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一百五十一章 不願放手 下一章:一百五十三章 兩個男人
這一巴掌,在偌大的地下室迴盪,格外響亮。
hua.
即使光線黑暗,卻也能夠看得出來,茜爾的臉色相當難看!
這個曾經飯也吃不飽,奄奄一息的啞巴,被帶到今天,出落成一個俊美高大的少年,卻沒想到,他竟然對裴迪月斯做出這種事。
那個身處高位而尊貴的男人,如今竟然受困在地下室之中,不見天日,身上血跡斑斑,她甚至無法想象裴迪月斯到底遭受了怎樣的痛苦。
茜爾的話裡有著不可掩飾的失望:“這一切,是你安排的嗎?”
她以為貝恩不會回答她,但是過了半晌,聽到對方發出細微的聲音:“是。”
這一聲落下,貝恩抬起眼眸,在黑暗中反射出冰冷寒光的雙眼,讓她愣了一下。
此刻,她凝視著貝恩,從見面到現在,她一直覺得貝恩有些陌生,她原本以為只是太久沒見面。
但是現在,她終於發現了他到底那裡不一樣了,那就是眼神。
貝恩有一雙很漂亮的銀色雙瞳,現在,他的雙眼不再有曾經的清澈,沒有一個孩子曾經有的青澀和生氣,現在她所看到的,是經歷了世間的黑暗和死亡,手上染過無數鮮血,那是一雙飽含滄桑而冷漠的眼。
只是一眼,茜爾就能斷定,貝恩變了。
看著貝恩,她甚至無法和當初的少年聯絡在一起。
在她的印象裡,貝恩一直是個安安靜靜,猶如小鹿一般無害的俊美少年。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姆維沃領地最偏僻的小地方,那裡有一個破爛的木屋子,當時她騎著馬遠遠看著,就想著,這屋子肯定是被遺棄的吧,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夠住在這裡,實在是太破了。
很快,她聽到一些嘈雜的聲音,她猶豫了一下,拉著韁繩騎馬走了過去。
她走近了,才發現有一個孩子蹲坐在門口,瘦瘦小小的,因為長期的捱餓導致面黃肌瘦,整個人皮包骨頭,在那裡蜷縮著。
有幾個身著麻布的男孩子在他周邊跳躍著,他們明顯是領地裡長大的野小子,因為管束寬鬆,平常野慣了,衣服也是髒兮兮的。
他們手上拿著發臭的雞蛋殼和石塊,正在砸那個孩子。
“沒人要的小啞巴,好髒啊!”
“嘿!可憐的小啞巴,看你那麼瘦,肯定很久沒吃東西了,給你吃雞蛋殼吧!”
“哈哈,他真的在吃雞蛋殼哎!好惡心,他把雞蛋殼沾著泥土一起吃了。”
野小子們嘲笑著貝恩,他們知道領地裡有一個小啞巴,雙親不在,平常都是靠領地的一些好心人接濟的,可以隨便欺負,誰知道竟然還是個傻子,連雞蛋殼都吃!
“小傻子,你真的不會說話嗎?聽說啞巴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可以發出聲音的啊?”一個長的高高大大的男孩,快步走到了貝恩面前,然後一腳踩在了雞蛋殼上面,說道:“你叫一聲爸爸,我就給你吃雞蛋殼!”
後面那群男孩鬨然大笑,在這個天真的年紀,他們還沒有確切的善惡之分,天真到極點,卻同樣也陰暗得讓人驚歎。
那個時候,貝恩已經好多天沒有吃過飯,看到雞蛋殼被踩在腳下,他抬起頭,一雙銀色的瞳孔猶如盲瞳一樣模模糊糊,但是在陽光下,反射出攝人的白色冷光。
那個大個子男孩心中一跳,在貝恩的目光下,他竟然感到背後發涼。
很快,大個子反應過來,他只覺得一股難堪湧上心頭,雖然外人都沒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間的心怯,但是大個子感到十分沒面子,彷彿周圍人已經看穿了自己的恐懼,為了掩蓋自己的慌亂,他更是惡劣地碾了碾腳底的雞蛋殼,然後把腳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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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啊,你吃啊!”大個子雙手抱肩,用居高臨下的角度俯視著貝恩,格外猖獗。
貝恩垂下了眼簾,他的手髒兮兮的,就往泥土裡的雞蛋殼伸了過去,將那些碎了的東西塞進嘴裡,那些野小子們更是嘲笑不斷。
不遠處,茜爾騎著馬,靜靜地看著。
那個小孩子的眼眸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雙眼充滿了太多的黑暗和殺意,以及對這個世界的厭惡,她心中一動,彷彿看到了一個在泥潭裡掙扎的孩子,只要一根稻草,就可以把他拉離這個汙濁而絕望的泥潭。
身體不可控制地從馬匹上走了下來,茜爾目光微冷地掃過這一群孩子。
原本格外猖獗的孩子們,見到茜爾,紛紛驚訝:“領主大人!”
他們覺得欺負貝恩並不算是什麼大事,但是有外人的到來,多多少少讓他們感到一絲心慌,因為怕回家以後遭到責罵,再加上茜爾責備冷冽的目光,他們心中慌亂,立馬一窩蜂地跑掉了。
茜爾懶得教訓這群臭小子,她提著有些累贅的裙襬,緩緩地走到了那個孩子面前。
她伸出手,笑顏如花:“我叫茜爾,你呢?”
陽光落在她的身上,不過十幾歲的稚嫩面孔,卻有著如同天使般的驚豔感,華美而不沾絲毫塵埃的裙襬,高貴而聖潔,讓人連觸混沌重生君臨異界/23488/碰都不敢。
但是,她把手伸向了貝恩,彎彎的眼眸如同月牙兒一般,充滿了溫暖和親和。
茜爾看到了,那雙黑暗的眼眸被驚愕取代,很快就浮現出了警惕,再到後面的小心翼翼,怯懦,還有自卑。
她知道,在那個時候,自己的確帶來了一根稻草,將這個孩子拉離了泥潭。
可是,若干年後,她和貝恩站在地下室之中,看著貝恩,茜爾心中不免生出一絲悲嘆,她似乎並沒有把貝恩脫離泥潭。
她對貝恩是失望的,就像是自己精心培養了很久的孩子,卻變成了非常糟糕的存在,所以她不願意再去看貝恩,而是轉過身去檢視裴迪月斯的傷勢。
終於,她將最後的溫柔也收了回去。
站在遠處的貝恩漸漸手握成拳,看著茜爾滿臉的擔心,卻不是面對他,她的溫柔,都給了裴迪月斯。
茜爾撩開裴迪月斯的衣袖,很快就看到胳膊上的傷口,深刻入骨,綻開的皮肉觸目驚心,她的手都有些顫抖。
茜爾跪坐著,將男人的頭放在腿上,她看著裴迪月斯的面容格外蒼白,心也揪成了一團。
茜爾根本無法接受,她火急火燎地趕回姆維沃領地,那個高高在上,清冷如玉的預言大祭司,竟然變成了這樣。
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不可否認的,裴迪月斯在茜爾心裡佔很大的地位。
她第一個愛上的男人是裴迪月斯,而一直陪伴著她的,默默付出的,忍受著她所有的任性的,也是裴迪月斯。
如今,看到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身上血跡斑斑,茜爾終於是無法保持冷靜,對貝恩發了火。
而那個承擔著她怒火的貝恩,只是靜靜地站著,在陰暗的地下室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能夠感覺得出來,他的確很傷心,整個人的情緒非常低落。
忽然,在腿上的裴迪月斯緊緊閉著的眼,睜開了。
茜爾一愣,看到男人睜開的眼不是剔透的祖母綠,而是猩紅色的赤色,她知道裴迪月斯醒了,卻感覺到周圍的氣息都暴亂了起來。
猛然間,她心中暗道不好。
裴迪月斯果然伸出手,帶著凌冽的風朝她的臉伸過去,即使有特別製作的鐵鏈控制著裴迪月斯的魔力,但這麼近距離的情況下,她還是很容易受到傷害。
在不遠處的貝恩,如同石塊一樣的身影猛然動了。
身為一個風系魔法師,他的行動是敏捷而快速的,根本來不及反應的一瞬間,他就猛然衝過去抱住了茜爾,兩個人的身影迅速退離到安全的距離。
裴迪月斯猛然從地上站起來,他憤怒而暴躁地咆哮著,骨骼分明的手上是尖利的指甲,在半空中狂亂地揮著,魔力從他的身體裡迸發出來!
摻雜了於流石的鐵鏈堅硬無比,迅速吸收了裴迪月斯的魔力,並且在一定的範圍內,裴迪月斯根本無法前行一步!
多多少少還是有一些餘威爆發了出來,茜爾被貝恩護在身後,看著面前高大的背影執著地保護著她,她心中就像是被一個細微的針微微刺了一下。
她根本沒想到現在的裴迪月斯狀態那麼糟糕,竟然連她都認不出來。
“該死,才打了鎮定劑沒多久,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貝恩皺著眉頭,一邊護著茜爾,一邊說道:“最近大祭司的情況很不穩定,他醒了以後就會一直破壞東西,見人就殺,所以在他還未恢復理智之前,還是退遠點吧。”
“怎麼會這樣?”茜爾看著前方瞪著猩紅色雙瞳的男人,苦澀道:“因為我走了的緣故嗎?”
“是,從領主大人走了三個月以後,光輝帝國和黑森帝國頻頻施壓,雙方大軍攻佔姆維沃領地,大祭司參與戰鬥之後就殺紅了眼,越來越嗜血,到最後連姆維沃領地的人都不放過。”
“姆維沃領地竟然還遭遇了戰爭?”
茜爾有些不敢相信,她來的路上太匆忙,根本不知道這兩年,姆維沃領地竟然發生了那麼多事!
前方,裴迪月斯似乎今日格外暴躁,魔力如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一般,魔法源源不斷地噴薄而出,即使有鐵鏈束縛,可是爆發出的餘威也是震撼人心,連周邊堅不可摧的地下室牆壁都爆出了裂縫!
貝恩皺著眉頭,擔心裴迪月斯真的掙脫了鐵鏈跑出來,他只能夠護著茜爾,要她離開。
“我們先離開吧。”
“不。”
“領主大人?!”
“我要陪著他,他變成這樣,都是我造成的。”
“……”
貝恩眼睜睜地看著茜爾甩開了他的手,毅然奔著裴迪月斯走過去。
她的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的害怕。
裴迪月斯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人的血腥味兒,看到有人走過來,他更是反應激烈,但是已經能夠看出他眼中暴躁而不穩定的情緒。
“裴迪月斯?”
“表叔?”
“預言大祭司閣下?”
……
一聲又一聲,茜爾微微上揚著嘴角,聲音溫軟。
面前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陷入了暴亂狀態下的野獸,而她依然往前走著,即使魔法的攻擊撞上了她的身體,她卻面不改色,緩緩地走。
笑話,已經是神級的她,會害怕這點餘威嗎?
即使是真的受傷,她也不會後退一步,因為這一切,都是她欠他的。
上一世,她和別的男人糾纏不休,那樣不光彩的死法,裴迪月斯也不惜放棄自己升神的機會,將她轉生到奧比斯大陸上,他原本就因為修煉預言術而經常遭到魔法反噬,卻因為她更是雪上加霜。
她並未給過他什麼補償,因為自己的事情,兩個人總是聚少離多,到最後,她離開姆維沃領地的時候,信誓旦旦地說,兩個月之內定然歸來!
到那個時候,她願意接受他的心意,跟他在一起。
所謂的兩個月,已經遲了太久太久……
“對不起,是我的錯。”
茜爾閉上眼,她環抱住面前的男人,感受著那陌生卻又熟悉的體溫,輕聲喃喃。
肩頭傳來一陣穿骨的痛楚,她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只是一聲又一聲地安撫著。
“我,回來了。”
那一聲落下,她的肩頭被撕下一塊肉,鮮血淋漓,伴隨著鐵鏈碰撞的聲音。
暴躁的男人瞪著猩紅色的瞳孔,雙眸蒙上一層水霧,隨即,透明的水珠竟然順著臉頰滑落而下,落在皮肉綻開的傷口上,刺痛刺痛的。
茜爾抱著他,沉寂下來的男人一動不動,在昏暗的地下室之內,渾濁的空氣似乎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茜爾擁著他,輕聲安撫著。
那雙傷害她的手,漸漸不再亂動,許久,茜爾感覺到,她得到了迴應,被輕輕摟住了,力道很輕,輕到彷彿一根羽毛落在身上,輕到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沒多久,那份力道漸漸加深,似乎要把她鑲嵌到骨髓裡一般。
他們彼此相擁,彷彿這個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
紅色的瞳仁中閃過太多的情緒,最終慢慢地安定了下來,化作一片溫柔如水的墨綠色。
裴迪月斯低垂著眼睫毛,側臉的輪廓完美而精緻,過了許久,淡紅色的朱脣輕啟:“茜爾?”
很快,他嗅到茜爾肩頭的血腥味兒,皺皺眉,一低頭就看到那猙獰的傷口,裴迪月斯的眼中閃過震驚和不可置信,很快,就被痛苦和擔憂取代。
模糊的記憶讓他認知到,是自己傷害了對方。
茜爾卻像是沒有受傷一樣,不以為然地鬆開了裴迪月斯,轉過頭就對貝恩命令道:“有沒有鑰匙?把鐵鏈解開。”
貝恩皺著眉頭,他站在角落裡,手都握成了拳頭,每一次的呼吸,都十分艱難。
無疑,看著這一幕,他的心臟是抽疼抽疼的。
貝恩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沉沉地看著裴迪月斯。
“萬一他又……?”
“他沒有什麼問題。”茜爾認真地一字一句道,她冷冷地看著貝恩,彷彿只是在命令一個下臣。
貝恩抿著脣,久久未言。
他卻竭力裝作冷靜的樣子,從兜裡摸出有些生鏽的鐵製鑰匙,緩緩地走到了鐵鏈的源頭處,將巴掌大的鎖開啟,指尖卻有些微微顫抖。
輕微的咔嚓一聲,他垂下了眼簾,掩蓋了自己所有的情緒。
茜爾看著他,淡淡道:“你先回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是。”
貝恩沉默著,他轉過了身,一個人離開。
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茜爾就彷彿看到了一個受了傷,獨自舔舐自己傷口的小鹿一般,頭也不回地走掉,彷彿要把一切都拋下。
她心中閃過很多複雜的情緒,有些心疼,又有些酸澀,但她很快就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