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東平有些不耐煩地看了看手錶，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
“彭科長，請問孫科長他們幾點鐘能到？”
“哦，很快的，我再替你打電話催催。”
彭東平撥動桌上的電話，但電話裡傳來的是“對方關機”的聲音，彭東平不由得嘆了口氣。
“要不這樣，我先給你安排住的地方，明天你再來，可不可以？”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小時，彭東平不得不向對方建議道，看樣子，孫科長今天下午不會來了。
“不，我再等等吧。”
和彭東平說話的是一個老人，身上的衣服補丁打著補丁，滿臉鬍子拉渣，看起來很土氣。但彭東平卻不敢露出輕視的目光，他也無法露出輕視的目光，老人那隻木頭做的假肢，老人始終挺得筆直的腰桿，老人臉上皺紋裡深深刻著的苦難，都讓彭東平內心深處不停地顫抖。
這可是一位十一歲就打小鬼子並因此而終身殘疾的老人啊。
“彭科長，麻煩你再打一個電話吧。”老人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話說道，彭東平依言再次撥打了電話，這是下午打的第七個電話了，但電話那頭依舊是“對方關機”的提示聲。
老人的目光中有很深的失望，他看了看自己破破爛爛的膠底鞋，遲疑了會兒道：“彭科長，我先走了……”
“對不起，楊大爺。”彭科長猛然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抖了幾下：“我給你安排住的地方，無論如何，這次要把你的事情處理掉！”
正在這個時候，辦公室外的走廊裡傳來了一陣散亂的腳步聲，緊接著聽到隱隱的笑語，彭東平心中一喜：“楊大爺，再等一下，好象是孫科長回來了！”
跨入辦公室的果然是孫科長，作為昌陽市昌陽區民政局優撫安置科的正科長，他掌管著這個科的實權，而彭東平則只是個名義上的副科長，大多數時候是個擺設。孫科長對彭東平看不大上眼，這位第一批公務員考試進入民政局的年輕人還太不成熟，也正是因此，象今天中午的酒局，孫科長就沒有叫彭東平。
昌陽區民政局有頭有臉的幹部基本上都參與了這次酒局，甚至有些後臺的科員幹事也都去了，而彭東平則成了所謂的“留守幹部”。
目光只在彭東平身上溜了一下，孫科長便看到了彭東平身側的楊大爺，他先是一怔，接著在臉上擠出笑容：“楊老，你又來了？”
楊大爺有些木訥，喃喃地說道：“沒辦法……對不起，孫科長，又要麻煩您了……”
“你放心，楊老，象你這樣的情況，我們一定會專門研究解決。”孫科長嘴中噴著酒氣，但他內心還沒有醉，因此說起話來也還很客氣：“但是，你知道，任何困難的解決都有一個過程，象你的事情，因為時間太久，很多證人都不在了，要證明你的抗日傷殘戰士身份，還有一些困難……”
楊老的目光黯淡下去，孫科長的話他聽得糊里糊塗，又不敢插嘴，等孫科長好不容易停下了口沫橫飛的表演，他才怯怯地問道：“孫……孫科長，那俺的事情，到底啥時能辦好呢……您知道，如果只是俺自己，餓不死就算了，可俺那娃兒咋辦……”
孫科長眉頭皺了一下：“總之，老楊你就放心，你的問題我們一定會給你解決，你要相信黨，相信政府……”
彭東平在心中冷笑了一下，老楊確實相信黨，相信政府，但你孫科長能代表黨代表政府麼？
又花了一會功夫，孫科長半推半說地將老楊打發走了，老楊才消失在樓梯口，孫科長就長出了口氣：“老不死的，不就是每個月百把塊錢嘛，三天兩頭來催，有必要這麼急麼？”
彭東平笑了笑，他知道孫科長的話不是對他說的，果然，旁邊的任幹事立刻接過嘴：“是啊，如果一天到晚都往這跑，我們還怎麼工作？”
“即使不往這跑，你們也不怎麼工作吧，下午兩點鐘上班，你們到四點半才來……”
這一句話幾乎脫口而出，但彭東平還是將之忍住了，他覺得自己現在這個辦公室裡待著難免會說出不合適的話來，因此打了個招呼就跑了出去，身後傳來孫科長與任幹事就中午的酒局發表的討論來。
他們一桌酒菜，大概足夠老楊幾年的生活費吧。一餐幾千元的大吃大喝捨得，可抗日英雄一個月百十元的撫卹金不捨得，這些人的心，究竟是不是被狗吃了啊？
跑出區辦公樓，彭東平向四周看了看，發現老楊在往南的方向蹣跚而行，連忙追了過去：“楊老，楊大爺！”
看到他追上來，老楊先是一喜，以為自己的事情有轉機了，但彭東平只是握住他的手，嘆了口氣：“楊大爺，對不起，沒辦成你的事情。”
“沒事，沒事，已經夠麻煩您了……”老楊依舊憨厚，他說了一聲後，又輕輕嘆了一聲：“俺活不了幾年了，但俺娃兒……”
彭東平象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百元遞到老楊手中：“楊大爺，你不說我還忘了，這兩百元你先拿去。”看到老楊眼裡的拒絕，他又補充道：“這不是給你的，娃兒的病耽誤不得。”
老楊抹了抹眼睛，這條漢子，在小鬼子面前斷了條腿沒有哭過，生活的艱難沒有哭過，一輩子孤苦伶仃沒有哭過，接過這兩百元錢卻哭了。彭東平心中也是一片酸楚，這原本就是他應得的啊，不，他應得的原本十倍、百倍於此、千倍萬倍於此！
“彭科長，能不能打擾你一下。”
彭東平與老楊告別正準備離開，一個清亮的但有些怪異的聲音響了起來，彭東平回頭一看，看到一個衣服有些花哨的年輕人。年輕人嘴巴上很客氣，但那氣質怎麼看也不象是正經人。彭東平不太想理他，但那年輕人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有位北斗先生託我同彭科長談談，他想幫楊老一把。”
“北斗！”
這個名字讓彭東平心跳了一下，在昌陽市，官員如果不知道“北斗”，那他一定會被同事嘲笑。而有些官員相互間咒罵時，就會說“北斗會找到你的”，這種詛咒比罵娘還要讓部分官員憤怒。
彭東平聽到這個名字，心中也有些愧疚，倒不是因為他違法亂紀，而是因為他自覺做得不夠，做得不好，至少，楊老的事情，他就無能為力。
環境如此，他又能如何。他這樣勸解自己，卻忘了那個年輕人還在等著他的回答，那個年輕人催了他一聲，他才驚覺過來：“啊……好的，在哪兒見面？”
“請跟我來吧。”
年輕人帶著他在街上拐來拐去，繞了幾個***，直到進入一條偏僻的小巷中。這條小巷兩邊是因為破產而倒閉的廠房，因此幾乎沒有別的行人，彭東平先是遲疑了一下，想到自己身上沒有什麼值得搶的，他又坦然了。
“彭科長脾氣很好啊，換了一位當官的，這個時候恐怕已經發怒了吧，難怪我們老大選中了你。”
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嘿嘿笑了笑，將他引進了小巷，但巷子裡卻空無一人。
“怎麼回事？”
彭東平沉聲問道，他不認為年輕人是在愚弄自己，畢竟這種愚弄的方式太麻煩了。
“彭科長嗎，請原諒我不能面對面與你商談。”
小巷頂端的牆那邊，一個低沉卻帶著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彭東平先是一怔，緊接著聽到對方繼續道：“我是北斗。”
北斗！
彭科長回過頭去，發現那個引他來的年輕人站在巷子口，大概是望風吧。對於這一切，他很是理解，據他所知，市裡的頭頭腦腦對這個北斗是深惡痛絕，公安局的局長因此被市一號二號領導叫去罵了幾回。
“請問，找我來有什麼事？”雖然在內心深處彭東平對北斗揭露貪官汙吏的行為懷有好感，但他還是提醒了一下自己的立場。
“我是想來向彭科長請教一下，什麼是為官之道的。”
為官之道！
宛如又一聲驚雷，彭東平忽然覺得自己腦袋嗡的一聲，幾乎不能思考了。
什麼是為官之道，千里做官只為財？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文官不愛財武將不怕死？
什麼是為官之道，包拯海瑞這樣的青天大老爺？石崇和坤這樣的富可敵國的貪官？做焦裕祿孔繁森？為劉青山張子善？
什麼是為官之道！
什麼是為官之道？
很短的時間，大約只有五秒鐘吧，但彭東平卻覺得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嚥了口唾沫，將自己從這些紛繁複雜的思緒中擺脫出來，低聲說道：“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苦澀，他自己都聽出來了。
牆那面傳來怪異的笑聲，這笑聲讓彭東平覺得煩躁，他低低地吼了一聲：“我不知道，有什麼可笑的嗎？”
“不，不可笑，我尊重你。”出乎他意料，對面的笑聲收斂起來：“你不知道，是因為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你理想中的官，與現實中的官，總有些格格不入。因為你擁有理想，所以才會放棄優厚的外資企業待遇去考公務員，因為你看到現實，所以你不得不忍受同僚們的烏煙瘴氣……”
“你叫我來，就是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嗎？”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被這個沒有見面的“北斗”操縱了，而且對方的話每一句都直指自己的內心，彭東平打斷了北斗的話，想要奪取談話的主動權。
“不，我是想告訴你，我理解你。”北斗沒有因為自己的話被打斷而生氣，相反，對於彭東平爭取主動權的行為，他內心非常讚賞。只有這樣的人，才不會在力量面前一昧唯唯喏喏，才有獨立工作的能力。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彭東平有些莫明其妙，對方直到現在還沒有說出真實用意來。
“我知道你想幫助楊老，但你卻有心無力，另外有人是有力無心。我可以讓你有心也有力，但你能保證自己權力在握時不會成為你上司那樣的無心人嗎？”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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