快要讓她窒息。可當她看到迎面走來的這三名軍官時,頭腦頓時清醒過來,她畏懼地望著他們,突然明白了什麼。
她猛地看向衛明,眼中驚懼交加,渾身都僵住了。她此時心情複雜,一方面怨恨衛明背叛了自己的感情,背叛了他們這個家,甚至還失去了他們唯一的兒子。另一方面,她對衛明畢竟有著幾十年的感情,衛明是她的初戀,是她的一個夢。現在,如果衛明被帶走,恐怕,他這一生也就毀了,與自己的愛情與家庭相比,她更希望衛明能安安穩穩,平安無事。
人生大起大落,衛明此時反倒鎮定了,當該來的終於擺在了他的面前,他反而釋然了,解脫了。
跟三名保衛部的軍官報了自己的姓名後,他懇請他們給自己三分鐘的時間跟家人告別,這個請求自然是被允許了。
他徑直走到劉燕面前,凝著她的眼睛,女人精緻的臉龐此刻憔悴不堪,挽在腦後的髮髻也散亂了。到了這時,她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彷彿秋風中的落葉。他的心被刺了一下,許久未有的莫名感覺又湧上了心頭。
四周靜悄悄的,沒人發出一點兒聲音,一雙雙眼睛,都落在了衛明的身上。
衛明心靜如水,頭腦一片清明。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年少時,劉燕是村中眾星捧月的公主,是男孩子們心中的女神。而他,對劉燕的感情並不成熟,或許,是少年人爭強好勝的心理佔了更多。到了大學,劉燕心甘情願地跟著他,還接受了他當兵的決定。
或許是因為得來太容易,他對劉燕沒有怦然心動的感覺,也並不十分珍惜她,可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後,在柴米油鹽的瑣碎之中,他已經愛上了劉燕卻渾然不覺。
直到兒子去世,直到他想要彌補劉燕,他才恍然驚覺,這個女人早就滲透進他的生活,成為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世事總是無常,就在他認識到自己犯了巨大錯誤,想要用後半生補憾時,就在他剛剛品味到平凡生活帶給他的舒適與安寧時,就在他剛體會到兒子曾帶給他的無限留戀與遺憾時,他卻要失去了這一切。
他望著劉燕不滿血絲的雙眼,只覺得自己活了大半生,真特麼不是男人,怎麼瞎了眼,會辜負這麼賢惠美好的妻子!
他鼻子發酸,視線已經模糊,但軍人的剛性讓他把眼淚硬憋了回去。
“燕子,在咱家,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他哽咽著懺悔,全然忘了周圍的環境,他的眼中,只剩下劉燕一人,“從你嫁給我,嫁進衛家,你就一直為這個家付出,家裡的大事小情,都是你一個人在操持,我這個丈夫,你一點兒都沒指望上。是我混賬、眼瞎!就在跟前兒的幸福都沒能抓住。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都晚了,你是不會原諒我了,我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做的混蛋事,連我自己都臊得慌!現在,我只想跟你說幾句心坎兒裡的話,我怕過了今天,以後就再沒機會跟你說了。”
他頓了頓,深深地凝著劉燕驚慌失措的眼睛,深情地說道,“我愛你。”
這句話說完,他覺得自己的老臉有點發緊,但當他看到劉燕眼中閃出的光彩時,頓時受到莫大的鼓勵,不由又燃起了希望。
“這三個字,我一直想對你說,可我……,現在,我只怕再不說,就會像失去嵐嵐那樣,沒機會了。唉,走到今天這一步,我真是愧對你,愧對母親,也愧對組織對我的信任和栽培,更愧對我已經犧牲了的父親。”說到這裡,他發現,劉燕的眼圈已經通紅,不禁心裡更加難受,“燕子,這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我很慶幸能遇到你,能把你娶進門,很慶幸能跟你有了嵐嵐。可我沒能給你幸福,還讓你失去了兒子,我……我太混賬了!”
他轉頭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幾步外的鄧青,只見那個女人氣急敗壞,像是要衝過來制止他繼續說下去,又像是因為他的話倍受打擊,眼圈也變得通紅。
他才不在乎鄧青在想什麼,他奇怪,自己當初怎麼就看上那個虛榮的女人了?她長得並不比劉燕漂亮,更別提內在心靈了。
“我這輩子算是白活了,活了大半輩子,直到兒子走了,我才意識到,我衛明這半生只愛過一個女人,別的女人,都是瞎扯。我和她,根本就沒有孩子,你別信她的話,那都是故意氣你的。除了你劉燕,我不會和任何女人生孩子,就算我再渾,還沒渾到跟她有孩子。”
“燕子,我犯了錯,我會承擔,你的選擇,我也會尊重。”他深吸了口氣,心如刀絞,眼前的影像再次模糊,“你不用擔心我媽,有淑芬會照顧她老人家,你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用不著牽掛太多。勞累了二十多年,你也該輕鬆輕鬆,慎重考慮自己的將來了。別有心理負擔,不管你做什麼,我都能理解,我媽和淑芬也能理解你。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只要我衛明能辦到的,絕不含糊。”
他想了想,悲哀地發現,如今,他還能替劉燕做什麼?!
“我走了,你保重。”
他留戀地望了一眼劉燕,毅然轉身。
滿堂靜寂,眾人望著衛明的背影,都沉浸在無法消散的悲慼中。他腳步堅定,步伐沉穩,跟在三名軍官的身後,不曾回頭,甚至也沒看母親一眼。
“衛明,我的兒……”張麗哀痛地輕喚一聲,雙腿僵硬地無法邁動,她突然站立不穩,向前倒去。劉燕一眼看到,急忙衝過去,穩穩地扶住了老太太,這時,張麗已經老淚縱橫。
“燕子啊,我兒子對不住你啊,我這老太太,也對不住你,一直拖累你。”
“媽,您別這麼說。”劉燕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抉擇。跟衛明離婚?
“我兒子說得對啊,燕子,從今往後,你可以追求你的幸福,別有心理負擔,無論你做什麼媽都支援你。怪只怪我的兒子福氣,丟了這麼好的一個媳婦。”
“媽,我沒說要離開您。”
“真的?”張麗大喜過望,隨即眼神又黯淡了,“燕子,別勉強你自己個兒了,我們衛家,欠你太多。”
“嫂子,你可不能走啊,”衛淑芬匆忙走了過來,急切地說道,“衛家不能沒有你,我媽不能沒有你,我哥更不能沒有你啊。”
鄧青此時惱怒萬分,衛明的話,讓她感到下不來臺,讓她感覺到處都是鄙視的目光。跟衛明在一起這麼多年,這男人竟說出那番話,她竟不如那個黃臉婆!
聽到衛淑芬的話,她不屑地一撇嘴,蔑視地瞅著衛淑芬,“行了吧!別跟你哥一樣,說什麼都冠冕堂皇的!衛家怎麼淨是這種貨色!全都是自私的懦夫!”
話音一落,頓時激起群憤。
啪——
一道響亮的聲音,吸引的重賓客的目光,只見鄧青白皙的臉蛋上,赫然多了五道血紅的指印。
“你!”
她捂著臉,驚怒交加,望著自己面前的女人,只覺得半張臉都火辣辣地疼。
這名女子穿著淺粉黛綠的旗袍,氣度高貴,舉止優雅,一雙貓兒似的的眼睛,戲弄地望著她。她怎麼也不相信,這個看著嫻靜高雅的女子,竟會動粗,竟當眾扇她的耳光。
“你!”她揚起手,也想扇葉晚晴一個耳光,可她的手還沒落下,不知怎地,胳膊竟然脫臼了,劇痛讓她瞬間白了臉。
“啊——”她嘶聲慘叫,赫然發現,讓她脫臼的不是別人,還是這名女子。
“再不滾,我真不知道,我這雙手還會做出什麼。”葉晚晴平靜地說道。
鄧青瞪大了眼睛,心下恐懼。她的胳膊已經完全動不了,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說不出話,冷汗出了一身。
好漢不吃眼前虧!她發現,四周都是仇視的目光。
“你,你給我等著!”
說完,她落荒而逃。
一場生日宴,由鬧劇化為悲劇,卻感動了在場的人。
衛明是咎由自取,可劉燕今後何去何從不得而知。
透過今天的事,衛家也意識到,衛嵐的死,跟葉晚晴和葉家毫無干系,倒是他們自己狹隘地誤解了葉家。衛淑芬卻因葉晚晴的話,仍懷恨在心,尤其是剛才在臺上,葉晚晴當著眾人的面,讓自己失了臉面。可她現在還沒心思找葉晚晴麻煩,她在憂慮,要是劉燕真的跟哥哥離婚了,哥哥再沒了權勢,自己的丈夫趙有德不僅沒了依仗,她還得把母親接到自己的家中,那將給她帶來很多不便。
考慮到現在的情況,葉建國和蕭妍也不好去衛家安慰老人,好似看人家笑話一般。他們也只好隨著眾多賓客,簡單地勸了幾句,便回了家。
路上,葉子皓自覺地跟父母走在前面,葉晚晴和陳雲逸在後。
葉晚晴故意落下一段距離,放緩了腳步。而陳雲逸微微勾脣,像是明白了她的意圖。
“鄧青,是我叫黑子查的。”他主動坦白交代,“昨晚打的電話,一查就查出來了。”
“你這是棒打鴛鴦!”葉晚晴眼裡含笑,心裡卻莫名的有些難過。她懂得陳雲逸,他是看出衛淑芬對自己不利,早早就做了準備,或者……
她抬眼,望著陳雲逸深不見底的黑眸,“衛叔一家對我很好,衛嬸更是視我親生女兒一般,小時候,我沒少去衛叔家玩,她總是熱情地招待我。在這個軍區大院裡,我和衛嵐、趙敏的關係最為要好,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衛明的處分,我無權參與。”陳雲逸說得簡單明瞭。
“我明白。”
……
第二天,陳雲逸跟葉子皓出門見戰友,葉晚晴留在家中陪父母。
母親蕭妍是個懷舊的人,過去的老物件,都被她當成寶貝一樣珍藏著。屋子裡沒地方擱置,就都被她放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通風良好,根本感覺不到潮溼。雖然空間不算大,但所有物品都被蕭妍擺放有序,看起來很是寬敞。
葉晚晴小的時候,最喜歡揹著母親偷偷跑到地下室玩,在這個神祕的王國裡,似乎藏著許多稀世珍寶,似乎住著童話書裡才有的精靈。
過夜,是不可能的。
因而,對於沒能見到精靈,她也只能無奈地接受。
在一個角落,放著一張古老的、鏽跡斑斑的鐵皮餐桌。餐桌的下面,有個半米見方的黑色大木箱,看起來十分沉重。木箱造型普通,跟八十年代最常見的翻蓋木箱一樣,就連鎖頭,用的也是外面滿大街都能買來的那種叫做“鐵將軍”的鎖頭。
鎖頭很新,像是前不久剛剛換過。
整間地下室,所有的箱子櫃子盒子,但凡是能藏東西的容器,全都被她翻開看過,唯有這個木箱,她不曾開啟過。
她想跟母親借鑰匙,但被母親嚴詞拒絕了,並警告她,不許進地下室。
這讓她越發地好奇,來得更勤了,可每次都沒能開啟那個木箱。
這個木箱,一直埋在她的心底,就像一扇古老的城門,遙不可及,神祕無比。
“媽,這箱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葉晚晴笑眯眯地望著自己的母親,此時,蕭妍正坐在馬紮上,低頭在整理上個月放進來的一箱子日記本。
聽到葉晚晴的話,蕭妍回頭一看,頓時笑了。女兒站在鐵皮桌旁,一臉賊兮兮,已然將那個她從小就好奇的黑木箱放在了桌上。
“你還惦記這個箱子呢?行,我這就開啟給你看看,省得你總是對它心懷不軌,不知道哪天,就被你這瘋丫頭給砸了。”
葉晚晴驚喜,雖已成年,但對這個黑木箱,她還抱有兒時的好奇之心。
蕭妍放下手裡的活,走到桌旁,“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些照片,還有我小時候的東西。”
“您小時候的東西?”葉晚晴更加好奇。
蕭妍笑著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鎖開了。
濃郁的茉莉清香,隨著箱蓋的開啟,湧了出來。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一件鵝黃色的小衣服,看樣子,是兩三歲小孩穿的那種連衣裙。
“媽,這是您的?”
“不,是我姐姐的。”蕭妍怔怔地望著那件衣服,眼前不由閃出一張陽光笑臉。
“姐姐?媽,您還有姐姐?她現在在哪兒?”葉晚晴迫不及待地問道。從母親的表情看,那個姐姐似乎情況不妙。
“她十歲那年失蹤了。”蕭妍說著,伸手拿起那件小裙子,“還好,我姐的照片,我都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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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衛明懺悔那段時,真是停不下筆,佔用的篇幅比較大了。
蕭妍的姐姐,將會引發後續的故事。而結局,一定是你們想不到的,~別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