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二章
殺“我”
誰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默默地相互對視著。
“這……就是我?”
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雷震忽然產生了一種無比古怪的錯覺。
難道,有兩個自己?
或者說,那是自己的分身?
詫異的念頭,當即被他從思緒中揮之而去。
我,就是我。
這個世界上,無論任何人,都只存在一個“我”。
即便是心靈相通的確孿生兄弟,在這個問題上,也絕對不可能有第二種答案。
突然,雷震笑了。
非常詭異,非常冷酷地笑了。
他滿意地看到,站在對面的“映象”,臉上的表情依然冰冷,依然保持著如同固定的僵硬目光。
他就好像是被強行固定在那裡,用模子澆灌倒出的雕塑一般。不會說話,不會移動,更不會用另外的神情表達著屬於其本身的內心感受。
“很驚訝是嗎?”
從旁邊牆壁上鑲嵌的通話器裡,傳來一陣語調頗為複雜的男聲:“不用那麼意外。他,就是你—”
“我的複製體?”
雷震臉上,依然掛著處變不驚的微笑:“確切地說,應該是我的基因共用合成體。是這樣嗎?”
“這是二百四十一號。也是我在繼第一批基因複製計劃後,追加合成的後續生體。”
從通話器中傳出,回『蕩』在過道內的男聲,好似從地獄深處飄來的魔音:“你應該感到興奮才對。如果不是因為表現太過出『色』,我也不可能改變計劃,以你的基因追加生產後續複製人。哼!哼!哼!能夠讓我改變心意的,你算是第一個—”
“哦!是嗎?”
這樣的回答,誰都能夠看出是故做姿態。
“我不喜歡廢話—”
也許是被雷震的態度所激怒,男聲顯得有幾分衝動:“能夠一路毫無阻攔來到這裡……想必,對於前代文明的祕密,你應該所知不少。是這樣嗎?”
雷震沒有回答。只是仰起頭,微閉雙眼。
他明白,對方肯定還有未完的後話。
“我不知道你從那些老舊的電腦裡,究竟獲得了什麼樣的際遇。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你所得知的一切,絕對沒有我所掌握的多。”
望著螢幕上毫不在意的他,端坐在椅子上的老者不禁一陣氣結。即便如此,他卻仍然必須將手中的誘『惑』丟擲:“現在,我想給你一個機會……嗯!或者說,是一個建議!”
“說來看看—”
“我想,我們之間,既然擁有如此之多的共同點。或許……能夠達成某種協議。嘿嘿嘿嘿!你覺得呢?”
“協議……有意思!”
雷震低下頭,輕聲唸叨著:“說出來,讓我看看,究竟有沒有興趣?”
“說道興趣……你肯定有。不過,在此之前,你必須首先證明一件事—”
“哦?”
“殺掉你面前的二百四十一號。或者……哈哈哈哈!被殺—”
聽到這裡,雷震臉上的笑意越發更甚。
“這是一種交換嗎?”
“可以算是吧—”
老者的回答,依然充滿了戲瘧的意味:“我手上有足夠的價碼。而你,只能接受……不,應該是必須接受我所開出的任何條件。”
“你能肯定,你所謂的祕密,值得這麼高的價錢?”
雷震仍在微笑。只是眼中已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狠。
“不試試,怎麼知道?”
“很好—如 你 所 願—”
就在口齒間慢慢咬出這幾個清楚字詞的瞬間,雷震的身形,已經在雙腳猛然發力的推動下,朝著正前方站立的“自己”迅速衝去。
這實在太突然了。
簡直出乎老者的意外。
人類的一切動作,必須經過神經中樞的命令,進而擴充套件到全身各個器官,產生協調後方可進行。
在這個過程中,大腦的思維,肌肉的膨脹,血『液』的流速,都會在剎那間達到一個相對飽和的數值。
換句話說,動作的蘊勢,絕對可以從人體的輕微變化加以察覺。
監控室的螢幕上,以列表的方式,清楚地顯示著雷震身體的所有資料。
這來源於基地內部龐大詳盡的各種探測儀器。
然而,他的突然發動,卻在數值本身沒有絲毫的表『露』。
僅僅只是在他動作的一剎那,螢幕上顯示的各種數字,這才彷彿猛然頓悟的後著般,紛紛狂『亂』地跟隨變化起來。
老者的嘴脣大張著。
按動鍵盤的枯瘦雙手,也在無力地肆意顫晃。
一百九十六號的反應,竟然……竟然比電腦還快……
媽的!這還能算是人嗎?
饒是他再怎麼想也沒有用。
眼前的一切,就是活生生的事實。
就在以微秒為單位的時間裡,雷震已經衝過了數十米的距離限制。將滿含力量的右手,死死扣合在自己複製體的咽喉。
實在太快了。
快得對方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可憐的複製體,只能拼命掐住喉頭那兩隻死死箍緊的手指。從那密無縫隙的其中,想要掙扎出一絲可能存在的呼吸。
但是……這怎麼可能。
望著雙腳已經離開地面,臉上憋漲得一片紫紅,口部大張成為一個圓形“o”字的“自己”。雷震連眼睛也沒有眨過一下,便暗中運力,狠狠擰斷了虎口中握扣的脆弱骨頭。
冰冷的地上,癱軟著一堆尚且溫熱的屍體。那因為絕望而產生劇烈扭曲的臉上,慘白得如同一塊潔淨的粉壁。
輕哼一聲,雷震邁開雙腿,跨過地面堆聳的屍體。朝著對面的閘門大踏步地走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類同骨頭碰撞的奇怪響聲,也從其身後傳來。
扭頭看時,卻見—本該氣絕的複製體,竟然從地上支撐著慢慢爬起。而且,示威『性』地左右扭了扭腦袋。幅度之大,甚至已經超出了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
“我說呢!怎麼可能派出這樣的廢物……”
雷震眉頭微皺,口中下意識誒嘟囔著。回身一個反躍,在對方無法做出任何反應的情況下,一拳直接轟向複製體的頭部。在陣陣爆裂的脆響聲中,將骨肉合就的顱體,生生砸爛。
攻擊頭部。並非隨意而為。
那裡,似乎是所有變異生物的共同弱點。
一擊之下,必死無疑。
雷震沒有轉身繼續走向閘門。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視著直挺挺躺在地上,鮮血四濺的無頭之屍。
他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這個複製人……絕對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
果然,幾分鐘夠,在他的注視下,從屍頸部流淌而出的一團團黃『色』粘狀物,在陣陣詭異的蠕動下,竟然又再次合成一顆完整的頭顱,重新出現在那本該空無一物的位置上。
“……有意思!居然擁有和我一樣的身體特質—”
沒有人會比他更為手熟悉這樣的場景。
受傷,即便是身受在旁人看來,足以致命的嚴重傷害。雷震同樣能在短時間內,將破損的部分一一修復。進而重新成為完整的健康體。
寄生於體內的黏化細胞,究竟擁有何等強悍的修復力?
這一直是他要弄明白,卻無法找到任何頭緒的祕密。
擁有同樣細胞的被寄生人類,很多。
自己手下就有超過上百名的“子體”。
不過,像這樣和擁有同樣能力的寄生體交手……除了當日昆明城中的“獵殺者”外,這還是頭一次。
“嘭—”
又是一道帶有迅猛力量的強大拳擊。將剛剛完成恢復的複製人再次砸飛。帶著胸口命中處那向外深深凹下的致命傷口,如同脫膛的炮彈,徑直倒撞在冰冷堅硬的牆壁上。癱軟得好像一團散發著噁心臭味兒的骯髒爛泥。
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細胞,仍在從傷口的邊緣拼命溢位。飛快地填充著一塊塊散落肌肉留出的身體空間。將缺失的部分逐一補足後,這才慢慢緩和著原本激烈的活動,在『裸』『露』的肌肉表面形成一片不甚光滑,卻韌度足夠的新生面板。
“不會死……是嗎?”
雷震的嘴角,橫掠過一絲充滿譏諷的冷笑。
他不再揮拳。
而是木定地站在那裡。微微閉上雙眼。似乎是陷入了某中困『惑』。又好似進入了最深沉的睡眠。
對面的複製人已經重新站起。掄起完整的胳膊,朝著他的所在狠狠揮舞而來。
也許是感受到拳風刺破空氣帶來的輕微觸動吧!雷震的雙眼,也在剎那間猛然大睜。旋即,暴喝一聲,將兩隻蘊勢待發的拳頭,連珠般重重擊出。
沒有人比他更加清楚,應該怎麼對付這種纏人的細胞。
將身體徹底粉碎化。使得細胞的修復再也無法完成。這在雷震看來,其實已經算不上什麼所謂的祕密。
手上的“子體”,不知有多少就這樣死在了聯邦軍的炮火下……
當然,粉碎的概念,並不僅僅只是大面積覆蓋的炮火才能造成。
利用別的某些手段,同樣可以達到預想中的效果。
“喝呀—”
怒吼聲中,雷震的動作變得無比迅猛。空中漫天飛舞的,到處都是一隻只拳頭留下的殘影。在它們重疊交織的方向上,最終彙集成為一個完整的目標—外表形態與之完全一致的複製人。
每一拳,都蘊含有強大無匹的力量。
剛猛的拳力之下,足以將堅硬的石頭砸成齏粉。
在如此程度的攻擊下,柔韌的肌肉,自然更加不在話下。
複製體不是那種只會等死的傻瓜。
他也想躲。也想從那漫天的拳影籠罩中,飛快脫出。
然而,他最終悲哀地發現—這不過只是自己幼稚的想法罷了。
雷震的速度,實在太快。
快得根本不可能給予自己任何反應的時間。
他早已計算好所有的拳擊方位。即便是旁邊隱蔽的死角,也絲毫沒有放過。
“嘭嘭嘭嘭—”
接二連三的爆響,從拳頭與**的撞擊點上發出。聲聲如耳,道道驚心。
擊中一點,對方能夠無限制地修復。
毀其全部,甚至將之徹底分解成為無數互不相連的確小塊。既然再強悍的細胞,也絕不可能將一堆廢肉重新修復成為新的個體。
這就是雷震的戰術。
黏化細胞雖然強悍,卻也無法從一團殘肉的基礎的上,擴充套件變成完整的人形。
“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輕輕拍了拍手掌間沾有的血跡。雷震偏過頭,對著牆壁上的監控探頭淡然笑道:“或者,你喜歡被人強行破門而入?”
呆坐在螢幕前的老者,臉上已經慘白的看不出一絲血『色』。
他的雙手死死巴住面前斜置的鍵盤。不斷顫抖的指掌間,顯『露』出的,是一根根狀如經絡且高高暴起的粗大血管。以及那聯絡其中的韌帶、骨頭。
強!
實在太強了!
他從未想過,一百九十六號居然會強悍到如此地步。
要知道,與之對陣的複製人,可是按照他的所有資料,完整合成的基因共同體啊!
換句話說,從理論上看,這個複製人,應該擁有與之完全相同的戰鬥能力。
一百九十六號所會的任何技能,二百四十一號同樣能夠使用。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事情竟然變成了這樣?
在一百九十六號面前,本該是完全合成體的二百四十一號,軟弱得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只能任憑對方一再肆虐,活活打成一堆沒用的肉渣……
這算什麼呢?
同樣都是複製人,為什麼差距竟然如此巨大?
在老者心裡,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生物技術,產生了深深的疑問……
但是不管怎麼樣,目前的事情必須解決。
如果不放雷震進來,依照他的『性』格,絕對會不計任何後果強行破入。
想到這裡,老者只能悲哀的搖了搖頭。輕輕點下閘門的開啟按鈕。
他並不認為雷震會殺了自己。
畢竟,他是自己的造物。
一百九十六號,是一個感情極其微妙的傢伙。
他嗜殺,殘忍、冷酷、甚至……在某些時候,達到了變態的程度。
然而,在某些場合下,他同樣也會表現出人類應有的溫情。
這究竟是一種『性』格缺陷?
還是基因混合導致的先天不足?
老者沒有答案。
也沒有任何先例可尋。
他只知道,自己正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