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約?”天機問——他的靈魂正在燃燒,所以與王動這一戰,很可能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戰,他要趁著這最後的機會,將所有情感一併釋放出來:憤懣、扭曲、暴躁、不甘……等等等等,他要把無數次鞭笞留給王動的疤痕,作為自己墓碑上的篆刻的銘文;他想要王動活下去,像個廢人一樣苟延殘喘,永遠生活在他留下的噩夢之中——只要王動恐懼著,他就算是活著,以另一種方式生存在認識之間。
可是現在,天機所有的希冀都要因為西王母的一個賭約化為烏有。如果他殺了王動,那麼這世間將再也沒有他存在過的證明,沒有人會時不時想起他,他就要像燭龍一樣,被所有人遺忘——偶爾被提起,也是敵人在標榜其戰功的時候會用他的名字作為證據……
“什麼賭約?”天機追問,追問的時候,他仍在不停的抽打著王動,帶著鋒利的倒鉤觸手一次次割開王動的皮肉,把血肉從他的皮層下翻出來……
“這你不需要知道。”西王母冷冷的回答,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卻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其他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
“你受傷了?”天機發覺西王母的聲音不太對勁。
“這你同樣不用管……嗚!”西王母厲聲說道:“殺了他,馬上!”
天機仍是在重複著之前的動作,似是沒有聽到西王母的命令一般。
“徒兒,算為師求你了……”西王母用乞求的語氣說道:“就像當年一樣,好麼?”
“不好!!”天機說:“當年,我對你言聽計從,對你下達的每一個命令都拼盡全力去執行,可是,無論我負多麼重的傷,你卻從未叫過我一聲‘徒兒’——我知道,當初你收留我,只是因為可憐我;在你的心裡,我和那些在你的床榻上來來去去的男人一樣,都是一群賤種……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還不如他們,因為你從不讓我進你的房間一次……一直以來,你都是在可憐我,而可憐我的原因也並不是因為你的慈愛,而是你希望有一條只能仰視著你,只能匍匐在你的面前,對你惟命是從的狗——這便是你將我扶上南鬥三王的原因,這也是你當初在鎮西府救我的原因,這更是你為了完成天府的命令不惜犧牲我的原因……”
天機確實是瘋了,隨著靈魂燃燒殆盡,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腦中唯有那些偏執而瘋狂的念頭保留下來,靈魂裡唯有那些最陰暗最堅硬的部分還在燃燒著,這就是維繫他最後的瘋狂的僅存的燃料了……
“既然如此。”西王母並未肯定天機的說法,但是也沒有否認,她只是斷斷續續的說道:“那我只好親自除掉你了——幻境之內,萬物皆可為我所用,因為我是此間唯一的主宰!徹底燃燒吧!!”
西王母話音剛落的瞬間,天機靜止了片刻,彷彿時間於此定格。
下一個畫面裡,天機舉起了他全部的觸手。
密密麻麻的觸手全部豎起來,直刺蒼穹——彷彿一片刀戟密林。
他整個人也燃燒起來——不過,那些在他身體表面躍動的,卻不是能給人帶來溫暖和光明的火苗,而是幽藍色鬼火,是冰冷的鬼焰。
天空之中,忽然有雪落下來。
藍色的雪,炙熱的血。
在每一片雪花裡,似乎都囚禁著一個狂躁的靈魂,那靈魂不安的跳動著,奈何卻跳不出那小小的冰晶,只能無助的向地面墜落。
王動似乎聽到了,有成千上萬的冤魂在哀嚎。哀嚎聲穿透他的耳膜,鑽進他的腦袋裡,幾乎要將他的腦漿點燃。難以忍受的炙熱幾乎將他全部的意識驅離出去,那炙熱順著他的脊椎,很快就襲便了全身——他覺得,自己似乎也要燒起來了。他隱隱覺得,那些藍色的雪花就像是星星之火,只要有一片落到他的身上,他就會像一團乾草燃燒起來——王動甚至看到了,自己燃燒起來時的情景:一團幽藍色的火焰裡,只有唯一一團赤色的火苗,那一抹赤紅雖然深陷在那團幽藍色的中心,卻是那麼的醒目……
王動看到了幾個結局,卻沒有看到任何生的希望。
可是,他並沒有爬在那裡等死,而是趁著那些逐漸燒起來的觸手落下之前,艱難的向前爬動——他的手機,仍在“嗡嗡”的震個不停。
那些觸手燃燒起來,幽藍色的火焰沿著觸手,沿著那片刀戟密林蔓延著,很快就將其包裹起來——遙遙看去,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藍色篝火堆。
炙熱的藍色雪片,緩緩的降落下來,距離王動的身體,僅有一尺之遙了。
便在這時,幽藍色的刀戟密林,藍色的篝火堆突然壓了下來!它們帶著凌冽的寒風,直直的向王動砸下來。
寒風捲動了雪花,卻沒能將它們吹散,觸手群身後捲起的氣流,反而將那些藍色的雪花聚集到一起,組成了一團火焰——一團彷彿被冰封住的鬼火。
鬼火緊隨在觸手之後,砸向王動。
王動終於摸到了他的手機——他艱難的把手機舉起來,輕輕的吹了吹落在其上的灰塵,而後摁下了接聽鍵。
“老婆,我愛你。”停頓片刻後,他深情的說道:“我也愛寶寶……”
燃燒的觸手已經殺到了。
王動臉上幸福的笑容因為凜冽的寒風而凝固,他的話音也戛然而止——白色的冰霜幾乎是在一瞬間就鋪滿了他整個身體,把他包裹起來——他被凍成了冰雕,仍舊保持接電話的姿勢。
時間彷彿被人可以放緩了。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觸手逐漸的向王動逼近,他身上的霜層也越來越厚,就在白霜完全遮住他那碎裂的鏡片之前,他的瞳孔之中,忽然閃現出一星光芒。
那一星光亮,沒有顏色,卻是無比的明亮——彷彿,那就是世間最純粹最原始的第一抹光明……
那點星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最後把他整個眸子都覆蓋起來,然而,那無色的光芒卻並未停下腳步,仍舊恣意的擴散著,隨著光芒的擴散,霜雪融化了。
光很快就塗滿了王動整個面龐,整個身體,整片大地——而後,就是整個世界!
那團巨大的幽藍色鬼火,在那瞬間佔據整個世界的光芒面前,沒有任何抵抗之力——那光芒彷彿是世界上最強力的褪色劑,而那一團幽藍鬼火,不過是最劣等的染料。
所以,就在那光芒充滿世界的一瞬間,那團幽藍鬼火、以及那些藍色雪花,在一瞬間消失了,消失的徹徹底底,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彷彿,對於那光芒來說,這天地不過是一塊巨大的畫布,而它就是萬能的畫匠,可以抹掉任何不滿意的色彩和敗筆——可是王動呢?他卻安然無恙,似乎,畫匠對於他這一筆勾描,還是相當滿意的,然而,他似乎也僅僅滿意於這一筆,除了王動,所有的一切,都被抹殺掉了。
是故,那純粹的光明,那耀眼的光芒,就成了構成這世界的絕對主題。
緊接著,便有兩個影子,自那片耀眼的光芒裡走了出來。
從那黑色的剪影看出來,那兩人一胖一瘦——胖子的手上,還託著一個球形物體。
那個瘦子緊跑兩步,來到王動身前,搶過了他手中的電話,笑著說道:“是劉方嫂子吧?我是二愣啊!啊對對對,就是夏若傑。嗯,王動他沒事……什麼胡言亂語?那是他喝多了……不不不,我們沒有去不該去的地方,您知道王動是多麼顧家的一個人。您問我為什麼和他在一起?嘿嘿,因為我的妹子遍佈天涯海角……不不!王動他不是來找妹子的,他是來……”
剛才還半死不活並且當了一次冰雕的王動忽然跳了起來,一把奪過手機說:“老婆啊,我這裡沒事,你可千萬別聽二愣胡說,也千萬被動氣,動氣對寶寶不好。嗯嗯,不會,我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呢?不信你聽,我這裡沒有任何女孩的聲音……”
王動剛剛將手機舉起來,就聽到一聲悲慟的呼喊:“小涅——!”
焦浩然等三人循著那聲音望去,在天際盡頭,似乎看到了一根紅線。
幾乎是在扎眼之間,那根紅線就蔓延至半個天空,將半邊蒼穹染成了赤紅色!
“吒——!”一聲尖利的鳴叫自天際傳來。
那聲音很好聽,便是讓百鳥用最美妙的嗓音齊鳴合聲,也不及其的萬一——可是即便如此,可那聲音卻讓聞者毛骨悚然——因為,那就是傳說中凰鳥之鳴。
而且,自那聲鳴叫之中,焦浩然他們似乎還感受到了一種情緒,憤怒……
“胖子!胖子!”夏若傑大呼小叫道:“趕緊把鳥兒的腦袋還給他啊,凰鳥要怒了!!!”
焦浩然卻沒有直接回應夏若傑的話,他反而帶著幾分興奮喊道:“成功了!句芒醒了!我認得她的聲音!”
“大哥,現在不是慶祝的時候。”夏若傑同樣帶著哭腔說。
“現在也不是把鳥兒的腦袋還回去的時機,一不留神,那光芒就會將這腦袋從這個世界裡抹殺掉!”焦浩然背身指著身後光芒的源頭說。
“那什麼時候才是?”夏若傑焦急的問。
“那就要問王動了!喂喂,別打電話了!!”焦浩然說著,把王動的手機搶過來,對著電話說了一句:“您所撥打的電話已欠費!”然後便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擦,我可是從來沒這樣掛過我媳婦的電話!”王動說。
夏若傑打斷王動的話說道:“馬上使用你的神力,看看我什麼時候把鳥兒的腦袋還回去是最合適的!不然,你就再也沒有跟你媳婦解釋的機會了!凰鳥會把咱倆燒成焦炭的——你看看。”他扳著王動的腦袋,看向鋪滿半邊天空的火雲……
“有那麼嚴重麼?你現在不是左目麼?你還怕凰鳥?”因為被夏若傑捏著嘴巴,所以王動有些吐字不清。
“我是贗品啊!”夏若傑哭著臉說道:“而且模仿左目太耗神力,三秒鐘之後,我將因為靈力枯竭而暈倒——到時候,就再也沒有左目神力的庇護了。”
“可是,根據我的觀察結果,五秒鐘之後,才是把鳥兒的腦袋還回去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