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諾離開了天山無涯,帶著忘憂水。
“磊毅,你可有找過香城中的山谷。”
“第一個找的地方就是那裡,但是並未發現師兄的身影。”
麒諾愣了片刻,“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磊毅陪公主去找師兄。”
“我,已經找到他了。”
巫磊毅一頭霧水,跟隨在麒諾身後來到香城的山谷中,只見那原本空無一人的山谷中卻隱隱有炊煙升起。巫磊毅蹙眉看著。
麒諾自嘲一笑,“他說過,如果有一天他不見了,要我尋遍這世間所有的地方去找他,如果還找不到,就回家等他。”說著,兩行清淚落下,她已經看到了蘇帥,用她曾經坐過的輪椅,推著他出來。
他這麼說,就是已經知道自己發病,並且病情惡化的眼中,所以才狠心,親手打掉了自己的兒子,又給她留了忘憂水,然後躲在這深山之中,卻讓她滿世界的去找他,萬一她真的聽他的話去找了,等她再回到這裡,是不是看見的就只剩下他的石碑和牌位了。
淚水模糊了他的身影,可她卻能夠清楚的看到他的容顏,那已經深深烙印在心中的樣子。
麒諾忽然痛哭失聲,在山崖間,他曾經對他表白的角落。
那悲慼中的釋然,那委屈中的欣慰,讓巫磊毅不忍看下去,偏過頭。
麒諾不敢貿然去打擾他們,怕他知道自己已經知曉他在這裡,可又不想離去,便去了曾經安在心諸國的屋子,離這裡很近,她可以隨時過來,遠遠的望他一眼。
巫磊毅沒有阻攔,回去向眾人說清緣由之後,只帶了靑洛一人前來照顧她。
麒諾每日,起床便會去到那山崖,遠遠的看著那樹屋,看著蘇帥煎藥的忙碌身影,一直等,等一個可以接近蘇帥的機會。
知道一日,蘇帥離開樹屋上山採藥,麒諾在他離開樹屋視線範圍時,一把將他抓住。
蘇帥看到面前的麒諾,沒有驚訝於她的來到,卻是壓抑於她的憔悴,可想著那屋中之人,那煎熬的心,又豈是一句心疼便能緩解得了。
“你終於來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麒諾的聲音寒涼之極。
“我答應過他,更何況,我不忍……”若是讓她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她能承受幾分。
“脫衣服,我要去見他。”只要易了容,她有信心可以不被他發現。
“已經……不用了……”
麒諾愣怔的看著面前的蘇帥,想著,不用了?為什麼不用?難道他已經……心中鈍痛,麒諾捂著心口,痛得連呼吸都有些困難,只覺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怎麼也出不來。
“我帶你去見他。不過,在這之前,我要先去找一個人。”
“什麼人?”麒諾沙啞的聲音帶著難言的痛苦,這心痛之症,自她醒來便一直如影隨形。她以為是她痛,可那日她找到了她,心中是高興的,卻依然還痛,她方才想起,情蠱得解之後,他們便心有靈犀,隱隱能夠感受到對方的喜怒哀樂,這痛,是他的。
麒諾跟隨蘇帥來到一處村莊的一處破舊屋舍,那裡住著一箇中年女人,又聾又啞,蘇帥帶她回了谷中,他給麒諾吃了一顆龜息丹,讓她能不呼吸,也沒有心跳,不能動彈,卻能夠睜眼視物,清晰思考。
蘇帥將麒諾抱到屋外,然後帶著那聾啞之人進了房間。
麒諾透過那熟悉的窗戶,看著屋中牆上慢慢的筆畫,眼淚唰的流了下來,再也剋制不住。
那牆上密密麻麻畫著的,都是她的樣子,她幼時戲水的樣子,她坐輪椅上的樣子,她與他吵架的樣子,她穿嫁衣的樣子……那一顰一笑,一喜一怒,畫得傳神逼真,他的心思,全部都放到了那些壁畫上,而他,就那麼靜靜的坐在輪椅上,木納而憂傷的看著牆上的筆畫,眼睛一眨不眨。
“人帶來啦?”他的聲音有些遲緩,聽不出絲毫的情緒,甚至讓人有遲鈍的感覺。
“恩,她很勤快,什麼都能幹,而且又聾又啞。”
“是嗎……”忽然,他抬手在那聾啞女人的手腕一拉,那人瞬間痛苦跪地,奈何是個啞巴,她喊不出痛,也叫不出聲,只是痛苦的掙扎著。“好,就她吧。”
他連看都沒有看那人一眼,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牆上的畫像,鬆開手,繼續對著牆壁發呆。
蘇帥輕輕嘆氣,“我會教她如何喂藥和識藥,明日一早便離開。”
“走吧,不要再回來……”蕭天允悠悠而低沉的聲音緩緩而來,那其中充滿了病態的變調。
蘇帥帶著那女人離開了房間,抱起麒諾來到樹屋之外的竹林,點了那女人的穴道,不讓她離開,給麒諾餵了解藥後,轉身看著那頂端的樹屋,無比的惆悵,“那日他來找我,說他得了遺忘之症,讓我幫他配藥,可還沒等我配製出能緩解的藥,他的病情便已經開始惡化,於是,讓我躲開了你們的追兵,帶他來了這裡reads;。他當時昏倒在我門外,醒來抓住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讓送我回家,他說,怕忘了回家的路……”
麒諾微微閉上眼,淚水決堤而下。
就連蘇帥,那謫仙般儒雅溫潤,平靜淡然的人,也不禁溼了眼眶。“他是那麼驕傲,我照顧了他一個月,他發現自己的情況越來越不好,甚至沒法站起來走路,便讓我,去找一個聾啞之人,服侍他直到他死去,然後……然後把他化成灰,包在他隨身的黑色絹帕中,放到……你的畫像前,說,這樣,他就可以看著你一輩子,守著你一輩子,再也不跟你分開……”說著,說著,蘇帥再也說不下去,扭頭閉眼,忍著不讓淚水決堤而下。
麒諾憋著一口氣,再也承受不住,深吸一口氣,痛哭出聲來。雙手捂上心口,她痛得跪倒在地,心中卻仍想著,她此刻的心痛,他可會感同身受,可會與她一般難過,那她是不是不應該難過,可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住。
蘇帥努力平復下心情,轉身扶起麒諾,“你身子還沒好,不能哭,滑胎和坐月子一樣,不能哭的,對眼睛不好。”他可以猜到,是他狠心親手打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給她帶來的痛苦,所以才會病發去找他。
“幫我,幫幫我,我不想離開他……幫幫我,求求你……”
蘇帥滿眼悵然,何時見過這般卑微懇求的她。“好,我幫你,你先冷靜下來。”
麒諾哭成淚人,蘇帥將她和那個聾啞的女人一同帶到山崖上,巫磊毅收到靑洛的信立刻趕來,看著眼睛紅腫不堪的麒諾,還有她身旁一臉沉鬱憂傷的蘇帥,什麼都沒問。
“靑洛,去取了那女人的麵皮,留下性命,好生安頓。”
蘇帥微微蹙眉,若要易容,能有真人的麵皮做人皮面具自然最好,而靑洛時易容的好手,有她在,又有真人面皮,要做到不被他察覺應該不難。
巫磊毅聞言,猜到她想如何,眼神示意蘇帥出去談。
二人站在山崖邊上,巫磊毅沉聲問道,“蘇神醫,我師兄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目前沒有,他的身體折損過剩,能撐到現在,已是不易,照這樣下去……沒有多少日子了reads;。”或許這樣也好,那樣活著,對於他來說,或許還不如死了的好。
巫磊毅聞言,徹底的沉默了下去。
兩人站了沒多時,便聽到身後屋中有淒厲卻隱忍的慘叫聲傳來。二人對視一眼,忙飛身折返。他們都聽得出,那是麒諾的聲音。
一進屋,便看到麒諾虛弱的躺在床頭,靑洛哭著喊,“主子,你這是何苦啊……”
巫磊毅忙上前一步,拉起麒諾的手要為她把脈,剛碰到她的手腕,他便再沒有勇氣去碰她的脈搏。
蘇帥痛心不已,“易容便可,為何,你要這般決絕。”她竟然為了留在他身邊伺候,廢了自己的武功。
“他……那麼聰明……若是……我有……武功在身……遲早會……被發現的……”
“公主……”巫磊毅看著她笑著的蒼白麵容,心中卻是深深的痛,這些日子看慣了她的憔悴,她的脆弱,她的無助,卻唯獨沒有看到她笑。
如今,她笑了,他卻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觸。
有些人,堅強時微笑落淚,痛苦時笑看人生,一生,都在隱忍和倔強,再苦,卻依然執迷不悔。
她是這樣,師兄也是這樣。
如此相愛,卻為何天意弄人。
蘇帥痛苦的閉上眼,不忍再看。
“蘇帥……我……有件事求你……”麒諾努力想要抬起手去拉靑洛的手,努力了幾次,卻還是無力抬起,只得作罷。
蘇帥睜眼看她的樣子,上前給她運功療傷,“別動,這樣可以助你快些恢復力氣,否則,你怎麼去服侍他。”
靑洛捂著嘴在一旁無聲的哭泣,生怕自己哭出聲來,惹主子不開心。
她知道,主子是想要將她託付給蘇神醫。
巫磊毅來到蘇帥另一側,運功為麒諾療傷,她的體內一片虛空,再沒有曾經深不可測的內力存在。
一刻鐘後,二人緩緩收功,蘇帥淡淡道,“靑洛,你可願隨我離開。”如果這是她唯一的囑託,他不會違逆。
“靑洛,要一輩子,守在主子身邊,哪裡,都不去。”靑洛放開手,帶著濃濃的哭腔說話,那悲痛的情緒,已經讓她無法自持,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最終泣不成聲。
“我啊……已經不再需要任何人伺候了。你們……都走吧,這裡,是我和他的家,我……只是要回家了。”麒諾虛弱的眼眸中又重新升起了光彩。“去吧,靑洛……別,讓我牽掛……”說完,麒諾便暈了過去,她太累,需要休息。
蘇帥最後照顧了蕭天允一夜,靑洛最後照顧了麒諾一夜,巫磊毅,最後這樣陪伴了麒諾一夜。
次日清晨,麒諾醒了個大早,屋中已經沒有人,桌上也沒有了那張活人臉做成的麵皮。
麒諾摸了摸自己的臉,起身來到鏡子前,看著那與那女人一模一樣的臉,那麼醜,那麼老,卻讓她覺得那麼的踏實可靠。
半月取掉清洗一次再帶上,就可以保證這麵皮一年不壞。一年,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陪他一年。
他的時間,還夠不夠一年。
麒諾腳步虛浮的走回樹屋,有巫磊毅和蘇帥為她療傷,又吃了蘇帥的丹藥,她已經好了許多。
門前的石桌上,是蘇帥留下的信,上面有他服藥的時間和數量。
麒諾看了一眼,將信收入袖中,然後深深的看了一眼那石桌。
月前,她在這裡吃下他親手做的第一頓飯,卻不想,原來那裡邊摻了“花落”,分量剛剛好,只夠滑胎,不傷她的身子。
麒諾猛然回眸,收拾了心緒,走進屋中,依然見他靜靜的坐在輪椅上,呆呆的看著那牆上的自己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