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書記要見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事情?”
莫野不相信這位省委書記要見自己,只是為了和自己閒聊拉家常,他再次問道。
“小莫啊,你知道我來江南省幾年了嗎?”
“五年了……”莫野在心中暗暗算了一下,然後回答道。
“是,五年了……當初我入江南省時,滿是豪情壯志,決心要把江南省的經濟搞上去,把江南人民的生活水平搞上去。一晃五年就過去了,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啊……”
“這五年江南省的變化還是很大的,安昌市已經是個花園城市了。”莫野不知道他繞彎子是什麼意思,因此小心翼翼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依他的性格,原本不是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但現在情況有些特殊,自己的全部產業幾乎都集中在人家地盤之上,而且又是衛楊教授介紹來,莫野懷疑這其中另有深意。
“我心裡面有數,有些事情,你們不好跟我說而已。”穆書記苦笑了一下,他看了看莫野:“我以前有些看不起我的前任,覺得江南省這麼大一個省,地理位置、自然資源都相當不錯,為什麼卻是全國經濟倒數省之一,現在到我自己手上,雖然中央給了不少政策,但也沒有多少起色。小莫,你說這原因是什麼?”
莫野笑了一笑,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有關江南省經濟為何滯後的問題,他不只一次思考過,但是不是要將自己的思考所得全部說出來,他還有些遲疑。
“大膽說,我們這幾個人在,有什麼不敢說的!”穆書記鼓勵他道。
“嗯,我覺得江南省最缺的不是別的,是人,人才。”稍稍安靜了會兒,莫野終於開口:“現在人才外流現象很嚴重,一流人才在國外,二流人才去沿海,三流人才留下來。”
聽到莫野編的順口溜,穆書記輕輕笑出聲來,他搖了搖頭:“這不是關鍵因素,這是所有中西部省份共同面對的問題,我們有這種困難,人家也有。”
莫野哈哈笑著道:“我目光短淺,能看到的就只是這個了。”
“說吧說吧,目光短淺你就不能以不到弱冠之年成立江南速食了。”穆書記誠懇地說道:“我最多在江南省任兩任,現在時間過去一大半,我希望能給江南人民留下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莫野聽了心中一暖,自己祖籍就是江南省的,穆書記這句話,說得很實在,自己聽了也很感動。
“其實還是人的問題……”莫野終於開口,他目光閃了閃:“宋以前,江南人傑地靈,卓越之士倍出,自此後江南人飽經戰亂,自元末朱元璋起事以來,江南省就一直是大戰場,當初昌陽湖水戰後兩岸幾十年沒有活人,屍臭味數年之後尚能嗅到。清末太平天國起義,石達開與曾國藩又將江南作為主戰場,而隨後的北伐,江南又是戰況最為激烈的地方之一,革命前輩搞革命,在江南打了八年……這些戰事,無論動機如何出發點如何,都給江南省造成極大傷害。基礎設施破壞殆盡不說,僅僅人才方面的損失就讓江南省從文化大省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我多次去農村,在農村我發現一個奇怪又讓人尷尬的問題。外來的移民,比如說浙江人,他們要比江南省本地人要勤快,他們種植各種經濟作物,例如柑桔,而本地人則寧願用那個時間在家裡閒侃,等移民的桔子熟了,他們眼饞了就去偷,偷了還不滿意,還要破壞……”
“啊,有這樣的事情?”莫野所說的是穆書記聞所未聞的,因此他禁不住訝然問道。
“有,而且很普遍。”莫野苦笑了一下,“穆書記也應聽過這樣一個例子,國家援助老區一批農業機械,發到了江南省後,農民把機械當廢鐵賣了分光,然後再伸手向國家要援助……”
莫野說的事情在江南省很有名,穆書記對此知道得比莫野更詳細,因此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又咽了下去。一個地方的群眾素質,不是他一任兩任那幾年時間能夠根本改變的,按莫野這種說法,江南的問題就沒辦法解決了。
“所以,江南人最大的缺點就在這裡,自己不勤快不動腦子,還見不得別人勤快動腦子。”莫野聳聳肩,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這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甚至不是一代兩代人能改變的。戰亂讓文化沉積都沒有了,所以清末修京廣鐵路的時候,原本要從江南經過,卻被當時湖南的一位進士上書說江南民風愚蠻而改道湖南。雖然對此我很不甘心,卻沒有任何辦法,因為人家說的是事實。大京九修成之後,江南出現多次偷鐵軌的事情,這個穆書記也應知道吧。”
“那麼你認為該怎麼辦?”
莫野微微一笑,卻沒有說什麼,倒不是他拿翹,這事情比較大,他不認為自己對穆書記說出對策會有什麼幫助。
穆書記仔細看了他一眼,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他是有解決方法的。穆書記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夥子,不要賣關子,說出來吧,如果真能解決江南的大問題,你就為國家為後代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
“呵呵,那麼遠的事情,我倒沒有想過。”莫野沒有上當,這種口頭的表揚對他沒有任何幫助,雖然他很願意將家鄉的經濟搞上去,但如果能一舉兩得給自己也帶來些好處,那就再好不過了。
“嗯……給你們江南速食三年免除地稅——算是我扶持本省名牌企業吧。”老頭再次笑了笑,笑容有些狡猾。
“這不太好吧……”
“還有,這裡的學校,是你和美國簡氏教育基金合作的吧,我讓地方政府退還你們的徵地款,算是我大力發展本身教育事業……”
莫野嘿嘿笑了笑:“這兩樣可都是您得好處,我只能說是附帶。扶持本省名牌、發展本省教育,這不都是值得新聞報道的政績嘛。”
“你小子,桀驁不馴啊!”聽到莫野說的話裡有些挖苦的滋味,穆書卻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口裡在批評莫野,心中卻比開始要更滿意了。這樣的莫野,才象是一個能以不足二十之齡建立價值數億資產的人。
“這樣,您先欠我,有朝一日我會向您討回來,如果我需要您幫忙的話。”想到那個省公安廳的廳長,莫野終於開口提條件,這個條件跟沒有條件一樣,只不過是穆書記的一句承諾而已,而且這句承諾以後會不會兌現還成問題,但莫野還是決定賭上一把。反正自己只是出主意,就算日後穆書記不認帳,自己也沒有什麼損失。
“好吧,不過我有言在先,違反法律違反政策的事情不要來找我。”穆書記睨了他一眼,又道:“比如說那些個安昌幫新疆幫之類的事情,不要做得太過火了。”
莫野心中一顫,他深深凝視了穆書記一眼,這老傢伙是有備而來,連安昌幫新疆幫的事情,他竟然都知道?
“其實也就是標本兼治而已,治本,就是我現在做的,興辦新式學校,提倡真正的素質教育,讓下一代人耳渲目染,成為江南省未來的生力軍。”
一面想著,莫野一面說道,這個治本的方法無須多動腦,中等智力以上的人都能想到,關鍵在於這種方法的週期太長,而對於任期有限的官員來說,這是自己耗費精力為他人做政績。
“嗯,真正的素質教育……”穆書記聽到這裡心中一動,看起來這個莫野對於目前提倡的素質教育並不滿意啊。他打斷了莫野的話:“你認為什麼是真正的素質教育?”
“一專多能,興趣廣泛。”莫野笑了一下:“但我所說的專與能,與現在素質教育裡的專與能不同。現在的素質教育只是所謂的素質教育而已,過於急功近利,比如說學鋼琴,就巴不得個個都成為貝多芬,學畫畫,就希望每人都是徐悲鴻。中國不需要那麼多鋼琴家畫家,也不需要那麼多歌唱家運動明星——中國缺的是能踏踏實實搞工作的人才,而不是搔首弄姿賣弄色相的戲子藝人。所以,我同衛教授談過,我們辦學的宗旨就是上個世紀國學大師陳寅恪老先生的那一句話:‘自由之思想獨立之主義’。我們認為的素質教育,也正是培養出擁有勇於創新的自思想與不畏權威的獨立主義的科學人才!”
“這個問題,你們有些偏激了,當心走到另一個極端。”仔細聽了莫野的話後,穆書記岔開了話題,不願意在這個上面多做糾纏:“還是回到我們開始的話題上來吧,你說了長期治本的方法,那麼短期治標的方法呢?”
“治標之法,分為三步,首先是樹立典型,這典型既要包括官,也要包括民,既要有正面,又要有負面,讓江南省的百姓真正感覺到上進光榮落伍可恥,只有知恥而後勇。這第一步就要得罪人,畢竟人人都想當先進的典型而沒有人願意當落伍的典型。第二步是改變作風移風易俗,江南省地方基層幹部,大多是本鄉本土的人,受宗族勢力影響極大,因此應當從鄉一級就實行易地治理制,不允許鄉一級幹部回自己家鄉工作。這牽涉到的範圍極廣,要想做好了是不易。第三步……”
講到第三步時,莫野突然看了看穆書記,微微笑了起來:“第三步我就不說了,穆書記來江南省五年了,對於最大的阻力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哦,你說說看,聽聽你的意見,能讓我從別的角度考慮問題。”
穆書記再在鼓勵莫野說,莫野也覺得意猶未盡,他放低了聲音:“此前幾任書記,大多象穆書訪一樣,滿懷壯志而來。但他們走的時候卻不得不帶著遺憾離去,原因無他,江南省的人事關係過於複雜,頗有些尾大不調之處。”
“你是指……”
“王與韓,共江南。”莫野輕輕吐出這六個這來。
“哈哈,小莫,你是深受這個王字之害吧……”穆書記突然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起,讓他的眼神非常深遠。莫野在與他眼神一對的時候,心中忽然大悟,這老傢伙,一直在等自己說這句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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