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後唐靈兒竟不理睬他,自行回房休息。張曉東悻悻的不知說什麼好,回到屋中坐在榻上發呆。
回想起剛才就在面前親手殺了一個與自己並無深仇大恨之人,清軒臨死前恐懼無助的眼神讓他深感不安,胃裡一陣**,趕緊趴在窗前,唔呀一聲吐了起來。直到連苦水都吐出來,才感覺好一些。隨手找了塊面巾抹抹臉,躺在榻上發呆出神。
耳旁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張曉東無力地應道,“門沒鎖,進來吧。”
唐靈兒已然換去了夜行衣,一身尋常村姑打扮。輕輕地坐在他身旁,低聲問道,“你胳膊上的傷勢如何?我替你包紮一下吧。”說著話替他將袖筒挽起,在傷口上覆了些不知什麼藥物,用塊白布包紮起來。
張曉東愣愣地出神,任由她擺佈。忽然問道,“靈兒,為何外人都稱聖教為‘魔教’?其中有什麼緣故嗎?這些修道教派,還有仙人,為何見了聖教的人就要打打殺殺?”
唐靈兒看他一眼,微微一笑,說道,“很簡單呀,天下人拜仙人,聖教卻拜自己的神靈,不服從仙人道士的管轄。大家信仰不同,最終變成相互敵對,你殺我,我殺你,這樣幾千年了,從沒停止過。”
張曉東皺著眉頭問道,“為什麼信仰不同就要你砍我殺的?還有,上次三義幫的幫主提起過,聖教不是和各修道教派停戰了嗎?”
唐靈兒淡淡的一笑,說道,“那是表面上的協議,其實誰也不當真。上一次還是20年前,聖教和仙人、道士的戰爭中雙方都損失慘重,不得已簽下了停戰協議。可這些年來誰都沒閒著,都在積蓄力量。哎,靈兒看來,這戰爭恐怕又要迫在眉睫了。”
張曉東忽然翻身坐了起來,奇道,“和仙人開戰?通天老仙這樣的仙人還有很多嗎?以他那飛劍的厲害,你們如何抵擋?”
唐靈兒臉上現出一絲淒涼,淡淡地說道,“抵擋?我們只有用命去擋。”一滴淚珠竟緩緩從眼角滑落,可是語氣仍然是那樣的平靜,“20年前我只有3歲,弟弟剛剛1歲,還沒有斷奶。就是這樣一個夜晚,淡淡的月光,初夏的風吹在身上應該是暖的,可在我的記憶中卻是刺骨的寒。”
“四下裡都是火光,天上到處是仙人的戰鬥梭,金光閃閃,煞是好看。我什麼都不懂,向媽媽叫嚷‘快看,快看,好漂亮!’,媽媽抱著弟弟,臉上的神情古怪極了,長大之後才明白,那是絕望,那是憤怒,那是仇恨!”
“無數的飛劍在天空盤旋,不斷撞在守護聖地的神罩上,發出片片銀光。神罩的顏色越來越紅,越來越紅,終於,一聲巨響,神罩破裂了。”
“所有的大人都跟瘋了一樣,拼命地叫喊,四處瘋狂的亂跑。媽媽拎著我,抱著弟弟,跟著他們一起跑。我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現在有時想想,媽媽也不知道。其實所有人都無處可逃。”
“忽然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跑過來,拉住媽媽的手。我怕極了,哭了起來。那人說話‘靈兒別怕,是爸爸,是爸爸!’”
“爸爸好像受了傷,一邊說話一邊粗粗的喘氣,說的話斷斷續續。他對媽媽說,‘帶著孩子……去神廟……快去!’,說完爸爸拖著手中的長槍,頭也不回,向著火光跑去。這是我最後見到爸爸,聽到他說話。”
“巨大的仙車從天上降落,無數的道士從車裡衝出來。仙人們飛在半空,指揮這些道士,燒!殺!”
“媽媽不會武功,可一手抱著弟弟,一手拎著我,跑得好快。神廟就在眼前了。聖教的長老們,香主們,聖武士們,好多平時見不著的大人物,都在這裡。可是這裡的天上也到處是仙人,戰鬥梭,飛劍。戰鬥梭發出紅色的死光,飛劍拖曳著耀眼的銀光,長老們晃動手中法寶上五顏六色的光球,好像過節放焰火一樣。”
“媽媽繞著那些人跑,生怕被他們發現。忽然媽媽摔了一跤,差點把弟弟丟在地上,弟弟哇哇大哭。媽媽很快爬起來,帶著我們向神廟的一個密門跑。那個密門小小的,我玩捉迷藏的時候鑽進去過。”
“媽媽跑起來一瘸一拐,我看見她腿上好多血,我使勁喊‘媽媽,血!血!’媽媽不理睬,只是向前跑。”
“密門就在眼前了,忽然媽媽又摔倒了。這一回我看見一隻飛劍從媽媽胸前飛出來,血濺的好遠。”
“可那時媽媽還沒死,媽媽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我推進密門裡,又把弟弟塞進來,掉在我身上。我大聲哭,叫喊‘媽媽快進來,媽媽快進來’可我不知道,密門太小了,媽媽根本進不來。”
“媽媽忽然轉過身,用自己的背堵住了密門。我聽見媽媽用力喊‘帶著弟弟去蠶室!快去!’”
“我嚇壞了,坐在地上大哭。忽然有人把我和弟弟抱了起來,向神廟中心跑去。我大喊‘媽媽!媽媽!’嗓子都哭啞了,可是沒人理我。”
“突然象是地震一樣,地面劇烈的抖動起來。這時抱著我和弟弟的人好像已經在通往蠶室的密道里,四周不斷掉下石塊灰塵,那人用手護住我和弟弟的頭,使勁向前衝。”
“終於到了一個圓圓的房間,這裡還有好多其他小朋友。這時地面更加劇烈的顫動,所有的孩子都哭了起來。忽然,屋頂塌了,我不知道被什麼打中,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等我醒來時,發現弟弟也在身邊,我們躺在一間明亮的屋子裡,眼前是聖教的大夫。我們得救了。”
張曉東心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注視著唐靈兒,她的語氣和臉上竟都是異常的平靜,可是淚水一道道滑落,濺在胸前的衣襟上,打溼了好大一片。他知道這些情形一定一遍遍在她腦海中重現,永生永世,無法擺脫,無法逃避。可能夠選擇對他傾訴,那是一種莫大的信任。
唐靈兒似乎回過神來,淡淡的一笑,說道,“我的故事不好聽,是嗎?”
張曉東拉過她的一雙小手,緊緊握著,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道,“靈兒,我願意從今以後,一生一世都保護你,關心你,不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唐靈兒看著他,眼中的痛苦慢慢消退,一絲喜悅漸漸呈現,舉起他的雙手放在胸前,緩緩說道,“我現在心裡不痛了。我好喜歡。”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默默地注視著對方。不知不覺一道朝霞掛在天邊,旭日初昇,東方天際一片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