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人蕭弦”是個最近在京城十分熱門的名字,還帶有一點傳奇色彩。江湖人稱,這一位是南海修仙者,名門弟子,會各種想象不到的神妙手藝,因為在落泊的時候遇到做生意路過的曾大,曾大給了他一張炊餅,然後這人用能裝得下幾座炊餅屋的仙家法寶回報曾大……
故事中的雙方對於這個傳言都保持了沉默。
然而蕭弦這個名號確實很火,最近京城的各種大小筵席,不管權貴的還是商家的,都嘗試給曾家送兩張帖子。一張給曾大,一張給蕭弦。給曾大的主體是為了觀察一下這個據說交了好運道的傢伙長什麼樣(大家以後可以照著這個面相長),給蕭弦的就當然是觀察一下“南海異人”究竟有多麼稀奇古怪,然後最好也試試如果再給他一張炊餅……如果也照著曾家這個標準回報一下自己就大好了。
蕭弦參加了幾次,發覺每次的主食都是炊餅。雖然材料不一樣,有的是白麵玉米麵金銀雙色的,有的放了葡萄乾核桃仁花生仁還有其餘小乾果,可是本質上還是炊餅啊!而且一定在一系列蒸熊掌蒸鹿蹄燕窩魚翅八珍湯九寶菜之後,珍而重之的端出這麼一盤炊餅來。蕭弦對此很困惑。
不過他扮演的角色“南海異人”定位是偏高冷的,不怎麼說話,思想怪異。蕭弦甚至為了迎合大家的心理期待,每次出門都帶著半張臉大小的茶晶色玻璃鏡子,半張臉大小的白口罩,外面就露倆眼睛和一對耳朵,真是滿大街找不出第二隻的奇怪了。
不過在這個過程中,曾家和蕭弦自己的生意都推行的很順利。
蕭弦順利地在幾個關鍵部門插了自己的人手,雖然不是顯眼的位置,但是假以時日,必然不凡。
曾大那邊找能工巧匠學蒸汽機,學水力紡織機,造大船。終於做出成果的時候,江南五百個富商組成一支團隊一同北上來刷曾大——找曾大談合作方案。山西的財閥們緊隨其後,京城的大賈們捷足先登,甚至改名換姓從北邊來的敵國都城的一夥商人,也化妝潛入,蠢蠢欲動……
這樣的條件下,曾大想做點什麼事情,簡直都和西門宰相差不多了。一言九鼎那種……他如果別犯抽,有這麼多商人支援,做什麼事情都不會有人和他過不去。
權貴們更是早就放下了矜持。這時候沒有人拿“身份”這個話題說事兒了。當大家打聽到曾家一家十幾個子女居然沒有一個訂親之後,簡直欣喜若狂。南來的北往的但凡得日常過日子和柴米油鹽打交道的,就沒人還端著架子。
一群影響力不遜色於樞密院正式會議的官商擴大會議召開了,經過七八日的爭奪爭吵,最後圓滿閉幕,大家把從曾家一門的嫁娶瓜分完畢,連還在嬰兒**才學會說第一個字的曾十三和曾十四也不例外。
然後訊息傳來,曾家最大的女兒,曾二姑娘訂婚,對方是南海異人,蕭弦。
多少人捶胸頓足,居然忘了這條大魚!也有人頭大如鬥,十四個名額又少了一個,那原本幾乎準備迎娶曾二姑娘的,是趙王最好的朋友,大長公主王駙馬的親弟^弟!這家人家可不好惹,一定又會爭吵著重新分配名額。
曾家這生意究竟有多掙?只說前面隨便收到曾大的信,投了千把銀子參了一成股的南宮家,現在每個月就能拿回這麼多錢來!
這個數目都快比皇帝家掙得多了。
其實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江湖麼,不是請客吃飯,一點也不溫文爾雅。葷的素的都得會點才好生存——蕭弦和曾家這事情,不是沒人想過用極端手段的。比如綁了那長得跟元寶一樣的南海弟子,比如弄點意外做掉曾家。
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採取行動的,都死的非常慘。他們那十分保密甚至連朋友都不一定知道的行動,就被人發現了。然後頭上三個飛鏢一個洞……三個飛鏢都從不同的地方射進去,從一個地方出來。這樣乾脆凶猛的手段,又讓蕭弦這個“南海異人”的名號加了幾分血淋淋的色彩。
除此之外也有人醞釀別的手段,西門宰相那裡就收到了一份不知道來歷,但邀請他一同彈劾曾家的信箋。西門宰相摸了兩日鬍子,把這信轉給南宮看了。南宮大驚之下找曾大,然後沒幾天後,皇帝親弟^弟趙王殿下成了曾家生意的新股東。
暫時想不出別的主意的權貴們,只好捏著鼻子承認這個現狀。有人掙大錢了,掙錢的不是自己。然後大家還得想辦法和曾家更套套關係,因為曾大堅持還住在南宮借給他們的兩進小院子裡,又拒絕了許多送山莊的權貴(曾二對這一點特別傷感),於是曾家那一片附近,都被權貴們買了來,作為別院!
可以料想,蕭弦同曾二訂婚那日,景況,頗有些盛大了。
《儀禮》中有規定。納采,納吉,納徵,請期……三五對大雁被捆好抬來抬去,有人挑酒,有人拿衣裳。
外面怎麼熱鬧,女眷這邊是不知道的。
曾二被人按在座位上打扮,被人拉起來拽著走來走去。被外面來幫忙的不知道誰家的親戚酸著說“恭喜”,又聽人嘀咕“這姑娘咋這命好呢,看不出有啥特殊啊!”曾二感覺自己像是個提線木偶,精疲力盡的累,除此之外,還有幾分茫然。
就這樣定下來了麼?
這兩個月,除了那次去城南,她都沒怎麼見過蕭弦。雖然訊息沒斷過,聽曾三曾四說,他已經迅速成了京城名人,可是……越聽,越有些不確定了。
這個長袖善舞的讓所有人交口稱讚的蕭弦,是她當日在星際遇到的尖酸還有桀驁的蕭弦麼?這個縱橫捭闔據說智謀多端的蕭弦,是她自己熟悉的那個親切柔和會尊重人會關心他的男子麼?好像發現了一個人的另一面……不,也不是。更不是她見不得男朋友出名成功。只是,感覺這一切來得太快了,就好似這一天把大雁送來送去,然後,所有人都認可她是未來的蕭夫人,偏偏她自己沒有這樣的感覺。她看著蕭弦一下子功成名就,而那個過程,她一點點,都不知道。
太……快了。
不是時間上,而是這麼久的“生疏”,心裡距離上,有些遠。又加上環境變得太多。訂婚了她沒有一點自己身處其中的感覺,沒有任何,任何的參與感。像是個過客在看,她只看到他每日出去,聽說他夜裡返回,然後“嘣”的一下,就是這個了。
我難道準備這個樣子過一輩子?
這個感覺,不太對啊!
曾二覺得她在屋裡繡花繡久了腦子有點鏽逗,她準備找個地方想想清楚。
曾二出去找曾大。曾二和曾大說:“大哥,我心裡有點亂,準備出去走走。”
曾大說:“南宮先生才派人來催我,我正準備去那邊,現在有點忙。你等我回來我帶你出去。”
曾二說:“不是這個,我打算去……‘那邊’走走……”
曾大說:“那也好,蕭賢弟,蕭賢弟!你過來一下!”
曾二說:“別叫蕭弦,別叫蕭弦……嗨!蕭弦!”
蕭弦進門來了,看著這兄妹倆。
曾大說:“我先走了,你們商議吧……”曾大急急忙忙離開了。
說到蕭弦,有個小段子。蕭弦最近社交活動比較多,他自己也發現曾大提醒的那個問題了:沒有‘字’稱呼著很不方便。這個地方長輩也就罷了,同齡人如果連頭帶尾連名帶姓的叫,那簡直是罵人。蕭弦入鄉隨俗最近學了不少。於是他也覺得不習慣了,就琢磨著給自己起個‘字’。
蕭弦提前打聽了,‘字’就是對‘名’的解釋闡述。比如‘諸葛亮,字孔明’這種。解釋一下顯得謙虛顯得更清楚點。而且最好用常用字,別給大家找麻煩。
蕭弦就想,自己這個名是一個‘弦’字。弦怎麼清晰簡單的解釋?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麼!
他花了一晚上事件考慮,然後拿給曾大挑。
曾大看著一張紙的‘字’。讚許的點了點頭。蕭弦別的不提,做事情特別認真細緻,這是大優點。曾大認真開始看。
第一個,蕭弦,字……振動?曾大懵了,這個怎麼有些不對勁?
……往下看。第二個,蕭弦,字勾股?!這回曾大略微有點懂這人的思路了,可是這個玩意兒能做字麼?!
……往下看……蕭弦,字四分之圓?四個字的?這還有四個字的?!
……往下看……蕭弦,字正割?這是人話了,可是這是正經意思麼?!有人給自己起字字正割?怎麼這麼有歧義呢!
曾大想想給人介紹的場景:“這是我妹夫,正割……”他就整個人都不好了……
……往下看,字發條,字琴絲,字春脈……滿頁紙都是這個型別的,就沒有一個能用的!曾大熟讀十三經,今兒才算是開了眼界。這裡面多少稀奇古怪的解釋,你還不能說他沒道理!曾大覺得他以後都不能直視這個“弦”字了。
最後曾大虛弱的把那頁紙推遠,跟蕭弦說:“你自己挑一個吧,我是無能無力了……”
蕭弦最後挑了“勾股”。曾大覺得他真的叫不出口。每次他跟蕭弦出去聽見他妹夫一本正經的自我介紹“小弟勾股”他都有點想笑場。無奈蕭弦真喜歡這個,最喜歡這個,他認為這個簡約清晰優美內涵。誰說都不願意換,於是曾大還是選擇管人叫‘賢弟’……
和曾大一個選擇的人不少,蕭弦是個散人,他又不在政府機關任職,又沒有什麼世襲的爵位,你不能管他叫“蕭廠長”,也不能管他叫“蕭書記”。至於“勾股”什麼的,體諒一下大家吧,真沒有人叫得出口……
於是後來京城通用的稱呼是:“蕭少”。
此外還有“蕭大師”“蕭大仙”“蕭真人”什麼的……
這是前段日子的一個小插曲。
蕭弦進門正聽到曾二的話了,他有點奇怪的看他女朋友——哦不對,現在是未婚妻了。男人和女人訂婚結婚之後感覺是很不一樣的。雖然大家都把這個叫做“終身大事”,可是男人的感覺接近於“打下了一個目標”“擁有了什麼”然後或者感覺到責任壓力動力把後背交給伴侶把目光放到更大的天地去。女人的感覺更趨近於“選擇階段結束了”“開始認真經營”然後相夫教子從此後半生喜怒哀樂中的一大部分,都會與對方息息相關。
因此蕭弦聽到曾二的話頗愣了一下,然後問她:“怎麼了?”
曾二鎮定下來。曾二說:“換個地方談。”
人影一陣模糊,他們到了魔法世界。
蕭弦看了一眼環境,心頭一動。暗想這難道是蜜月?女朋友安排體貼啊!蕭弦就笑得很俗氣,然後湊上來:“好主意,就剩咱倆了啊!”
曾二搖頭:“我有正經事兒說。”
蕭弦還沒當回事兒,蕭弦說:“你說你的。”
曾二推開他,平平道:“我們兩個月沒怎麼見面了!”
蕭弦說:“對啊,所以得抓緊……”
曾二看了他一會兒。眼神很堅持。
蕭弦親了她幾下,曾二都不迴應他,他就略有些不滿,只好也退後一步對曾二說:“晚上還有安排呢,你有什麼事兒,咱們快點。”
曾二看著蕭弦,看了一會兒,說:“我們兩個月沒怎麼見面了。”
蕭弦莫名其妙:“這不是你家裡人提出來的?再說了,我們住在一個屋子裡,雖然不是每日交談,可是就在一個院子裡,我是為咱倆的事情在奮鬥啊。而且,我做的事情你哥哥都知道啊……你到底想說什麼?”
曾二說:“我到底想說什麼?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我知道你很忙。我,我希望能參與進去,而不是,而不是坐在後面什麼都不知道。我每天只是聽他們說,然後見不到見不到,我都感覺快不認識你了你知道不?!”
蕭弦說:“慢點,慢點……你希望參與進去,這是你想說的內容麼?”
曾二說:“對,我希望參與進去,我希望成為其中的一部分。我們以後的生活可能旁邊會有很多人,可是最核心的是我們兩個過日子……我們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不能這樣!”
蕭弦說:“咱們很快就能成婚,然後就每日生活在一起,你是等不及?是這個意思麼?”
曾二說:“不是,我不想每天知道你出門了,然後看見你回來了,然後突然聽到外面人恭賀說你多麼了不起然後我才知道你好像在做什麼事業。這不是夫妻的狀態,也不是男女朋友應該有的狀態。我們是……一對,你懂得,一對互相補充完整,然後一同面對這個世界上各種事情的人,我不想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蕭弦想了一會兒,臉色也有限嚴肅了:“我好像知道你的意思了。”他這樣說。然後他偏了頭看曾二:“可是男主外女主內,這個分工,不是你們位面的慣例麼?”
曾二退後兩步看著他,點頭:“我可真沒想到你會把這句話扔到我臉上。”她說。
作者有話要說:時間就固定在九點和二十二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