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你所知的,只是表象
徐陽有些驚奇地問道:“你是庭宇的師父?怎麼會?能給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嗎?”他心裡卻在默默吐槽,庭宇指導他的格鬥訓練,這下子宗乾寧不但是他的導員,而且是他的師爺了啊。
“……可以,”宗乾寧似乎很有傾訴的,輕輕開口,陷入回憶,“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前年……”
在前年,庭宇剛剛入校時,就和徐陽、和羅慎身、和所有第一次接觸到這個世界的人一樣,世界觀為之顛倒,情感急劇起伏,除了面對未知事物的惶恐之外,更有著莫名的狂喜。過去的他,來自一個貧困的山區家庭,為了能夠改變自己的命運,他朝著唯一一條路瘋狂的努力,那就是學習。
那個山區本就落後,他的學習天賦又不夠好,即使每天熬在教室裡不出門,一天學習16個小時,還是難以達到那些學霸的程度,甚至比不上人家隨便學學。最終,他的高考成績位列全縣第十,距離當地一本分數線僅差三分,而這,是他玩了命才得到的。
然後,他收到了鹿門的來信。
他在踏入校門的那一刻,覺得自己過去一切的失敗和挫折都算不了什麼,因為他來到了一個擁有著無限可能性的世界,一個能讓他的付出得到回報的世界。可是,他的導員,告訴他,他僅僅是個巫師,而且是資質最差的那種巫師,勉強達到鹿門的及格線。
他的心告訴他,不能服輸,他要努力用汗水超越那些高高在上的使徒和術士,他要證明,雖然只是個巫師,他也不比任何人差。
毫無疑問,他失敗了。他的資質真的很差,精神力儲量過於低下,勉強超過了第一閾值而已,雖然控性非常強,但是強度太低,永遠都不可能學會概念模因,別說和使徒相比,即使是普通的巫師也要高他一頭,他未來的路,最大的可能就是留在鹿門的內務部,做一個勤雜工,而要成為執行部的專員,那是使徒、高等術士、大巫師才能做到的。
很湊巧的是,鹿門的導員是兩年制,也就是說,一年級二年級有導員,三年級就沒有了。而現在三年級的庭宇,當年的導員,正是第一次做導員的宗乾寧。
宗乾寧看著庭宇一點點見到了真相,看著庭宇一次次的努力失敗,看著庭宇雙眼充血青筋暴漲玩命訓練然後被人輕易地比了下去……宗乾寧後來,收下庭宇為弟子。然後,推薦他去鐵拳,練習更有可能成功的格鬥。
更有可能成功,不是因為庭宇在格鬥上很有天賦,實際上,他很沒有天賦,而是因為他在涉及精神能量的文鬥上更沒有天賦。庭宇在格鬥上練得很苦,可是他卻很開心,因為他每天都能察覺到自己的進步,一開始他是鐵拳中最墊底的人,真的是誰都能打敗他,一個月後,他勉強算是最墊底的人之一,三個月後,他開始在入門級中站穩,想要衝擊預備級,而和他同時鐵拳的野獸、紫影、鋼筋等人,都已經成了預備級中最強的人甚至是代號級中人。
庭宇沒有因此氣餒,他覺得,只要還能前進,就是應當開心的事,投入更多精力體力訓練,而且,在好友紫影的指導下,開始琢磨自己的格鬥風格。半年後,他終於形成自己的格鬥風格,開始頻繁參加每月一次的挑戰賽,每月他都能讓自己的排位上漲一個甚至幾個,最後,打敗了曾經的老師紫影,成為了排位第二的蜘蛛。然後,便是慘敗於野獸之手,而且是多次慘敗,每次挑戰都失敗了。
他一直在拼死努力,一直在揮灑自己的生命,同時,一直在失敗。他每次都立刻奮起,屢敗屢戰,然後屢戰屢敗。終於,他發現了一件自己也有可能成功的事,他付出超越所有努力者十倍二十倍的艱辛,最終,迎來了自己的又一次失敗。
他,開始崩潰了。
宗乾寧一直這樣講述著,他似乎有點精神恍惚,一會說到他和庭宇兩人間的默契,一會說到庭宇的失敗根源是巫師地位的低下,甚至還回憶起了他指導庭宇練習精神能量力場轉換,他這樣說到:“其實,他和你一樣是很有天賦的人,他只是由於精神力儲量不足,於是所有人都把他當廢柴,就連他自己,都是這麼想的。”
徐陽默默聽著,心中漸漸有些五味雜陳,似乎是同情,似乎是悲哀,似乎是慶幸,似乎是失落,最終,他想起了宗乾寧對他的指導,以及庭宇對他的指導。他的兩位老師,在殘酷現實的打擊下,表現出來的軟弱,是那麼令人心痛。
他看著宗乾寧的眼睛,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瞬間了悟這是怎麼回事——他終於知道,自己第一次見到庭宇時,為什麼會覺得庭宇的眼睛很像一個人了,沒錯,就是像宗乾寧。
兩個人長得一點都不像,即便僅僅是眼部,也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但是眼中的那種意味,竟然是幾乎完全一樣,希望中的失望,失望中的絕望,從那雙眼睛裡,一點點浮現。
徐陽有些理解了,為什麼宗乾寧收下庭宇做弟子,為什麼宗乾寧想幫助庭宇,為什麼宗乾寧見到他時眼中會有惡意……宗乾寧也是一個巫師……
或許,宗乾寧也有這樣相似的經歷,來到這樣夢幻的世界裡,著波瀾壯闊的人生,卻被現實告知,天賦是一堵永遠不可跨越的牆,即使在努力,也見不到一絲希望。於是他開始憤世嫉俗,對於任何有天賦的使徒都充滿了惡意。當徐陽被發現同步率低下的時候,宗乾寧的眼中,惡意消失了,出現的是認同,是同類相互舐的悲哀。當他成為先知之後,宗乾寧的惡意更加強烈,因為徐陽“背叛”了他,從天資低下者成為鹿門學生潛力第一。
宗乾寧的眼中,是被嫉妒控制的惡意,而庭宇的眼中,更多的則是堅持,這是兩個人眼中感情的差別。宗乾寧,是一直失敗到最後已經被打敗的庭宇,庭宇,是雖然一直失敗但卻還在堅持的宗乾寧。
但是庭宇堅持不下去了。
這樣的恍然大悟讓徐陽一瞬間想明白了很多東西,也讓他突然有些難受。他一直以來,看到的知道的都是表象,每個人他都沒有了解到身後的故事,李清漪的冷漠僅僅是術士的併發症嗎?齊利為什麼罵自己傻逼呢?秦墨的成長中是什麼導致了他如此的霸氣性格?還有……師父到底有過什麼經歷?這麼多年來,只收過他一個弟子嗎?
一直以來,他所知的,只是表象。
但他心中還是有根刺,當初他意志消沉被眾人冷落,正是因為被宗乾寧傳出他同步率的事才導致的,他願意幫助庭宇,但卻不願意幫助宗乾寧……等等,我憑什麼認為是宗乾寧傳出去的?徐陽突然心中一凜,剛剛獲得的認知讓他成熟了許多,開始深入思考自己本來不會思考的東西。自己淪為廢柴時,和宗乾寧成為了同一類人,他有的應該是同情和認同,怎麼會傳出這種訊息打擊嘲諷自己呢?
徐陽想了想,還是覺得並不是宗乾寧做的,不過心裡還不肯定,乾脆開口直接發問,心中暗想,問問對方或許會從他的回答中找出線索,判斷到底是不是宗乾寧做的。
“導員,開學第一個星期發生的事你還記得吧?那你知道是誰把我同步率的數字傳開的嗎?”
“……呃,不太清楚,你們的資料都會上傳到校內網的資料庫裡面,這種基礎資料只需要普通許可權就能看到,全校能看到的人太多了,即使學生中也有近百人,而新入學的甲班學生一貫都是萬眾矚目的,實在無法判斷到底是誰傳開的。”
徐陽:“……”
…………
“你所知的,只是表象。”
徐陽剛剛拿這句話教訓了自己,第二天就被別人拿這句話教訓了。
聖誕酒會上,除了羅慎身的金蘋果和宗乾寧的請求,沒發生什麼特殊的事情,當然,這也是因為很多容易出事並且能把徐陽牽扯進去的人沒有去。李清漪在研究部做實驗沒空,庭宇在一個人喝悶酒,齊利和他的新女友去獨自狂歡,趙子珩根本就不會參與這種活動。金錚倒是去了,但他一直在角落和自己的女朋友周依依你儂我儂,根本沒搭理別人。
第二天,上完了一天的課程,徐陽去了第四訓練室,進行已經習慣的訓練。他今天只是熱了熱身,來了幾十個引體向上和臥推,順便練習了一下側踢和迴旋雙態就結束了這天的練習。他還有事要做。
自從庭宇再次失敗之後,他就沒有繼續練習格鬥了,即使他每天都會來第四訓練室,但他看起來就像是沒有地方可去一樣,到了這裡,只是換上格鬥服,找個地方一坐就是幾小時,雙眼無神,表情呆滯,也不和別人交談,只是在這嘈雜的訓練室裡靜靜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