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解剖
站在綿軟黏爛的血肉間，大口呼吸著呼嘯狂風中帶來的冰冷。如同雕塑一般僵立的雷震耳中，能夠聽到的，只有從低垂刀口上滴落在地血『液』的撞擊。
“嗖—”
兩道異物劃過空氣帶起的風聲過後。手肘的端點，已經看不到任何異狀。似乎，那裡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肆意狂『亂』的風，把充滿血腥的氣息，帶到了城市的各個角落。被飢餓折磨得幾近瘋狂的活屍們，開始不約而同地朝著倉庫的所在飛快聚集著。它們毫不在意殘剩在地面的血肉究竟屬於誰。仍舊帶著無法形容的快感，忙不迭地大口吞嚼著這難得的鮮肉。
與倉庫外間傳來可怕的進食聲不同。被厚厚牆壁圍擋在內的人們，臉上同樣充滿了興奮與快慰的微笑。他們在大聲談論著剛才激烈的戰鬥，比拼著各自收穫的戰績。嘴裡，還不停嚼嚥著新鮮的吃食。
幾口從超市裡弄到的精鋼大鍋裡，雪白的粥飯正歡快地鼓漲出一個個瞬而既逝的氣泡。用磚頭搭成簡易便灶，其中燃點著幹木頭的旺火上，還架上一個個堆放在鐵架中的新和麵團。在缺少必要餐具的情況下，人們只能用最簡單的方式，將麵粉兌水『揉』和之後，烘烤成為噴香的“饅頭”。
雷震沒有參與到歡樂的人群中。他正安靜地坐在一旁，用一根鋼筋為撐，硬『插』入地面，仔細端詳從超市裡弄到的那個奇怪屍頭。
也許是由於死亡降臨的太過突然，這顆頭顱的下頜，一直保持著張開的固定動作。透過那一顆顆磨損嚴重的臼齒。甚至能夠清楚地看見，粘連絞和在牙縫中的些許肉渣。
這是啃食罐頭留下的痕跡。被殺的時候，它正抱著一聽醬肉罐頭啃得不亦樂乎。
不知為什麼，雷震越看，只覺得越是匪夷所思。
專門吃人的活屍，居然會啃罐頭。如果不是親眼所見，這種事情，打死他也不會相信。
人類之所以能夠超越一切地球生物，成為最高統治者。其中最關鍵的原因，便是人類能夠運用智慧，製造並且使用工具的結果。
他清楚地記得：活屍被殺的一剎那，從其手中掉落的罐頭表面。赫然留有一個醒目的“十”字開口。
這是典型的軍人做法。
一般來說，對於罐頭這種密封食品。人們往往會使用特製的刀具將其撬開。戰場上的軍人，當然也可以使用同樣的方法。不過，由於各種條件限制，他們最常用的，就是用隨身匕首直接在罐頭表面劃開“十”字。再將其中的內容物取而食之。
活屍擁有簡單的智慧。這一點，雷震早就知道。
他也同樣能夠理解，飢餓狀態下的它們，重新尋找新的食物來源的各種舉動。
他也相信，對於肉類有著特殊嗜好的怪物，能夠輕易破開罐頭從中取食。
但是，他卻無法理解—這頭活屍居然會和軍人一樣，用鋒利的角爪，在鐵罐表面劃開一個相當標準的“十”字。
難道，這頭活屍，生前也是一名軍人？同樣繼承了少許曾經的記憶？
這種說法，極有可能。卻沒有足夠的證據。畢竟，遭遇感染變異後的它們，恐怕已經沒有多少屬於本體的東西。更不要說是記憶這種必須由大腦才能儲存的資訊。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另外一種可能—它看過有人使用同樣的方法取食。並且……將之學以致用。
這個念頭剛一萌生，連雷震自己也若有所思地輕輕點頭。
就在第一次進入超市蒐集食物的過程中。小隊機槍手魯釗，就曾經使用過這樣的方法取食罐頭……
難道，那個時候，這頭活屍恰好隱藏在暗處？觀察、看到了整個過程？
想到這裡，雷震不由得將目光的焦點，再次集中到頭顱上端的“眼睛”部位。
那的確是一隻眼睛。一隻牢牢鑲嵌在額際，已經翻出渾濁白膜的球狀晶體。
此前遭遇過的變異屍群當中，並未出現過具有視力的屍怪。甚至就連剛剛被自己殺光的數百頭屍群中，也沒有任何一隻與之相似。為什麼偏偏在它的身上，會產生如此古怪的變化呢？
這究竟是獨一無二？還是需要某種偶然的觸發機會？
“難道，這也是因為強烈的輻『射』所帶來的異化？”自言自語的雷震，忽然聯想起，剛剛抵達防線基地的時候，發現並且捕捉到的那些異態蟑螂……
昆蟲也能變異，何況是被病毒感染後的人類？
那麼，這是否意味著，自己的身上，也可能發生同樣的變化？要知道，在強烈的輻『射』刺激下，無法適應環境的細胞，必須用改變固有排列的模式，轉換成為新的組合。它們當中的一部分，會在『射』線的攻擊下死亡、廢棄。也可能會刺激潛在的本能，一躍成為更加強悍的存在。從而，帶動人體本身，進化出更加強大的異能。就好像……那塊突然出現在自己後背的甲狀物質……。
“施然，吃完飯，把這具屍體解剖一下。分析一下其中的具體構成引數。”
這話，是向旁邊的軍醫施然所說。他也是上千名復活“子體”中，一直跟隨雷震至今的唯一一名主治醫官。
在很多人看來，醫生這種頗為崇高且光輝的職業，往往與之聯絡在一起的，不外乎“救死扶傷”之類的漂亮詞彙。畢竟，當然自己身患病瘍的時候，第一時間想起的，總是醫生。
施然，應該算是這一職業中的另類。
如果你有幸能夠進入聯邦軍官個人檔案庫，並且從中找到有關施然所有檔案的話。那麼，估計你一定不會再對“醫生”這個職業抱有太大的好感。
亞洲醫科大學畢業、擁有臨床、神經兩大學位博士頭銜、腦部神經外科協會榮譽會員……這些有著無數漂亮光環的擁有者，正是施然。
當然，除此而外，他還擁有別的一些東西。
超過六次拒絕救治記錄，這種事情發生在一名醫生身上。簡直就是無法想象的事情。可是，施然卻偏偏這麼幹了。
用他的話來說：“與其浪費資源搶救那些活不了太久的廢人，不如把這些東西用在合適的刀刃上。”
一名患晚期癌症的少將、三名分別患有各種絕症的校級軍官、兩名在演習中被誤傷，內臟外流並且被重度汙染計程車兵。對於這些人，施然無一例外拒絕救治。而這種行為導致的最終結果，便是曾為軍區醫院副院長的他，被一紙調令，貶下基層部隊，成為一名僅僅只擁有上尉軍銜的隨隊醫官。
也正因為如此，施然這才“有幸”成為被毒殺的目標之一。也在陰差陽錯之下，成為了附依雷震存在的“子體”。
解剖，對於擁有豐富臨床經驗的醫生來說，並非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相比之下，在常人眼中，這種“肆意玩弄”死者的舉動，卻充滿了陌生、新奇。
幾把鋒利的手術刀，被整齊地別在一塊巴掌大小的模板上。一整套精巧的醫用器具，盛裝在同樣大小的扁平鋼盒中。它們的體積都不大，貼身攜帶，並不困難。
這些，都是施然盡力儲存下來的東西。用他的話來說：“那都是老子吃飯的傢伙。”
望著細密的手術刀，在殘破的怪物屍體上來回飛舞。旁邊的圍觀者只覺得一陣咋舌。在戰場上，他們可以是最勇猛的戰士。不過在這種時候，他們的表現，卻如同幼稚好奇的孩子。
“基本骨胳構造與人類差異不大。肌肉與韌帶的走向分佈也沒有什麼差別。不過，從表面上看，無論強度或者伸縮力，顯然都要比人類更勝一籌。”
“我需要對這具樣本進行更加仔細的成份分析。”戴著薄薄的橡膠手套，在分切得四分五裂，且滿是膿血的屍體上抹了一把。施然轉向旁邊的雷震道：“從基本結構上，看不出什麼太大的問題。這些傢伙和我們的區別並不大。不過，其中的詳細構成對比，還需要進一步的研究。”
“需要什麼特殊的工具嗎？或者，某些相關的裝置？”雷震輕輕地點了點頭。
“暫時還用不著。” 施然使勁拉下手上的橡膠膜套，很隨意地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撕開，叼出一根點上。狠吸一口：“如果僅僅只是基本的成份分析，那倒不是問題。用一些簡單的土辦法就能得到所需的答案。當然，如果你需要進行基因對比之類的資料。至少，得先攻下一個設施完備的小型研究所再說。”
“先按你的想法做吧！”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雷震淡淡地說道：“幸好，軍部這幫傢伙使用的是中子彈。也就是說，在這座城市裡，肯定會有我們所需要的東西。不過，這需要時間……”
維爾根從來都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在他看來，浪費時間，簡直就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過。
令他感到尤其欣慰的是：在這個世界上，與他抱有同樣看法的人，很多。
在重新劃定界限的基礎上，第二道環繞聯邦實際控制區的牆壁已經開始動工。而且，工程進度也極其迅速。不過一週時間，整道牆壁的基礎已經全面建設完畢。
兩百萬從第三等級中挑選的後備人員，整編成為一百個實力強大的新設作戰師。這些武裝到牙齒的軍人，將作為基本防衛力量，以牆壁為依託，毫不留情地殺光任何企圖從外側接近牆壁的生物。
上百噸從核電站裡清理而出的輻『射』廢料，被均勻地散落在第一、第二道牆壁的中間地帶。這樣做，當然不是想要把地球變成一塊骯髒的垃圾輻『射』區。僅僅只是想要以這樣的方式，恐嚇、威脅這一區域內的所有平民，全部離開現有的家園罷了。
電視、媒體，每天都在反覆播送城市遭受汙染的相關報答。並且為惶惶不可終日的人們指出：只有按照『政府』設定的通道，穿越第一道牆壁之後。那裡，才是真正安全的清潔區。
利用衛星的資訊控制，這些特殊的諮詢，僅僅只能在規定區域可以接收。至於核心清潔區內生活的第一等級公民，對此一無所知。
聯邦總統的辦公室裡，那塊懸掛在牆壁上巨大的電子世界地圖。已經被更換成為一塊用紅、黃、藍三種原調基『色』表示的平面塊狀物。
藍『色』，代表被聯邦『政府』認可的最優秀民眾聚居區。這一範圍包括整個北美、亞洲中部、歐洲大部、以及澳洲的悉尼、堪培拉等核心城市圈。總面積，約佔地球陸地的一半以上。
黃區，泛指在太空核彈爆炸後造成的輻『射』擴散區，以及各種核廢料的拋棄堆放地。整體面積，除了被皚皚冰原佔據的南極大陸。剩下的陸地部分，則與清潔的藍區緊緊相連，互為糾纏、包裹在一起。
紅區，是地圖上最顯眼的目標。代表病毒汙染、嚴重輻『射』區域的它們，分佈極其散『亂』。相互間的邊緣地帶也無法連貫。畢竟，只有那些曾經爆發過生物病毒洩『露』，所有居民全部變異，並且被太空核彈頭炸成一片廢墟的城市。才有資格被列入其中。
新成立的聯邦『政府』，所有權力全都集中在總統一人手中。饒是如此，仍然有部分高階官員表示：對於總統的區域劃分，並不表示完全的贊同。
從歷史來看，統治區域的大小，往往代表著一個國家的強大與否。用一道堅實的圍牆把所有人全部封閉於其中，無疑是一種非明智的做法。要知道，在那些被主動放棄的黃區、紅區，仍然有著極其豐富的礦產資源。
對此，維爾根有著另外一番解釋。
“目前藍區內的資源產量，足以維持聯邦三倍以上的正常消耗。由於我們統治著最優秀的國民，浪費、空耗的現象幾乎已經杜絕。我們不需要為那些第三等級以下的賤民安排任何福利。節約出來的資金，自然就能全部投入到現有的公共專案上。兩億平民，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在殘酷的競爭機制下，會有越來越多的不合格者，被驅趕、流放進入黃『色』的輻『射』區。他們是地球文明遺留的殘渣、廢物。國家不可能拿出錢來白白養活這些人。如果他們真的想要擺脫自己的困境，重新被社會所接受。那麼，就應該做出相應的表示。畢竟，我們不會關閉所有的大門。新設立的人口調查署，將根據這些人的具體表現，給出合格的評判分數。達到一定標準之後，我們同樣接納他們成為新的社會成員。因此，在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三級分割槽制度，仍有必要繼續存在。”
這些話，僅僅只是作為一種表面上的行文。在它的背後，則是所有控制地球經濟的大家族，在配置了相關的抗輻『射』裝備後，悄然進入黃『色』區域大肆開採。這也是他們之所以對維爾根新『政府』投入大量資金全力支援的最根本原因。
按照規定，劃定區域內的所有居民，必須在指定時限內全部撤離。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政府』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