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海聲音壓得很低,一字字的說:“我要替我一個朋友把她的女兒送給一個人做老婆。”
我感覺自己快要被他給氣死了,活活的被他氣死:“這種事也能算是大事?”
“當然是大事。”厲海說,“如果你知道我說的那個朋友是誰,你就會明白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你那位朋友是誰?”
“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他是誰。”厲海正色道,“我只能告訴你,在江湖中,他也許沒有你的名氣大,可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卻遠比你高得多。他的女兒不但是天下聞名的美人,而且還是位公主,當今天子御旨親封的正牌公主,一點都不假。”
“你要把這位公主送去嫁給誰?”
“說起這個人,名氣就未必比你小了。”厲海道:“我想你大概也聽說過,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
聽到這裡,我的臉色忽然變了。
“江湖中好像有很多人都不贊成這門親事,所以那位公主才要我來護送,而且是她府上的花總管親自來邀請我的。”厲海道:“所以除非袁世凱忽然暴死,這門親事誰也阻攔不了。”
“咦?”聽厲海說道這裡,我心中突然想起前幾天看到的事情來,大聲道:“我明白了,現在我總算明白那位姑奶奶找他們那些人去是幹什麼的了。”
“姑奶奶?你不是孤家寡人麼,怎麼會有個姑奶奶?那些人,又是哪些人?”
“那位姑奶奶就是那個小麵攤的老闆娘。”我有些興奮,搓著手:“那些人就是那天晚上專程趕到那個小麵攤去吃麵的人。”
往常厲海會說些很絕的話,我根本聽不懂。不過這一次情況我終於逮住機會了,因為我知道,剛才的話,他肯定聽不懂!
“你剛才在說什麼?是不是說你有位姑奶奶擺了個小麵攤生意好得要命,三更半夜都有人專程趕去吃麵?”我看他忍著笑,一本正經的對我說:“你這位姑奶奶真有本事,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有個本事這麼大的姑奶奶,居然還會賣牛肉麵。”
“她賣的雖然不是牛肉麵,但是她的本事倒是的確不小。”我故意嘆了口氣,“如果她真是我的姑奶奶,我就太有面子了,只可惜她不是。”
“那麼她是誰的姑奶奶?”
“她當然不是你的姑奶奶。”我也一本正經的說,“她是你的媽。”
“我的媽呀。”厲海立刻就叫了起來,“你說的是不是那位要人老命的老姑媽?”
“難道你現在另外又多出了幾個媽了?我記得你本來好像只有她一個的。”
“我的媽呀”厲海還在叫,“她不是已經找到了個冤大頭願意娶她了麼?好好的日子她不過,又跑出來幹什麼?”
我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也許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這個兒子比那個冤大頭好,所以又出來找你了。”
他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一個幸災樂禍的人,看見了別人一腳踩到了狗屎上,真準備開懷大笑的時候,那踩了狗屎的人把那堆狗屎塞到他嘴裡去了,連吐都吐不出來。“千萬拜託,你千萬不能讓她找到我。”厲海說:“我還要留著我這條老命多陪你喝幾年酒。
我看著他愁眉苦臉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你真以為你是個人見人愛的小白臉?天下的女人都愛死你了,如果沒有你一個個全都非死不可?”我搖了搖頭,“只可惜人家這次出來雖然是為了要找人,找的卻不是你。”
“不是我?”厲海簡直不能相信“她要找的不是我?是誰?”
“我也不知道她一共找了多少人,我只知道她已經找到了三個。”
厲海又叫了起來,叫的聲音比剛才還大。“一找就找三個,這個女人實在太過份了。”他又忍不住問我,“她找到的是哪三個?”
“我只認得其中兩個。”想了想,稍微回憶了之後,開口道:“一個是要價三萬銀元的病夫,還有一個是要價十萬銀元的竹竿。”厲海忽然生氣了:“我連一文錢都沒有問她要過,他們憑什麼問她要這麼多?”他當然不是真的生氣,雖然心裡已經有點酸酸的,甚至有點失望,但不是真的在生氣。因為他並不是個只會吃醋只會自我陶醉的笨蛋,這兩個人是幹什麼的?老姑媽為什麼要找他們他也清楚得很。
找他們的人只有一個目的──要他們殺人,殺一個不容易被殺死的人。
在這種冷酷神祕而且非常古老的行業中,病夫和竹竿都是第一流的好手,所以他們要的價錢都特別高,尤其是竹竿,多年前就已經在這一行要價最高的十個人中名列第三。因為他可靠。他的信用可靠,嘴也可靠絕不會洩露賣主的祕密,就算被人砍下一條膀子來,也不會洩露一個字。最可靠的,當然還是他那柄藏在竹竿裡的劍,這柄劍殺人幾乎沒有失過手。
“可是我知道老姑媽一向沒有錢的,她花錢比我還花得快。”厲海終於開始說話了:“她就算要殺一個人,也花不起這麼多錢去找病夫和竹竿。”
“花錢的也許並不是她,也許她只不過在替別人做事而已。”我搖了搖頭,人都說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做這一類的事,還有誰比她更適合?”
“還有一個人。”
“誰?”
“你。”厲海又在笑了,讓他生氣懊惱悲傷失望的事,他總是很快就會忘記。
“有時候我也很喜歡她的。”他抬頭望著我:“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她?”
“不知道。”
“因為她有很多地方都像你。”厲海笑得很愉快,“她有時聰明有時胡塗,有時候騙死人不賠命,有時候也會上別人的當,她認得的人比誰都多,管的閒事也比誰都多,有些時候我差一點就會把你當作了她,把她當作了你。”
要不是我左手比右手快,那我的右手剛剛肯定已經碰到厲海的鼻子了!幸好我的左手快了那麼一點,所以厲海的鼻子依舊安然無恙,鼻子既然沒有被打斷,所以嘴也沒有停。“可是她的脾氣也跟你一樣,就像毛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她怎麼肯替別人去做事。”
“因為她不想讓一個混蛋把一位公主送去嫁給一個猩猩。”
厲海又笑不出了,盯著我看了很久,才用一種很慎重的口氣問:“別人怎麼想我都不在乎,我只問你,你贊不贊成這門親事?”
見他這樣,我送開了捏著右手的左手,也很慎重的說道:“我只能告訴你,我一向都不贊成殺人的,可是這一次他們如果能殺了那隻猩猩,我說不定真會去吻他們的腳。”
厲海又盯著我看了半天,忽然跳了起來,溼淋淋的從水裡跳了出來。
“我們走。”
“走?走到哪裡去?”
“去找那位公主的老子,我的那位朋友。”
“我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要保護我,把我活生生的送到那裡去,不要讓我死在半路上。”厲海說,因為我想他自己跟你談談,談過了之後,你的想法也許就會改變了。”
“如果我不想跟他去談呢?”
厲海瞪大了眼睛,大聲道:“我問你,你要到那個見鬼的大草原裡去的時候,是誰陪你去的?每次你被別人圍攻的時候,有誰站在你這一邊?每次你半夜睡不著的時候,是誰在陪你喝酒喝到天亮?”
他說的這些,讓我無話可說,所以我只有嘆氣,“好吧,走就走吧,但是,我也有條件。”
“什麼條件?”
“我一定會送你去,可是在路上都要分開來走,不管在任何情況,你都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我板著臉,“如果你不答應,我就不去,如果你答應了之後卻沒有做到,你就會發現我已經忽然失蹤了。”
春天的太陽就像是小姑娘的臉一樣,終於羞答答的從雲層裡露出來了,暖洋洋的照在這條很熱鬧的長街上,大姐姐小弟弟少奶奶老太太都脫下了棉襖,穿上了有紅有綠的春天衣裳,在街上遛達著晒太陽,讓別人看他們的新衣裳。用三根雞毛兩個銅錢做成的毽子滿街跳躍,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風箏飛滿在藍天上,連老太爺的嘴裡都偷偷的含著一顆桂花糖。漫長寒冷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大家都淮備好好的享受一下春天的歡樂。
看著這一切,我很開心,摸了摸肚子,指著街邊一家賣蟹粉湯包生煎饅頭和各色茶食點心的小茶館:“我們到那裡去坐坐好不好。”厲海立刻同意:“你去吧。”
“你呢?”
“我要先到對面那家鋪子去一趟。”
對面有家門面很窄的小店,門口接著的一塊白木扳上寫著“老店專賣姻脂、宮粉、刨花油。女客絞臉、梳頭、穿耳孔,一律只收二十文。”
我看到厲海真的定進這家鋪子去,實在有點吃驚。“這個老小子又在玩什麼花樣?”更奇怪的是,厲海非但走進了這家鋪於,而且還走到後面一個接著棉布窗的門裡去了,一進去就沒有再出來。我吃了兩籠湯包,二十個生煎饅頭,又就著一碟麻糖喝了兩壺茶,還沒有看到厲海出來。可是裡面卻有個慈眉善目滿臉和氣的白鬍子小老頭,拄著根長柺杖走了出來,而且一直走到我面前,而且還老實不客氣的在他旁邊一張凳子上坐下,而且還叫了一大碗火腿於絲、二十個蟹殼黃小燒餅、兩碟酥炸小麻花,吃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