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都洛陽是大唐僅次於長安的繁華都市,洛陽牡丹五月爭豔天下,每逢此時,才子佳人,賞花宴飲,絡繹不絕,煌煌洛州一派歌舞昇平。
但是很少人知道,在這片爭奇鬥豔的花海之下,有一個常年yin暗cháo冷的地宮。月至初一,洛陽城西門旁的小側門便會開啟,從極高寒的地方採運來的巨大冰塊會被急速送進地宮內,這裡是仙遊極樂的皇子王公們在人間最後停留的地方,偌大的冰窖宮壁上點著幽暗的長明燈,將本就冰寒的地宮照映得更加yin森。
“啐!”地宮門口的守衛狠狠地吐了口吐沫,“大夜裡的,整一個守靈,真不是人幹得活!”
皇家冰窖一向有專人重兵把守,但這種地方雖也算天子腳下,可又有那位貴胄願意經常往來於此,只有請葬陵寢的時候才會拉開長長的隊伍,擺起壯闊的場面。而今高宗在為多年,這樣的景象也已有幾十年不見了,護衛們疏於看守,倒成了稀鬆平常的事。
“你小子別抱怨了,拿著皇糧還可以偷懶,哪找這美事兒去。”另一名守衛打著大大的哈欠,一個飽嗝頂了上來,“西街閻記的滷牛肉味兒真不錯,嘿,這要是再來一壺燒刀子……”
“做你的美夢吧!看著點,我方便方便。”說著,那人大搖大擺的邁開了步。
“你小子事兒真多,小心遇上豔鬼!哈哈哈哈嗚……”沒來得及吭一聲,人已悄無聲息的倒下。
“你那裡怎樣?”一個儘量壓低的聲音,卻是年輕的。
“那傢伙帶著滿滿一泡尿去見了閻王!”同樣極低極年輕的聲音。
“就他們倆?”
“對,這看守松,我盯了幾天,就那幾個人換班。”
雲掩著月不甚明亮,隱約的月光下,兩個黑影閃過地宮門口。“公子,請。”不多時,又拐出第三個。
三人一閃已進了地宮,藉著長明燈的指引,沒幾個彎便到了內宮。
“啪!”火摺子點起支蠟燭,內宮正中立即亮了起來。這是幾個巨石疊砌的高臺,中間一方尤其高聳,碩大的冰塊鎮在高臺周圍,只留出了臺階的地方。拾級而上,高臺zhong yāng停置著一個金絲楠木的棺槨,並未封頂蓋棺,寬展的黃綢圍飾左右。被稱作公子的黑衣人舉著蠟燭站在棺旁,伸手觸及的是冰涼的棺木,寒意不禁刺骨。
“公子,時間不多了。”下面的兩個人打了個寒顫。
棺旁的公子緩緩地望進內裡,眼光閃亮,“又見面了……”躺在裡面的人此刻安靜順從無比,熟悉潔淨的面龐,卻蒼白得瘮人,烏黑的發整齊地束起,頭戴金冠,身著皇帝袞服,宛若安睡一般,只有醬紫sè的脣講述著當ri的一切。“弘兒。”溫熱的手輕輕拂過,想要將那依然微睜的眼攏上,觸手卻是冰冷僵硬,再無法合起。
黑衣人極力隱忍著內心的肅殺戾氣,手背上虯勁的一蛟黑龍似是yu飛沖天,慢慢展開攥緊的手掌,那上面有幾點猩紅。一伸手將那直挺的軀體托出,利索地用黃綢裹了,另兩人也布完了局,三人吹熄手中的蠟燭急速推出,不一會兒便消失在黑暗中。
“玉緣之人,畫地成仙……”坐在洛陽地宮其中一副空棺槨上的藍山,叨唸著刻在冰塊上的字,這幾個字已經略略融化,有些模糊不清了。
幾ri前,孝敬皇帝李弘屍身被盜,藍山等人再次被“請”進了皇宮,則天武后摔下來的奏帖中,清清楚楚地標示出了眼前的這八個字。
“仙人有何高見?”威嚴的聲音,高宗在一旁不住的哀嘆。
藍山什麼話都不想說。
李弘24歲被親母害死,停在地宮一年之久都未曾安葬,相比他母親風風光光的成了天后,與皇帝合稱二聖,家國天下,軍機重政託於一人之手,這個曾經溫煦勤政,讓他的父皇動了託國禪讓心思的太子,卻只能一個人躺在這冰冰冷冷的地方,除了徹骨的心寒,還能讓人有什麼高見。
藍山想,李賢被封為雍王的時候,一定看到了他無辜的哥哥,說不定還看到了自己相似的未來。
所以,藍山自請來到這裡,或許為了李賢,或許為了盜者,又或許是為了他所迷茫的未測前路。
偌大的地宮空空蕩蕩,新新增的燈火把這裡照的明晃耀眼,冰塊卻開始慢慢融化。
藍山情緒不高,冰冷刺骨的空氣讓他不住地打起寒顫,而一團溫熱卻適時地包圍了他的周身。此刻不想顧忌太多,他往那暖暖的懷中靠了靠,感覺輕鬆了許多。
“天陽,會是誰呢……”似是問句,又似是自言自語。“不要珍寶玉器,不是洩憤報復,更不怕得罪皇家……”
其實藍山心中多少有些眉目,仙人玉緣之事,是自己臨時機變而來,當ri堂中的不過幾位權重的大臣與兩位皇子,能以這件事做噱頭,想必與那一干人等有些許聯絡,不過,此等有辱皇家顏面的事情總是會被封鎖得嚴嚴實實,急召的諸位大臣能問得也問了,但又怎麼可能問得出來。又或者自己根本不想問出來,藍山總覺得此刻的李弘,就算早已不知身後事,他也是幸福的。
這樣想著,不禁就輕笑出聲,“天陽,若是我死了,你也會帶走我已經冰冷僵硬的身體嗎?”藍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個,但是他忍不住。
擁著自己的人不做什麼言語,只是慢慢收緊了雙臂,臉貼上熨燙的胸膛,聽著那裡沉穩的心跳,溫暖乾爽的氣息讓藍山欣慰,“抱歉,讓你為難,都挑明瞭只是逢場作戲,卻還強求你回答這樣的問題……”有的時候人總是會脆弱,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這時候只希望一切如所願,哪怕是欺騙自己。
狄天陽的吻輕輕掃過他的額頭,圈緊的臂膀將熱度傳給懷中微顫的人兒,手掌一下下撫過,似是訴說著自己無法表達的內心。
藍山闔了闔眼,輕嘆一聲,想要從狄天陽的懷中起身。不料,卻被那人大力地扣了回來,抱得更加緊窒,平穩的心跳也急劇了許多,低沉的聲音卻有如天籟般從頭頂傳來:“我,不會讓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