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時候,同一個性格開朗的自來熟交談都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尤其是當那自來熟本就擁有豐富的人生經歷,並且能以出色的語言組織能力將那些的故事娓娓講述出來的時候,和他說話也就變成了一種享受。
新上車的這個李同學就稱得上是精於此道,原本有些平淡的故事,經過他那張巧嘴一說,就變的吸引力十足了。
無論是童年時代的純真,還是學生生涯的苦中作樂,當然也包括闖蕩社會時的無奈和收穫,都是李同學的談資,他也有足夠的技巧將這些普通的故事變的生動非凡。
而且,此人極其注意說話的方式,儘管他表現的很主動,儘管他正在試圖用自己的人生過往感染談話的物件,但是交談的物件卻好似沒有感覺到自己的記憶領地正被一個陌生人慢慢攻陷——這一點從自我意識極強的沈小猛此刻的表情就能看的出來——本應該極其**的她,此刻卻好似沉醉在這潤物細雨般的談話之中。
就連蕭涅,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話語確能給人如沐春風之感;蕭涅也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那些故事從自己的嘴裡講出來,遠不如這個年輕人的話那麼有感染力。他現在還記得,曾經有一晚他給沈小猛回憶自己的高中時代,就把沈小猛講到睡著……
李同學的講述方式卻很有特色,滔滔不絕的他仿若站在演講臺上的國王。
一個大叔、兩個黑衣人、沈小猛,似乎都被這個年輕人的談話藝術所折服了,他們津津有味的聽著,渾然不覺自這個年輕人進入隔間到現在,也不過半個小時的時間而已。
一行人之中,唯有蕭涅一直保持著警惕——自從這個年輕人進入這個隔間時開始,自他內心深處就彌散出一絲敵意。
而且,李同學越是受歡迎,蕭涅心中敵意生長的便越茂盛。因為這敵意的存在,蕭涅不可能將自身融入到李同學創造的氛圍之中,他的存在,更像是一個耐心等待敵人露出破綻的獵手。
——終於,蕭涅抓住了對方的破綻:
“你剛才說你是怎麼調到這個鋪位上來的?”蕭涅笑著問。
“哦!”正在和大叔探討特權階層對社會公平的損害的李同學貌似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蕭涅這一邊,所以他只是看似隨意的應付道:“我是硬座補臥鋪補過來……”話說到一半,他就忽然意識到這個回答有些不合適,於是急忙閉嘴,原本如滔滔江水奔流的談話也因此一滯——但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只聽他話鋒一轉說道:“要說這社會公平的重要性啊……”
“等等!”經常靠轉移話題擺脫尷尬的蕭涅才不會讓對方輕而易舉的將談話重心轉移走,於是他出聲打斷道:“根據那位下車的大姐的說法,她是因為突**況中途下車的。也就是說,這張下鋪在鐵路系統的資訊庫裡,還正處於有人佔用的狀態——這樣的話,敢問李同學是怎麼補票不過來的呢?列車上的乘務人員不可能把有人的鋪位補給你吧?”
“這個……”李同學聞言,臉上帶上了一絲難為情,“其實……我本來是不想說的。因為這其中涉及到我個人的隱私……”
“難道說那位大姐是你媽?她中途下車之後就把鋪位讓給了她的親生兒子?”
李同學並未被蕭涅的挑釁性言論激怒,仍是面帶微笑道:“哥,您的想象力還真是豐富——事情的真相是我有個大學同學畢業後就分配到這一列火車上,所以我這個撿來的臥鋪票裡,其中有一半是人情票。”
“原來如此……”
蕭涅的話剛說了一半,李同學就趁著蕭涅的一個停頓搶過了話頭:“剛才還在批判特權階層呢,卻沒有想到我自己也是個靠特權獲利的人,真是諷刺。”——李同學說話的時候,一臉的慚愧——蕭涅十分佩服李同學變臉的速度,他甚至猜想,這個自稱從事文化行業的傢伙很有可能選修過影視表演專業。
大叔插話道:“就衝李老弟這麼有自知之明,這偶爾一次特權也享受的起——老哥兒我真正看不慣的,就是那些一邊享受特權一邊哭窮的無恥混蛋!”
“沒錯。”李同學點頭表示認同,“要想徹底切除這個威脅社會公平的毒瘤,就必須培養所有國人追求公平公正合理的公民意識……”
“李同學這種行為就屬於典型的喝著奶罵娘吧?明明佔盡了特權的好處,卻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批判特權;這就好比,您是靠關係得到了這個臥鋪,一邊躺在透過潛規則得來的臥鋪上,一邊痛斥這規則的不合理——這……似乎不太合適吧?”
李同學還沒說話,大叔就扯著嗓子嚷開了,“這位小哥,你這種行為就屬於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是不是眼紅李老弟佔了這個鋪?”
“大叔,您這話可就有點衝了啊。”蕭涅笑著迴應。
“小哥兒啊,既然你叫我一聲大叔,那我就得說你兩句。”大叔清了清嗓子道:“這人活著啊,心眼就得放寬點兒,尤其是咱們男人。”
您到底是從哪個地方看出小爺我心眼小的?——蕭涅心中如此想,但是他又不想出言頂撞大叔,如果那樣的話,豈不是正好遂了李眼鏡的意?豈不是正好把矛盾焦點轉移到了大叔和自己之間?想到這些,蕭涅索性不再說話,只是強裝笑臉聆聽大叔的教誨。
只聽大叔接著說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換鋪,和你女朋友睡在一邊兒,本來那個女人下車之後,你的目的就達成了,可是沒想到這位李老弟半路殺了出來壞了你的好事……”
李同學聞言,微笑著點了點頭,等大叔把話說完後才笑著說道:“原來這裡面還有這樣的隱情——蕭哥,有這種事兒你早說啊,我看上去像那種不通情理的人麼?”
擦!誰要說換鋪的事?我要說的是你小子……
“唉,同樣都是生活在一個時代年輕人,做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大叔用著幽幽一嘆,作為這個插曲的結尾。
便是因為這個插曲,現在在眾人眼裡,蕭涅成了個小肚雞腸的傢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個李眼鏡,對於這種借力打力的小把戲,還真是信手拈來啊。
等等!我的初衷不是這樣吧?我本來是要揭穿李眼鏡的偽君子面目的,怎麼反倒給自己惹了一身騷了……
“蕭哥,今晚你就睡我的鋪!”李同學聲音又起,只不過他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如果不是這位大叔提醒,我還真看不出你和沈小妹是男女朋友——真的不是很像呢。”
男女朋友?真的不像呢……
“嘶——!”蕭涅聞言,深吸了一口氣,似是要強壓住胸中的那一團火。
“蕭不著調!別聽他瞎說,我們很像的。”在關鍵問題上,沈小猛的立場還是比較堅定的——儘管她勸慰蕭涅的聲音很低很低。
“蕭哥,你不要生氣,小弟並無惡意,只是開個玩笑罷了。”
“那你要小心了,小肚雞腸的人一般都不太識逗。”蕭涅冷笑著迴應:看著掛在對方臉上的那一抹怪笑,他就恨不得衝上去把這個傢伙彎彎的眼,彎彎的脣,彎彎的眉統統捋直了。
“不會的,我一看蕭哥就是一個大度的人。”
“那我只能說,你看走眼了——李同學……”
“直呼我名李曰便是。”
“那個曰?”
“子曰的曰。”
“李曰?還真是個怪名字。”蕭涅道:“你上大學的時候,老教授點名的時候是不是老愛管你叫李日?”
“哈哈哈,原來蕭哥也是個愛開玩笑的人。”李曰笑著說道,輕而易舉的化解了蕭涅的再一次挑釁。
面對這樣一個怎麼撩撥都不會生氣的傢伙,蕭涅頗有些無可奈何,自己每一次言語攻擊都像是擊打在了棉花之上,很難發上力——這個時候,蕭涅有些懷念鐵哥們王動,如果這個極其善辯的傢伙在場,一定有辦法將對面這隻笑面虎駁斥的體無完膚……
“蕭哥,不如我們再談談遊戲……”
“不用了!”蕭涅急忙阻止了這段對話:現在的他只要一聽李曰說話,就有抽人的衝動,如果在這種情緒的支配下開始談話——蕭涅絕不懷疑心中那座憤怒的火山終將噴發。
見蕭涅十分不配合,李曰又將注意力轉向了沈小猛,“沈小妹,你的T恤從哪買的?”
“從夜市地攤上淘來的。”沈小猛淡淡迴應——她已經感覺到了蕭涅同這個李曰很不對付,所以話語之中也多了一絲冷淡。
“小妹真是有眼光呢!”李曰將對沈小猛的稱謂精簡去了一個字,“看看上面那隻黑色的小兔子,多可愛!”
“這……”沈小猛咧咧嘴道:“這是鬼魅的頭,不是兔子……”
“哎呀!”李曰驚道:“是嗎?我還真沒看出來呢!或許是小妹長的太可愛了,就算是恐怖的鬼魅,也受了感染變的惹人喜愛了呢……”
沈小猛卻沒有理會李曰有些肉麻的誇讚,因為蕭涅起身的動作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蕭不著調,你去哪?”沈小猛問。
蕭涅撥出一口濁氣後迴應:“這裡太悶了,我去車廂連線處溜達一圈。”
“你要去抽菸?”沈小猛的第六感出奇的發達。
蕭涅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到了隔間外面,僅一個轉身,那個削瘦的身影便從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
這時,李曰臉上的笑意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