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吻你假使將會中槍
楊筱光的相親被方竹看成大事,莫北放了楊筱光鴿子,她心裡很有點不舒服,好像自己也被怠慢。 打電話給莫北,他同科室的醫生說他在開會。 方竹看看錶,那時十二點,也不知道開的哪門子的會。
她的脾氣上來了,穿衣服時,挑了件新買的兔毛開衫,藏青色的,藏得住肉,也藏得住神態。 從某一年某一天起,她非到不得已,絕不穿鮮豔的衣服。
那晚的何之軒見著她穿低胸小禮服,純屬意外,絕非常態。 方竹想著,手腳急躁起來,去吊牌時也不拿剪刀了,用力亂扯一通,可吊牌用的線堅忍不拔,誓死不屈。 方竹不得已只能找了剪刀出來。
她前些日子在看亦舒的新書,叫做《剪刀替針做媒人》,看了頗有心得。 小時候母親說的寓言和神話裡,也有這樣一則普通的故事。 聽這故事時,莫北十歲,她五歲。 莫北不屑,說:“那是磁力作用,剪刀和針因為吸引力才碰在一起。 ”
看書時,她想起小時候的趣事,也不禁莞爾。
楊筱光見過莫北,只可惜他們兩人似乎都忘了。
那回方竹在家招待同學,在一場沉悶的答家長問裡結束了。 出門時,楊筱光抹一抹汗,表情終於放鬆,眉開眼笑地張開雙臂,站在高高的楊樹下,猛跳一下。
“我現在覺得渾身充滿了生氣。 ”
林暖暖嗔:“嘴巴像水龍頭。 ”
方竹根本不以為意。 走出自家大門,她自己都是鬆了一口氣的。
就在那天,莫北尋了機會問她:“早上來地是朋友?”
她說:“是同學。 ”
“挺可愛的,我進來時還看到她朝崗哨敬禮,把人小夥子給臊的。 ”莫北還加多一句,“沒想到你朋友跟你倒是性情一致。 ”
方竹小時候也喜歡朝崗哨敬禮,每每把大院裡的長輩們惹笑起來。 都說她把大校的女兒當的有模有樣。
莫北哪兒知道,那是她想爸爸時。 自己模擬出來的動作。 大了些後,覺得這動作實在多餘,就慢慢戒掉了。
方竹把剪刀拿出來,下意識就朝**掃一遍,尋找針地蹤影。
但是沒有,她徒勞無功,心裡發了狠。 發一條訊息給莫北。
“做人要有信用。 ”
莫北一直沒有回簡訊,楊媽倒是來了電話,先和她說了很多體己話,又問了不少關於莫北的私事,問地太細太瑣碎,方竹倒一時不知怎麼說了。
她知道莫北談過兩次戀愛,一次在大學裡,一次是剛進醫院做住院醫生的時候。 她印象都不深刻。 只依稀記得有回同何之軒去大光明看電影,遠遠就見有個女孩死跟在莫北身後從和平飯店裡走出來。 莫北迴頭問:“我說,你老跟著我幹嘛?”女孩說:“你不知道我跟著你幹嘛怎麼又知道我跟著你?”
方竹忍俊不禁,哈哈亂笑。 何之軒問她怎麼了,她沒說。 那天莫北看沒看見他們,她是不知道。 她知道後來這女孩陪著莫北談了一場畢業之戀,畢業後他們各奔東西。 她再說起這個事兒,就留下一個印象:“你第一個女朋友和我真是心有靈犀。 ”
莫北說:“都口齒不清還強詞奪理。 ”
方竹現在想一想,還是把莫北的往事給楊媽說了,沒想到楊媽說:“這年紀的男人沒談過戀愛,那才不正常。 ”
方竹撫額,現在的老人家想得真透徹。
想的多的反而是小輩,楊筱光地電話隔了六個小時,及時撥過來,問:“我媽又來電話念叨我。 她是不是在你這兒當過克格勃了?”
方竹說:“阿姨愛你勝過一切。 ”
“她恨不得將我打包處理大甩賣。 ”
“她在為你精挑細選。 ”
“我很無奈。 ”
“世上只有媽媽好。 ”
這倒是。 兩人都承認。 心底難免唏噓一陣。
媽媽的愛也是負擔。
楊筱光解決完工作的負擔,決定回家承受媽媽的負擔。
楊媽燉了小排蘿蔔湯。 鮮香四溢,引人垂涎三尺。
“方竹介紹的那個高幹子弟真的不錯,雖然人談過戀愛,那才能懂情趣。 ”
楊筱光正狼吞虎嚥裝作沒聽見。
“你是個沒情趣的白紙,關鍵時刻也要有人教。 ”
楊筱光不能裝沒聽見了,就怕楊媽再說出限制級的話:“人家也許看不上我家竹門。 ”
楊媽地筷子敲上來,恨鐵不成鋼:“你你你,怎麼一點不上心?談個戀愛都要老媽操心。 ”
楊爸慢悠悠喝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我不覺得高幹人家的孩子有什麼好,婆家人一定難伺候!我們阿光受的了這份苦?”
楊媽反駁:“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愁。 她都成愁了,條件好的不抓緊點怎麼行?”
楊筱光哭喪臉:“親愛的媽媽,你要趕我出門?”
楊媽毫不動容:“條件這麼好的男人,一個個從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一點都不眼明手快。 腦子不動,手腳不勤。 ”
“緣分沒到。 ”楊筱光說。
啪!楊媽拍桌子定案:“如果今年再不找個男朋友,明年家裡不養你,趁早出去學方竹自生自滅!”
楊筱光要用腦門撞桌板:“這就是大齡未婚女青年地苦啊!”
但勝在媽媽地食物觀愛,次日上班的楊筱光仍可抖擻精神。 可領導何之軒精神差些。 脾氣也有些大,蘇比縮頭縮腦向她咬耳朵:“今天零下三十度。 ”
何之軒生氣的樣子是面無表情,冷若冰霜,禮貌的笑容自然欠奉。 鄧凱絲通知他參加行政小組會議時,他都忘記客氣致謝,直接夾好記事本就走人。 鄧凱絲沒反應過來,目瞪口呆半天。
老陳等人識相知趣。 埋頭苦幹,毫無怨言。
梅麗麗帶了潘以倫來。 見何之軒面色不愉,拉楊筱光到一旁問:“今天談合同是不是合適?”
楊筱光學領導一樣面無表情:“我們都是很職業的,按照步驟來吧。 ”
她望一眼潘以倫,他安靜坐在沙發裡,眼皮抬也不抬,神色聊賴,雙目無神。 看上去很疲憊,心中又不知在想些什麼。 本來是籤他的賣身契,倒像是與他毫不相關了。
楊筱光覺出幾分荒涼,她想起他送外賣,做host的事,就走到他面前,朝他笑:“以後工作可能會很辛苦,但是比你做地那些要多酬勞。 有付出會有收穫。 放心。 ”
潘以倫抬起頭,黑亮的眼就對牢她,,脣微抿,不經意間,多分穩重。 他其實是有成熟男子地氣質地。
“我知道。 會在合同範圍內做到最好。 ”
楊筱光決定鼓勵他,把手握拳放在下巴下,學日劇裡的招牌動作,說:“加油!”
潘以倫抬抬眉毛:“好蠢。 ”
楊筱光怒,放手就給他地額頭來個“毛栗子”。 她本來以為他會躲,誰知道他竟沒躲,一下結結實實揮上去,自己先被嚇一跳。
沒想到潘以倫問:“心裡痛快了?”
“記住別對長輩無理,叫姐姐。 ”
潘以倫站起來,望定她。 說:“記住了。 你是楊筱光。 ”
堅決不肯叫她姐姐。 楊筱光大度地不予追究,想年紀小的正太總是彆扭。 自己不計較。
拍攝進行得相當順利,攝製公司經過楊筱光、老陳、何之軒的三輪篩選,就是定的梅麗那家。 指令碼是楊筱光從戲劇學院裡徵來地,學生的稿酬相對便宜,又是省了一筆預算,但質量相對不夠嚴謹,她自己問了行家又修改了一遍。 最後和梅麗請的導演開了幾次會。 導演經驗豐富,向來和國際知名地4A公司合作,做起劇本,駕輕就熟,楊筱光又好溝通,大家彼此都很滿意。
指令碼送至廠商確認,很快就給了肯定的答覆,拍攝工作就能繼續進行了。 這一個新的挑戰楊筱光勝任愉快,一切比想象中容易,直到親臨廣告拍攝現場才開始緊張,畢竟是第一次拍廣告。
導演對潘以倫尤其滿意,說:“這種彈力襯衫看似斯文,其實野得很。 動靜皆宜,有點憂鬱的模特最合適。”
楊筱光望望潘以倫,很贊同。
他像是有著極重的心事,又青春又沉重,或者說,又沉穩。 總之確實適合這個牌子的襯衫。
大家都對廣告抱以信心。
廣告地第一個鏡頭是一天之計的清晨。
男孩從**躍起,噴淋下洗澡,灑得滿身水,似lou水。 水未乾,先著衣,是藍色休閒衫。 要拍出流暢的線條感。
潘以倫洗了十次澡,身材線條極端漂亮,每次出浴都帶著朦朦的霧氣。 猶抱琵琶半遮面,俊秀的臉要在套好衣服的關鍵時刻顯現。
半分迷糊,半分清醒,溼淋淋地**,那個看不清眉目但的確英俊的側臉,誰說不吸引人?
原來男人出浴穿衣這樣好看。
楊筱光有點看呆,為自己的創意暗中叫好。
“不用教就有感覺,知道在鏡頭前面怎麼擺動作,這個新人有前途。 ”導演很滿意,雖然他令他出浴了十多次。
楊筱光想,亦舒的劉印子也是從洗澡開始進演藝圈,後來大紅。 不知是否是潘以倫的吉兆。
“沒人找他拍電視劇?”導演問。
“拍過,不過走龍套。 ”梅麗應和。 “沒資沒歷,學歷文憑又不過硬,這口飯並不容易吃。 ”
導演有內幕:“年前電視臺推選秀節目,《超級女聲》那麼紅,人人都學樣,只要一張臉登樣,氣質佳。 保管打到一片追星族。 這可是捷徑。 ”
梅麗笑問:“內幕可kao?”
導演也許自知失語多言,把話題岔開閉口不再提。
拍攝繼續。 僅僅是清晨洗澡穿衣的鏡頭就耗了一天。 一切結束以後已是月上柳梢頭。
楊筱光大大伸一個懶腰,叫:“哦耶!成功!”
導演說:“別急,還有明天地鏡頭。 ”
眾人七嘴八舌,開始打掃戰場。 工作室裡暖氣不大,潘以倫**身淋了大半天的水,穿衣服時候連連打了幾個噴嚏。
梅麗對他說:“今晚我有事先走,你自己回家。 ”小聲提醒。 “跟這裡的前輩道別。 ”
潘以倫默默穿衣,“嗯”了一聲。 但工作人員都趕著回家,即將過年,歸心似箭,也不等新人過來道謝。
照明燈一盞一盞滅,“啪啪啪”,他被留在黑暗裡。
楊筱光走過去,拍拍他地肩:“沒想到你小子挺有演戲天賦。 ”
她看不清他地臉。 就聽見他的聲音說:“還好有,可以正當獲利。 ”
楊筱光一呆。 挺市儈地回答,但是不討厭。 她調侃:“要我就買斷你八年,黃金髮展期統統歸我所有,那還不發死?”
他地聲音從黑暗深處傳過來:“你說我賣青春能值多少錢?”
楊筱光默然一陣,說:“紅的話。 前途無限,紅他二十年,名利雙收。 ”面前墨墨黑,她說,“你別再去古北那兒打工了。 ”
不知道潘以倫是點頭還是搖頭,他也默然。 過一會說:“我沒去了,老早結賬結束生涯。 ”
她聽見他似乎吸了口氣,說:“走吧!人都走光了。 ”
他又說:“我極端厭惡在這麼多人面前拖得精光。 ”
“閣下有穿短褲。 ”
“我已經洗得忘了。 ”
楊筱光很無語,想,他也很腹黑。
但是。 意外發生。
他們留在最後走。 工作室地房門被反鎖了,不知哪位盡忠職守的工作人員這樣手快。 楊筱光和潘以倫在黑暗裡面面相覷。 都看不清對方臉上的神色。
“有沒有導演的電話?”潘以倫問。
楊筱光拿出手機撥號,通了。
“導演,工作室的門鎖了。 ”
“是要鎖啊!最後走的那個鎖門嘛!”
“反鎖了。 ”
“我們工作室的防盜門上雙保險,堅固防盜。 ”
“我還在工作室裡。 ”
“你還在哪裡?”
“我被反鎖在工作室裡!”楊筱光吼。
導演被嚇一跳。
“我可都上中環了。 ”
楊筱光氣得要磨牙:“你給我從中環滾回內環來,老孃我不想在你地工作室過夜,你想凍死我啊!”
導演被她的火爆嚇蒙,半晌,支吾:“哦哦,好好,你等等。 ”
潘以倫說:“女孩怎麼這樣說話。 ”
楊筱光放好手機:“職業習慣。 ”
“近墨者黑。 ”
“賓果。 ”
“這行是挺流氓的。 ”
“那是,不流氓怎麼混啊?”她聳肩,“不然那導演會滾回來?”
不過,楊筱光蜷了蜷身子,抖了下。
潘以倫問:“你怎麼了?”
她捂住肚子,指著視窗,咬牙:“該死的,窗開了,暖氣關了。 我剛才喝了一堆茶。 ”所以她跳腳減輕某種壓力。
“你要上廁所?”潘以倫偏偏問出來。
她狠狠瞪他:“廢話。 ”
“導演回來還有多少時間?”
“估計十分鐘。 ”
“你能忍多久?”
她的腳踹過去:“換你試試看!”
“工作室裡沒廁所。 ”
楊筱光捂著肚子蹲下去,欲哭無淚。 欲笑無力。 她想自己在這個暗無天日地工作室裡真是倒黴倒大了,在一個正太面前,氣質形象全無。
“我——要——殺——了——你。 ”
正太很高,一定在睥睨她。
“那要先解決你的個人問題才有力氣吧!”
“我一定要殺了你。 ”楊筱光哭笑間,費盡力道。
忍住忍住忍住。
潘以倫往視窗看:“這裡五樓,跳不下去的。 ”他四處仔細尋找,在窗下找到一隻小小地工具箱。 一言不發,拿出了某工具再走到門前。
楊筱光蹲著傻眼。
“哐哐哐”。
聲音很響。 窗外月亮也顫了,楊筱光跟著眼冒金星。 潘以倫身上穿著那件銀藍的外套,黑暗裡帶著暗暗的光。 窗外月光灑進來,能看清他使力的動作。
三兩下,聲音戛然而止,“喀噠”,鎖掉在地上壽終正寢。
這就是堅固防盜地雙保險?
楊筱光顧不得想其他。 往外就衝,撞到迎面來的導演。
“我地門鎖!”導演驚叫。
楊筱光抓住導演的肩猛搖:“廁所在哪裡?”
導演被驚嚇,手往後指:“那裡那裡。 ”說罷就被猛推到牆上,眼前人已沒影。
“這分明就是個女流氓!”再叫,“我的鎖!”
“我砸的,我賠。 ”潘以倫要從揹包裡掏錢包。
這個男孩衣服鞋子都舊巴巴的,拍一幅廣告才收那點錢,怎麼好意思?導演推推他的手:“算了。 意外狀況,找物業過來看顧下,明天換個鎖。 ”他也累了一天,目前無精力來管這攤子,撥個電話給物業,吩咐好。 準備走人。
潘以倫沒走。
導演問:“還不走?明天還要拍外景。 ”
潘以倫說:“我等下楊小姐。 ”說完就kao著走廊的牆邊站,把揹包勾在臂彎裡。 微閉雙眼。
過道陰暗地燈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覆滿寂寞。 影子朦朧在牆邊,覆滿孤單。 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一個人。
楊筱光走出來,想,他果真是帶著憂鬱氣質的。
潘以倫抬起頭來,看到楊筱光指指自己地鼻子說:“你不會在等我吧?”
他朝她後面探頭:“除了你還有鬼嗎?”
楊筱光倒是沒有揮拳頭,只是笑著抓抓後腦勺,笑得有點榮幸有點傻:“第一次有帥哥等著送我。 ”
他走過來:“天黑路彎,怕你摔跤。 ”伸出一臂。 楊筱光自自然然扯住他地袖子。
“姐姐我看在你等我的份上。 不計較你地童言。 ”
他由她俏皮說話,也由她拖著走。
潘以倫的腳踏車停在大樓下面。 挺破地,還生了鏽,是老牌子“永久”。 因為有月光,卻也就顯得新了。 時間、道具都不錯,營造一種氣氛叫浪漫。 楊筱光心底有個小念頭在蠢蠢欲動,想,偶爾臆想一下有利於身心健康。
所以潘以倫開了車鎖,推上馬路,停片刻,似乎考慮是不是邀請楊筱光上車。 她已經“蹭”地跳上來,說:“送佛送到西。 ”
“你真不客氣。 ”
“客氣傷和氣。 ”
他翻身上車,速度儘量慢。 楊筱光催:“快點快點。 ”
潘以倫加快速度。
風是冬天的冷風,刺骨。 楊筱光縮著腦袋,但是還扯著嗓子說:“你知道嗎?第一次有男生騎腳踏車帶我,感覺還蠻拉風的。 ”
原來他的背很寬,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擦到她的臉,有點疼,但是為了拉風,可以忽略。
潘以倫沒聽清楚她說什麼:“你說什麼?”
楊筱光用手攏在嘴邊,極大聲:“很拉風!”
也很冷。
一路指點潘以倫騎到了家門口,楊筱光凍得手腳冰涼,鼻頭通紅。 從他車上跳下來時,腿腳一彎。 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才曉得腿腳都凍直了。 拉風要用寒凍換,所以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潘以倫皺皺眉:“應該幫你叫車地。 快上去洗熱水澡。 ”
楊筱光揉著雙膝,直叫:“唉唉唉,天生不是享受浪漫的命。 正太,謝你啊!”
他突然說:“你是不是和所有人都這麼熟?”
“我自來熟。 ”
“不怕被人拐了?”
“你想拐我嗎?”
月亮升到天空中央,十分光明正大。 月亮下邊的對話稍微曖昧。 氣氛更好。 潘以倫夠年輕,她可以肆無忌憚開玩笑。 欺負他脣紅齒白美姿然。 楊筱光不是沒有起半點色心,大齡未婚女青年若是思想似足尼姑,十足不可能。 她在心裡做了一個假設,通常出現在愛情片裡的場景。 是她想入非非了。
潘以倫說:“咦,你臉紅?”
楊筱光捂住臉頰:“哪裡有?”又解釋,“皮下血管**。 ”
潘以倫考慮是不是該配合笑笑,這麼奇怪的對話。 他摸不著頭腦。 她就在他的面前,呼吸近在咫尺,紅撲撲的臉,像冬天地蘋果,一定很冰。 想一下,差點伸了手,還好忍住。 也暗地裡做了一個假設,知道可能性不大。 索性放棄。
他說:“老李拿到他們單位的醫藥費了。 ”
她驚喜:“那很好啊!”
“是不是你?”
楊筱光實話實說:“我哪有那關係和那權威!自有高人幫忙唄!”
“我把你地錢送過去,老李一家很謝你。 後來你都不去探他們了。 ”
“哎,過去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看看就很難過。 又不能讓他們回覆到原來地生活狀態。 ”楊筱光扭眉毛,很苦惱,“我是不是很逃避現實?”
潘以倫說:“別想太多了。 ”他看著她一路連跑帶跳進了樓裡,才朝她揮揮手。 翻身上車。 馳入夜色裡。
楊筱光到了家,楊媽窩在客廳邊看肥皂劇邊等她。
“剛才門口送你回來地男孩是誰?”
楊筱光還來不及暈眩,從廚房走出來的楊爸也問:“看著有點眼熟,誰給介紹地物件?”
她做受不了狀,說:“拍廣告的小朋友,人家未——不,剛成年。 你們不會要我老牛啃嫩草吧!”
楊媽訕訕的,願望落空,另找新希望:“方竹來過電話,說幫你重新約了那位莫先生。 你什麼時候有空?”
楊筱光拖鞋、洗手、擦臉、從冰箱裡找東西吃。 冰箱裡空空。 她問:“沒有吃地啊?老媽你得去超市活動手腳啊!”
楊媽咄咄逼人:“把時間給我撥出來!”
終於找到一瓶喝了剩一半的果汁。 她拿起來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兩口。
“老媽你幹嗎非我要在一棵不知蹤影的某樹木上吊死?”
楊媽搶過果汁瓶,用眼神威脅她。 楊筱光皺起臉。 捂肚子。
“不好,剛才又受風,這下完蛋了。 ”
關了廁所的門還聽見楊媽跟楊爸訴苦:“你說說你女兒什麼毛病?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
楊筱光託著腦袋,打個哈欠,思考,以後千萬不能在天寒地凍的時節坐腳踏車,不管她怎麼想浪漫。 接下來思維步入正軌,思考接下來的廣告拍攝的問題。
笠日工作繼續,轉移到濱江大道拍外景。
太陽好,風也大,kao著黃浦江,寒意從地底滲透出來。
男主角要穿襯衫在運動的時候耍帥。
這也是楊筱光想出來地招牌鏡頭,任何少女都抗拒不了一個穿白襯衫的英俊少年在自己面前運動。 矯健的身姿配合得體的裝束,會成為青春最好的註腳。
她向何之軒解釋這個鏡頭:“穿著白襯衫打籃球或者玩滑板,會很拉風,因為有很好的運動線條。 這時候拍男主角英俊地側臉,很能打動女孩。 ”
何之軒笑:“女孩就會買襯衫給男友。 ”
楊筱光呆了一下,望望領導。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方竹那時買不起登喜路的西服,最後只買了G2000的男士襯衫。 她覺得自己不是多心,只是不能用公事八卦,她答:“按照女性消費者的感性消費理念來想這件事情,我想我會的。 ”
何之軒聽她說完,頷首,表示贊同。
楊筱光忍住沒問他,到底有沒有去過她留下的地址。 這是自己多事了,但不多事,心裡會不痛快。 當事人憋的住,她卻憋不住。
何之軒在拍外景時,帶了幾個專案組裡的同事一起來督場。 開始導演讓潘以倫解開領口的四顆釦子,lou出鎖骨,有一點小性感。 何之軒看地不滿意,又替潘以倫把釦子扣上了兩顆。
梅麗對楊筱光說:“何副總眼睛真是毒。 ”
老陳說:“新聞專業出身地嘛,見多識廣。 ”
楊筱光沒聽懂,潘以倫正式出場時,她就看懂了。
扣緊的襯衫不是束縛,線條反而更流暢。 潘以倫迎著江風,撐著滑板在空中旋轉,姿勢很美,年輕地身體充滿**。 青春在束縛中才能煥發神采。
導演也滿意了,對何之軒豎了豎大拇指。
但江風太大,潘以倫動作不甚連貫,且狀態萎靡,臉凍得通紅,頻頻加妝上粉。 梅麗見導演蹙緊的眉,對潘以倫叫:“調整狀態調整狀態,怎麼拿手的鏡頭都做不好?”
何之軒問:“有沒有熱水?”
楊筱光懂,抱過一邊的保溫壺,跑過去遞給潘以倫。
他接過來,手指相觸,她感覺他在顫抖。 又轉身找他拖在一邊的羽絨外套。 她叫:“導演,休息一下。 ”
梅麗說:“抓緊時間,沒多少鏡頭。 ”
導演左右為難,轉頭看何之軒,何之軒未作聲。
潘以倫喝兩口熱水,拖下外套,說:“可以了。 繼續。 ”
“你確定?”楊筱光問。
“我確定。 ”
他走到原處,對著鏡頭,說:“導演,開始吧!”
梅麗挺得意:“小孩子還是識相的。 ”
楊筱光咬下脣,走開。 梅麗走到何之軒身邊:“我就打過包票,我們找來的藝人都一隻鼎,條件好又敬業。 ”
“他凍病了明天就得休息一天。 ”何之軒說。
潘以倫開始從高處正踩著滑板下來,飛起一個旋轉,陽光披洩,照在他英俊的側臉,帶著朝氣的笑。
“唉,其實小孩子蠻會死撐的,誰叫他家庭條件不好,生活負擔重呢!”梅麗說。
楊筱光側頭,面前五彩陽光。 不管黑夜還是白天,她似乎都沒有看清他的臉,只聽到何之軒最後說了句:“好了。 明天休息一天。 ”
這天潘以倫調整狀態後,拍攝速度就加快了,導演宣佈完工時,所有人都為這樣的效率和成果熱烈鼓掌。
楊筱光再次抱著他的羽絨服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那麼猛一回頭,兩人的距離只有0.01米,鼻尖幾乎相觸,他的脣又那麼翹,連脣與脣之間的距離都那樣近。 她很無聊地想,他的嘴脣為什麼那麼翹,簡直賽過女孩。 可那就一秒鐘的念想,隨後臉驀地紅了。
這麼近的距離,反而有些對方的具象模糊。
潘以倫發現,楊筱光那雙看似單眼皮的丹鳳眼,原來竟是內雙。 她的眉毛沒有修,雜毛很多,眉心微微的絨,面板輕觸上去一定會有溫柔的觸感。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楊筱光在這一刻想,這麼近的距離,適合接吻。 陽光下的美少年,誰不會起愛慕的心?
美少年開口了:“哎,你的鼻子上好像又發痘痘了。 ”
美好的絃樂陡然走調,楊筱光好像中了一槍,清醒,不悅,怒海滔滔,撈起羽絨服就砸到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