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上的天氣,真是說變就變,方才還繁星閃爍的天空,忽然就變的陰沉起來,雲層深處,悶雷沉沉,似有千軍萬馬隱藏在烏雲之後,慢慢的向地面逼近。
而沈小猛臥室內的氛圍,卻沒有那麼壓抑。
蕭瑤起身下床,慢步走到蕭涅身前微微點起腳尖,只有這樣,她才能抬手夠到蕭涅的髮鬢。
摸著蕭涅已經長到寸長的頭髮,任那質地有些堅硬的髮絲填滿了指縫,“嗯,長高了很多——咦?頭髮這麼油,是不是又偷懶不肯洗頭?”
“哪有啊?昨天剛洗的。”蕭涅一臉扭捏的迴應——雖然他能確認這感覺確實是姐姐站在對面,但是面對沈小猛那張稚嫩的臉,聽著被姐姐的情感處理過的沈氏聲線,蕭涅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怪異。
“小涅,你記住姐姐的話,絕不要意氣用事……”或許,沈小猛的體內的確存在有思維跳躍式的基因,以至於蕭瑤的對白也如此突兀起來,而且,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還沒說完,就雙腿一軟,倒在了蕭涅的懷裡……
蕭涅抱著“沈小猛”,心中感覺更是複雜到了極點:
如果說被自己抱著的是沈小猛吧,可姐姐的靈魂確實在裡面;如果說她是姐姐吧,可這身體和相貌確實是屬於沈小猛的——還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還以如此曖昧的姿勢抱在一起,無論是姐姐或者是小萌,貌似都不太合適吧,而且,還有那一句最要命的“記憶共享”……
恰在這時,窗外一個驚雷炸響,蕭涅猛的一呆,然後,他下意識的撒手了……
噗通!
懷中佳人,狠狠的摔到了實木地板上。
“蕭不著調!你幹什麼?!”沈小猛骨碌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寒眉倒豎,雙手叉腰,氣鼓鼓的盯著蕭涅質問。
“手抽筋了……”
“謊話連篇,張嘴就來。”沈小猛剜了蕭涅一眼道。
這難道就是記憶共享的後果,怎麼小萌說話跟姐姐倒有幾分相像了?——蕭涅心中嘀咕。
“為什麼發呆?”沈小猛叉著腰的雙手放了下來。
為什麼發呆?短短几分鐘的時間,我就要面對兩個無論是性格還是說話方式都截然不同的人,偏偏兩個人還張著同一張面孔。發呆?發呆已經是好的了!我沒有當場暈倒就已經說明我的心理素質十分特別極其過硬了——這就是蕭涅的心理活動。
“蕭不著調!說話啊!”沈小猛瞪著眼說。
蕭涅猶豫了很久才問:“記憶共享,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沈小猛頑皮的一笑道:“不過要雙方都願意才行。”
“雙方都願意……”蕭涅想了想說:“那也就是說,你們兩個談過了?”
沈小猛點點頭道:“在我第一次暈倒的時候談過了……你不用這麼緊張,雖然我提到了‘暈倒’二字,但我暫時不會再逼問你我暈倒的原因啦。”
蕭涅看得出來,沈小猛是下了很大決心才說出這麼一番話的,於是他長出一口氣勸道:“小萌,其實你不用著急,我們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的——實在不行,我就帶你殺回王庭,找那個庸醫理論!”
沈小猛慌忙擺手道:“不要!蕭不著調你不要回王庭!”
“嗯?為什麼?”蕭涅問。
“呃……”沈小猛想了想說道:“是姐姐跟我說的,她說讓我轉告你,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要再回王庭了!”
萬不得已?絕對?如此激烈的措辭後面,一定有什麼隱情!——想到這裡,蕭涅問:“那姐姐有沒有告訴你原因?”
“這個倒是沒有。”沈小猛一邊回憶一邊說道:“不過姐姐倒是側面跟我透露過,王庭是個是非之地,若無必要,還是離的越遠越好。”
“小萌……”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不是想說,你懷疑姐姐的死跟王庭本身有著莫大的關聯?”
蕭涅表情凝重的點了點頭。
“姐姐果然是很瞭解你的。”沈小猛看了蕭涅一眼說:“姐姐說,她的悲劇,是命運使然,是當時形勢的需要,跟個人的關聯其實不大。刑天和共工等人,不過是恰巧出現在那個位置上的棋子罷了……姐姐希望你學會放下,學會寬恕,學會接受……”
“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無恥之徒打著命運的旗號在欺騙他人;他們以命運作為理由麻木那些不幸的人,讓他們學會習慣忍受屈辱和剝削,習慣鬱郁不得志,習慣對現存的不公規則和既成的不合理事實低頭——可是,這些人渣若是想用這種荒謬的說法勸服我蕭涅向狗屁命運屈服,那他們就找錯物件了。”
“可是,那些話是姐姐說的……”
“正因為是姐姐說的,我才會生氣!”蕭涅深吸了一口氣說:“雖然方才姐姐存在的時間並不長,但我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她心中的不甘和怨恨——你要知道,姐姐去世的時候,才十五歲啊!跟現在的你一般大!十五歲的美麗年華,卻變成了孤魂野鬼,而且,就連鬼界都不肯接收她……”說到這裡,蕭涅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場景:雷電交加的深夜,狂風肆虐,暴雨傾盆,那個瘦弱的身影已經完全被淋溼了,單薄的衣服緊緊的貼在身上,姐姐環抱著雙臂瑟瑟發抖。紫色的閃電劈下來,將那個孤獨的影子刻進泥濘的水窪裡,她無助的抬頭舉目望去,映入眼簾的,只有一望無盡的瓢潑水幕——這時,她忽然發現,天地之大,竟再無她的容身之處……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電火之光透過窗子,將蕭涅的臉色照的慘白。
沈小猛看著蕭涅那張因為戾氣而扭曲的臉龐,小聲說:“可姐姐確實跟我說過……”
“無非是想保護我罷了。”蕭涅冷聲說:“從小到大,都是姐姐最懂我——她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一定要給她報仇的——可能是因為敵人過於強大,姐姐不想讓我冒險,所以才編造了這個無奈的謊言……”
“說謊總是不好的。”沈小猛說。
“小萌啊。”蕭涅盯著她的眼睛說道:“你要知道,有些時候,善意的謊言裡,往往飽含著無邊的愛意,還有深深的無奈。”
沈小猛聞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蕭涅則繼續說道:“我甚至懷疑,姐姐是故意侵入你的身體的,因為她想借用它,找機會勸我放棄復仇——可是……我怎麼能寬恕那些人渣?!無論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無論他們的出發點是什麼,拯救世界也好,一己私恨也罷——只要是傷害姐姐的人,我一個都不饒恕!一個都不!”
“那你打算怎麼辦?”沈小猛問。
蕭涅想了想回答:“透過跟姐姐的一番對話,我也捕捉到了一些線索。現在,我準備順著那些線索查下去。”
沈小猛忽然笑了,她拍著蕭涅的肩膀說:“蕭不著調,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仍然算數!”
“哪些話?”
“如果王庭的存在有違天道,我毫不介意幫你拆掉這座廟!”沈小猛笑著說。
這時,蕭涅也記起了幾個月前的某個飯後,沈小猛曾說過同樣的話,他看著沈小猛那狡黠的笑容,忽然想明白了什麼,於是說道:“小萌你不乖噢!你是故意把姐姐告訴你的那些話說給我聽的,目的就是激我表明自己復仇的決心!你竟然利用我!”
沈小猛笑笑道:“這下,咱們就扯平了!”
“什麼扯平了?”蕭涅有些茫然。
“你在火車上騙我,利用我!”沈小猛伸出兩隻手的食指,並排放到一起道:“我現在也利用了你一次,一比一,扯平啦!”
嚇?!關於自己在火車上騙她那件事,小丫頭還沒忘呢?!這小丫頭也太記仇了吧?不過記仇也好,因為自己也很記仇。可能,這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
“蕭不著調,你又發呆!”沈小猛戳了戳蕭涅的腦門。
“哪有?我在想下一步的計劃。”
“下一步的計劃?”沈小猛可以壓低了聲調,彷彿這計劃需要嚴格保密。
蕭涅一臉神祕的點了點頭說:“首先,咱們要……”
一刻鐘之後,蕭涅帶著沈小猛出現在了套房的會議室。
顯然,唐白冥已經等的有些不耐煩了,蕭沈二人趕到的時候,她正焦急的踱著步子。從其眉宇間散出的怨氣推斷,如果蕭涅再不來,她就要衝進沈小猛的房間抓人了。
“男人婆,又出大事了?”
唐白冥白了蕭涅一眼道:“一個鬱紫還不夠麻煩的麼?你還想再出什麼大事?”
“我都說過了,鬱紫到你這兒來砸場子這件事,可能只是謠傳嘛!”蕭涅點根菸說道。
唐白冥把蕭涅拉到窗臺邊上,指著遠處的天空給他看。
西北方向,紫色的閃電一條接一條的劈下來,將臨窗兩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不就是打閃嗎?”蕭涅滿不在乎說道:“只憑這些自然現象,也不能斷定鬱紫那個死人妖一定就來了啊。”
“不,他來了。”唐白冥凝視著遠方的天空說。
蕭涅笑著問:“男人婆,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成語?”
“哪個成語?”
“杯弓蛇影。”沈小猛也跨步來到了窗邊,和蕭唐二人並列站成一排。
“杯弓蛇影……鳥兒,你不會以為老孃怕了那個不男不女的傢伙吧?!”唐白冥想明白了這個成語用在此處的特殊用意。
“你現在的表現不就是在說明這種不幸的情況嘛?”蕭涅攤開雙手撇著嘴道。
“X!”唐白冥罵了個髒字道:“老孃活了幾百年,就是沒學會怕字怎麼寫!”
“那就好辦了!”蕭涅笑了笑說:“咱們明天就去把徐二毛的老窩端了!”
“一言為定!”唐白冥激動的握住了蕭涅的雙手——看來,她非常鍾情於這種簡單粗暴的處理問題的方式。
沈小猛也將手放在蕭唐二人的手上面,然後,她問道:“徐二毛的老窩在哪呢?不知唐鎮將查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