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夜以後,陸琦就再沒有到莫野住處過。兩人在校園裡偶爾遇上,都帶著和氣的笑容,相互打個招呼,然後擦肩而過。兩人維持了近六年的友誼,也在這刻意的相互疏遠中慢慢淡去。
不會淡去的,只有那些美好歲月的回憶。
“一二、一二!”
昌陽市郊區的一塊空地裡,這些天來被打破了寧靜,口號聲、腳步聲還有搏鬥聲讓這裡變得熱鬧起來。不知內情的人來到這兒,肯定會把這兒當作新兵訓練營,這不,一色的迷彩服,一色的年輕男子,在這裡摸爬滾打。與新兵不同的是,這些人頭髮有長有短,甚至於還有五顏立色者。
自從發現街上的混混們依舊精力過剩後,莫野就讓劉邦領著他們在這兒進行訓練,為此還特意請了位退役沒有工作的老兵當教練。這群小痞子起初是被迷彩服**而來——穿一件這樣的衣服在大街上還是挺吸引美眉目光的,接著是被劉邦威逼而來,再後來,訓練就成了他們的一項娛樂了。畢竟,這不是真正的新兵訓練,累雖然累,玩的性質還是更濃些。
也有人提出異議,不願意來這裡吃苦,遇到這樣的傢伙,劉邦就牛眼一瞪:“你看到金毛他們被人打得下場嗎?他們為什麼不堪一擊,就是因為沒有練過,如果你們還想象現在這樣白吃白喝白玩,甚至還有零用錢,就老老實實的練,如果老子的地盤沒有了,還拿什麼供你們這些混蛋?”
這樣一說平息了小痞子們的牢騷,他們也知道打架對他們是家常便飯,如果能練個一兩手出來,到打架時勝算也就大了很多。
這麼大規模的動作,當然會落入當地公安局的眼中。但莫野指使陳志強出面,以他們的“紅舞鞋歌舞廳”訓練保安為藉口,將這件事情搪塞過去。而且,借與公安局交涉此事之機,陳志強還同昌陽區公安分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馬遠拉上了關係,好煙好酒與一連串的高帽子之下,馬遠便親熱地將陳志強這位年輕的老闆看作自己的小弟了。
“你認為馬遠真的信任我們嗎?”
在遠方用望遠鏡看著正在訓練的“保安”們,莫野向陳志強問道。
“不,他絕對不相信我們,相反,他非常懷疑。”陳志強平靜回答道。
“我沒有同他打交道,因此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你的判斷就是我的判斷。”莫野點了點頭,對陳志強的結論表示信任,他又道:“你認為他為什麼會裝出相信的樣子?”
“馬遠是個刑偵好手,他懷疑我們在搞一個大案子,因此有意麻痺我們。”陳志強微微一笑:“他在等待時機,只要我們一犯事,他就要把我們一網打盡。”
“不錯,這傢伙有些好大喜功,嗯,這是他的弱點。”莫野眼中光芒閃了一下,從他手中有關馬遠的資料來看,這個人是無法用金錢收買的,也沒有什麼可以要脅的把柄,那麼就只有投其所好了。他腦子轉了轉,臉上便浮出讓陳志強心發顫的邪邪笑容:“你好象跟我說過,歌舞廳裡有人賣搖頭丸?”
“嗯,我們自己不賣,別地方的人就插了進來。因為你說過暫時不要做出太大動靜,所以我沒有趕走他們。”
“如果把他們的訊息透露給馬遠,你說馬遠會怎麼樣?”
陳志強心中一驚,出賣同道是這些混混們最忌晦的事情,這樣的人不但讓人瞧不起,而且會成為其他同道的公敵。莫野確實能打,但如果讓他一個人去對抗整個昌陽市半黑社會性質的混混組合,估計也只有送死的份。
“如果那樣,不等馬遠怎麼樣,我們就全完了。”
雖然有些擔心莫野發怒,但陳自強不得不勸說道。最近他們的事業一直很興旺,特別是幾家正當產業,遠比他們想象的更賺錢,他們七兄弟也開始真正將這個當作自己的事業來辦,實在不忍心這剛起步的事業就此毀滅。
“是的,如果我們直接去檢舉,自然會如此,但如果問題不是自下而上,而是自上而下的呢?”莫野看了看陳自強,溫和地笑了,但這笑容讓陳志強更加心驚。
“你的意思是……”
“那些混混們背後都有後臺吧,如果其中某個後臺出事,結果將他們連了進去,馬遠在調查過程中,主動尋找你的幫助,你又小小地幫助了他一下,你說,嘿嘿,那些混混們是怪你,還是怪他們的後臺不小心呢?”
“啊?”
“其實,昌陽市只是一個小小的池子,如果池子裡掀起了海上才有狂風的話,所有的船都會被吹翻。這段時間你全力查詢那些混混的後臺資料,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們十之八九都在公安之類的單位裡有人。我們不動這些混混,直接動他們的後臺,這樣掀起大浪來,讓他們也被捲入其中……”
“可這個同馬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這個傢伙既然好大喜功,如果發現了這樣的線索,一定會不留餘力地窮追不捨,這個時候,你在用合適的方法點他兩下,依這個傢伙的性格,事情想不鬧大都不可能!”
“我們沒有出賣同道,我們出賣的只是那些貪官汙吏而已。”莫野最後總結道,在莫野目光的閃動之中,一場席捲昌陽市的狂飆漸漸醞釀成形。
昌陽區公安局的馬遠近些日子眼皮總在跳個不停,別人都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兩隻眼睛的眼皮都在跳,因此也無法判斷這是財還是災的預兆。
“媽的,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快八年了,想當初老子剛當上副局的時候,也滿懷壯志立誓要做一番事業,現在卻窩在這個位置上不能動彈。為啥我轄下就沒什麼大案要案呢,我要是破了那麼一個兩個,嘿嘿……”
一面**著別人遞過來的中華煙,馬遠一面與同行的幹警胡吹亂侃,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昌陽區並非完全沒有大案要案,象昌陽五中女教師簡方裸死案,如果查下去的話一定是個大案,但馬遠雖然好大喜功,卻沒有到拿自己的帽子冒險的地步。一是沒有確鑿證據,二是牽涉到省公安廳的頭頭,他只能將這個案子悄悄遺忘。
“馬局你就別瞎想了,你坐鎮昌陽區這麼多年,這附近的流氓混混哪個見了你不象老鼠見了貓一樣,你還指望他們能做出什麼大案要案來?倒是沒準從外地流竄來幾個,正好遇見馬局……”
一旁的幹警也狂拍馬屁,兩人正在路上巡視,這一點馬遠倒不官僚,他在一線跑的時間比起呆在辦公室裡的時間絕對要多。
“唔,手機響了……”
正聊著,馬遠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那是以前的一個連續劇《便衣警察》的主題曲。馬遠接通電話,剛喂了一聲,那邊傳來了陌生的聲音:“馬副局長嗎,最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啊。”
馬遠確信自己沒有聽過這個聲音,事實上,以他的刑偵經驗,這個聲音是刻意變過了的。他看了看旁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問道:“你是誰?”
“我是北斗。”
北斗!
馬遠的頭嗡的一聲,他第一反應是回顧自己這些年來有沒有大的違法亂紀行為,當他確信自己只有些小錯後,才發覺自己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堂堂公安局的副局長竟然被一個匿名者嚇出了一身冷汗!
馬遠暗自罵了自己一聲,然後笑著道:“還好還好,找我有什麼事嗎,你該不會要找我麻煩了吧?”
“不,最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所以我想送上一點謝禮表示歉意。”
“北斗”的話讓馬遠怦然心動,雖然作為刑偵人員,貪官汙吏的事情與他關係不大,但有關法律上明確說了,凡是法律公安檢察院都不能拒絕群眾報案,把“北斗”的這個電話當作報案電話,那麼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介入此事了。
而且以“北斗”的一貫風格,他如果沒有抓住那個倒楣鬼的真憑實據是不會動手的。
“什麼謝禮?”
“唔,馬副局長,是有關你們公安系統內部的事情。”
放下手機時,馬遠發現自己身上又是冷汗淋漓。
這一半是驚嚇而出一半是興奮而出。“北斗”舉報的不僅僅是公安系統內部的貪官汙吏問題,更是他夢寐以求的大案要案:警匪一家,組織賣**,共宰嫖客。
“而且,根據我看到的情況,這個案件可能還牽涉到昌陽市最大的毒品走私活動。”
北斗補充的那一句話讓他的心更是飄上了半空,毒品走私一直是國家重點打擊的犯罪案件,這種案件偵破後立功受獎的可能性極大!
旁邊的幹警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覺得他的神情不太對勁,馬遠笑了笑,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好一會兒,馬遠才平靜下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沒有懷疑“北斗”舉報情況的真實性,彷彿只要是“北斗”說的就一定是真的一樣。
看來“北斗”成了昌陽市的一個響噹噹的品牌啊。馬遠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卻苦笑了一下,自己不但沒有懷疑舉報情況的真實性,自己甚於沒有懷疑那個人的真實情,只要感受到那個刻意壓抑的聲音裡的邪氣,沒有人會懷疑那就是“北斗”本人吧。
這個電話給馬遠帶來的困惑不僅僅如此,他很快就發現,北斗沒有告訴自己如何取得證據,而沒有證據,他只有從頭來查起。
但是,對方既然也是公安系統的人,反偵察能力一定很強,如果做得不夠隱蔽,只會打草驚蛇。
派人混進那個***?不可能,整個昌陽市就那麼些個警察,相互間就算不認識也見過面,一定會被發現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收買線人,但是怎麼樣才能收買到可靠的線人?
既然牽涉到毒品,那就從毒品查起,順藤摸瓜把那些個公安系統的敗類揪出來吧。談到毒品,似乎最近總拍自己馬屁的那個歌舞廳的年輕老闆正在為這個發愁呢……
想到這裡,一個計劃漸漸形成了,馬遠把嘴中的煙拿了下來,狠狠擰熄了菸頭,與這個案件相比,那傢伙只能算是一條小魚,自己就敲打敲打他並讓他為己所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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