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認,當時我確實是這樣想的,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她好像才願意對我開啟心扉。”
“她對你說了很多的事嗎?”
“算是吧?”
“說起她當這個光芒耀眼的金家大小姐,有多痛苦。”
“原來,她從來不曾把自己的世界向我們敞開,看來,我們都是她的計劃外。”
顧夏陽說這句話的時候,顯然很愕然。蘇雨蔓只是微笑著從旁邊的日記本抽出那張金霓妮的照片,她的目光望著上面的金霓妮,語氣卻幽幽的講起了那個有些跌宕,有些冗長的相遇故事。
蘇雨蔓說十七歲的那個秋末,她遇到了十四歲的金霓妮的午後,天空藍得像是剛剛塗過油彩一樣。天使降臨療養院的花園裡,櫻花樹的櫻花還盛放著,只是因為進入了最後的花期,不如早櫻期看上去漂亮,櫻花的花瓣,像飄散的雨滴掉落在地上,十四歲的金霓妮就站在樹下,望著地面的草地發呆。
“你在看什麼?”
十七歲的蘇雨蔓身上的外套是寶石藍色的小風衣,左腕上戴著一個小小的水晶手鍊,長長的頭髮只有頭頂編成了一條漂亮的麻花辮,剩下的頭髮披散著,左鬢邊彆著一個小小的心形髮飾。
蘇雨蔓的目光很驚訝的盯著面前這個年輕比自己小一點的女孩,明明秋末就已經很冷了,可是她的身上卻只是穿了薄薄的藍白條病號服。身上搭著一件白色的小毛衣。
“我在問你在看什麼呢,而且你穿這麼少的衣服,都不會冷嗎?”
不管任蘇雨蔓如何的追問。面前的金霓妮都是沉默著,目光只是死死的盯著草地上不停穿梭的小螞蟻,最後乾脆整個人半蹲下來,用手輕輕撥弄著。蘇雨蔓覺得當時的自己一定是著了魔。不然怎麼會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語兩個小時。
“無聊。”
“太好了,你終於跟我說話了。”
“你這個人……”
“我怎麼了嗎?”
“真奇怪,我不理你,你居然還能一個人在這邊說了這麼久。”
“可是你終於肯理我了,不是嗎?”
“你真的是有夠無聊的。”
第一次對話之後又是長達半個小時左右的沉默,不過好在換來了金霓妮的主動問話。同時換來她從地上拿起遞給蘇雨蔓的一隻黑色的小螞蟻。顧夏陽聽到這裡的時候,噗哧一下笑了出來,因為他看到了蘇雨蔓臉上那十分無奈的表情,好像也一瞬間看到了金霓妮拿著螞蟻,一臉笑意的模樣。
“要玩嗎?”
“你喜歡玩螞蟻啊?”
“算是吧,總覺得它們小小的很有趣。”
“哪裡有趣啊?”
“比較容易殺死。”
“啊?”
蘇雨蔓聽到金霓妮的這句話,吃了一驚,但很快就被眼前這震驚的一幕嚇得倒呼了一口涼氣。因為她看見金霓妮站起身,用腳使勁的朝著草地上爬行中的螞蟻踩過去,同時拿著手上的那隻小小的螞蟻被她用手指輕輕的捻死了。
“為什麼要這樣?”
“沒有為什麼。反正早都是要死的,又有什麼差別?”
“可是你這樣很殘忍……”
“殘忍嗎?嚴格說起來,比殺人要仁慈多了吧?”
“殺人?”
聽到殺人這兩個字的蘇雨蔓下意識向後退了幾大步,刻意跟金霓妮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然後目光中有著驚詫,也有著恐懼。她實在無法想像長相這麼美豔的女孩居然會有這樣的殘忍的行為。而且還伴隨著殺人這麼可怕的說法。
“害怕了嗎?”
面前蘇雨蔓的金霓妮,看到蘇雨蔓的樣子反倒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可是問話卻帶著淡淡的嘲諷。蘇雨蔓以為自己會生氣,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她也只是愣了一下,同樣迴應了一個笑容,走上前去,回了這樣一句話。
“我需要害怕什麼?怕你殺了我嗎?”
“你真的很有趣。”
“所以呢?”
“我喜歡你。”
蘇雨蔓的右手被金霓妮牽起來的時候,她目光裡充滿了疑惑,但身體卻在她的拉扯下跟隨著她的腳步走向櫻花樹不遠處的一條小路。
“去哪?”
“去一個安靜的地方。我給你講故事。”
“講故事?”
“講我如何殺死我爸爸和妹妹的故事。”
金霓妮轉過來的臉,看上去依舊純真而美豔,只是她嘴角浮現的詭異笑容,加上她冰涼掌心傳進蘇雨蔓身體裡的陣陣涼意,讓她的身體不由的顫抖起來。
“當時。你其實很害怕吧?”
“是啊,可是她的手力氣大的很驚人,我根本無法的掙脫。”
蘇雨蔓的講述被顧夏陽適時的打斷,因為他看到蘇雨蔓的身體在不時的發抖,睜大的雙眼不時有恐懼湧動著。蘇雨蔓的右手不由的握成拳頭,輕輕放在自己的雙腿上,但很快又繼續講起了起來。
“當時她牽著我的手,穿過草地,停在石板路前的一張白色的長椅上。然後示意我我坐下,輕放開我的手,她輕輕的坐在白色長椅上,用力吸了一口氣。”
顧夏陽認真的聽著她的講述,腦海裡也在飛快的把蘇雨蔓描繪的這些片斷變成一副完整的畫面,試圖跟隨著她的這個故事,穿越到兩個人的那次不尋常的見面去。
“我想你會安靜聽完才離開的吧?”
金霓妮回頭望向蘇雨蔓的時候,聲音婉轉的問了這樣的一句話。蘇雨蔓望著她的雙眸,完全不受控制的點了點頭,金霓妮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然後從口袋裡抽出一個塑膠的黑色眼珠,遞給了蘇雨蔓。
“這個是?”
“娃娃的眼睛。”
“娃娃的眼睛?”
“嗯,我妹妹常抱著的那個娃娃上面的一隻眼睛。”
“那麼,另一隻眼睛呢?”
“車禍的時候壓碎了。”
蘇雨蔓望著金霓妮放在自己手裡的這隻小小的塑膠黑色眼睛。仔細了打量了一下,黑色的眼睛上面有著小小的裂痕,但很微小,不細看是完全無法發現的。
“可是她明明是車禍嘛,為什麼你會說是你殺了她呢?”
“因為是我把拋向空中的,掉下來的時候被車撞到的。”
“什麼?”
蘇雨蔓覺得面前這個女孩在一起。心臟的承受力量一定要大,因為她總會在你平靜的時候說一些讓大跌眼鏡的話,而且這些話的殺傷力大到遠超出了心臟的負荷。
“你說是你……”
“是啊。我把那個丫頭帶出來,騙她去好玩的地方,然後把她帶到沒有人的公路上,把你丟向空中,然後就跑了。”
“可是,你說你爸爸也是……”
“對啊,誰知道那個老傢伙偷偷跟在後面,他為了救那個討厭的小鬼。被路過的卡車壓成了肉醬。”
蘇雨蔓至今都清晰記得金霓妮說話時,臉上的雲淡風輕的表情,像是她在說的是與她有著深仇大恨的人一樣,根本不是她最親的父親和妹妹。
此時的顧夏陽看到蘇雨蔓的手緩慢的伸向木桌上的一個筆筒。將筆筒裡的東西一股腦兒的倒在桌子上,從散落的東西上翻找起來,終於看到一個小小的塑膠圓球拿起來。
藉著旁邊的檯燈暗黃的燈光。顧夏陽看到拿在她手指間的那個黑色小球,是一個塑膠做成的黑色眼睛。蘇雨蔓放進了顧夏陽攤開的左手掌,當黑色小球與手掌的面板碰撞的瞬間,關於這個娃娃的全部記憶,如噴湧的潮水向顧夏陽襲來。
“原來是這個娃娃的眼睛。”
“你認得?我很好奇,那種布娃娃的眼睛不都是這種材質,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娃娃是我送給小綺的四歲生日禮物。”
“原來如此,那個小女孩看來很喜歡你。”
“不,因為我是以霓妮的名義送的。所以,小綺她……其實她喜歡的是霓妮。”
聽完顧夏陽講起這個娃娃眼睛的來由。蘇雨蔓又想了一遍當時的場景,她將全部的細節都認真的回味了一遍,突然想起了當時忽略的細節。
“等等,我記得金霓妮當時說到這裡的時候,好像有流眼淚。”
“你說她流眼淚了嗎?”
“嗯。當時我很震憾,她只是仰著頭哈哈大笑,可是我想起了當時她的眼角有淚水流下來。”
蘇雨蔓說完之後,又看了一眼旁邊的顧夏陽。望著他低下頭緊握著那個小小的黑色眼睛,久久的沉默不語。
小小的房間裡,顧夏陽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沉重,突然整個人發狂似的拼命用手捶打著自己的雙腿。蘇雨蔓快速地抓住顧夏陽的雙手,緊緊地把他拉進自己懷裡,兩隻手用力地撫摸著他的背,附在他的耳邊說著安撫的話語。
“不要這樣,這些都不是你的錯,就算你沒有離開,你也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啊。你為什麼要怪自己啊,你這樣沒有任何的意義啊。”
“我,若是我沒有負氣離開,可能,可能……”
“你也說這只是可能,可能包含著太多的未知,你當時只是個孩子,什麼都做不了。”
“可是……可是……”
顧夏陽的淚水輕輕地浸溼了蘇雨蔓的臉龐,冰涼的淚水讓她的身體也跟著顫抖著,可惜她卻無法讓自己丟下他不管。
“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是目光無法從他的身上移開,還是他的痛苦也是你的疼痛呢?你是他的戀人,還是沉默的守護者,不管你是哪種,被你愛著的人都是幸福的。”
吧檯裡,藍瀚裡聽著手機裡一首歌曲的獨白,手邊的長形酒杯裡,一杯剛剛調好的雞尾酒,紅白相間的色澤在燈光的映照下,格外誘人。他把雞尾酒遞給吧檯邊的一位女客人,並且把這個酒的更加動聽的名字告訴她。
“小姐,您要的“血愛”。”
“血愛,真是個好名字。”
拿起酒杯的年輕女子正是蝶溪,今天的她換了一副裝扮,諷刺的是藍瀚居然完全沒有認出來。她身上白色的長裙,顯得很飄逸。身上的血紅色外套,肩膀上的金色鉚釘,閃著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