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女婿上門的日子。
吳大有沒有女兒，可是他家比誰家都熱鬧。村裡人驚訝地看到他家的那條衚衕被各色轎車塞得滿滿登登，一輛比一輛高階，每輛轎車都會鑽出一個兩個衣帽光鮮，挺著大肚子的體面人笑得彌勒佛樣湧進吳大有家的院子。這樣的戲碼從他家寶貝兒子突然變成神醫，又開了一家大的嚇人的公司後常常演出，年前這種朝拜似的大戲達到頂峰，據說送的年禮堆的腳都插不進去。沒想到年後大戲又開演了。
村裡人不知道的是年前是送禮討好，年後是來要好處的。吳天知道，所以他在苗頭剛剛出現就早早溜回老窩長青谷。至於父母怎麼對付這些不好對付的人，他可管不著。熟悉吳天的都知道吳天的懶惰在人際交往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同大款，政府官員的交往中還表現出濃重的逆反情緒。憑什麼就該高看你們一眼？老子偏偏不信這個邪！愛送東西，儘管送，要談生意，對不起，請聯絡
俺的總經理，俺是絕對不干涉總經理的正常工作地。
任他笑臉還是怒目，俺躲進長青谷成一統，當然有的人，他再懶也得接待，比如張馨。而且她不肯進長青谷，吳天只好出門見這個不好惹的大姐。面對張馨，吳天滿面春風，張馨很漂亮，公平的說比柳心如還要稍勝一籌，只是面帶冰霜，象朵帶刺的玫瑰，噢帶冰的玫瑰刺更鋒利，粘惹不得。
“呵呵，張馨啊，來給我拜年嗎？大家這麼熟，不要客氣嘛。拿禮物了嗎？沒有？啊不拿也歡迎地……”
張馨睨著吳天，好看得極象精細修飾過的柳葉眉微微上跳，吳天心裡毛毛的，他知道張馨漂亮眉毛是天生的，天生的彎眉柳葉，眉梢上挑，這麼往上跳……哦，他閉嘴了，好男不跟女鬥，何況是大過年的。
張馨悠悠開口：“有禮物。”
在哪呢？吳天東張西望，天亮堂著呢，怎麼找不到？張馨芊細的手指慢慢抬起：“在這裡。”她說。吳天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她的手指停在胸前，哪裡山崗突兀，吳天感到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了。“就在這裡，你要嗎？”
吳天嚥下唾沫，喉嚨象有團火在燃燒，他勉強把視線從起伏的山崗上移到她頭頂上的浮雲，**是致命的，不過後果是嚴重的。錯走一步，整個人都會掉進去，哦如果不是那漂亮的柳葉眉，可能真的會掉進去。吳天不喜歡野蠻女友，雖然現在很流行，而張馨象極了那個女主角。
“呵呵，空氣嗎？我這裡好多噢。”
吳天明顯看到張馨眼中一種異樣神采逐漸消失，她沒有再說話，默默轉過身，默默離開，明亮的太陽把她身影拉的很長很長，鋪蓋在吳天身上，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張馨漸行漸遠，寂寥的肩頭在微微顫抖，吳天感到自己在撕裂一個女孩的心靈，自己的心同樣很疼。他不敢保證如果張馨轉回來撲進自己懷裡，自己還能堅持住，自己不是八十歲，是十九，自己不是柳下惠，不是神仙。“別過來，別過
來……”他念叨著，連他自己都感到自己的聲音是多麼虛偽，多麼孱弱無力。
張馨沒有回頭，她的背影倔犟地筆直挺著，慢慢遠去，漸行漸遠，慢慢消失……
吳天的心碎了，張馨知道了柳心如的事，所以選了一個柳心如不在的時候來逼吳天表態，如果她再堅持一點點時間，如果……沒有如果，沒有可是，這裡不是異世界，魚和熊掌沒有兼得的可能。吳天的情緒降到冰點，他喜歡魚，也喜歡熊掌……所以方書記和郝市長，還有明顯居心不良的杜子才聯袂來訪，他一點歡迎的表示也沒有。
“哈哈，小吳啊，過年好啊，我和老郝來給你拜年了。” 方書記紅光滿面，心情好得不得了。吳天嘴角**了一下，溜出嘴邊的卻一聲哼。
“來來，坐，老郝，你第一次來，看傻了吧？茶在這裡，我給你倒上，長青谷的茶可是花錢買不到的，你嚐嚐，比龍井怎麼樣？哈哈，上次我走的時候，偷偷拿走了一包，小吳沒注意
，去省裡開會，我拿出來，用水一衝，那個香氣，真是香飄十里，結果會開不成了，成了茶話會！省裡領導一個勁問我這是什麼茶從哪弄的，哈哈，小吳，你別生氣，我可把你供出去了，譚書記昨天還打電話來說過兩天來討，不給不走……”
方書記滔滔不絕說話，東摸西轉找茶葉，提壺泡茶，比在自己家裡還自在，完成無視吳天的冷淡。遇到官場老手，自己的這點伎倆還真放不到檯面，吳天搖搖頭，決定投降：“兩位貴客大過年的不會只為了來喝茶吧，有什麼事就請明言，要不我可要去睡覺了。”
“服！”三個老狐狸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大白天的睡覺，真有你的。”說完/搖頭晃腦感嘆年輕真好，讓吳天哭笑不得。說歸說，每個人都明白，吳天再渾也不可能把客人扔下自己跑去睡覺。
“我去實驗室，各位大叔有沒有興趣一起去看看？”趕不走，也耗不過這些官場油子，吳天決定曲線救國，耗？看誰先投降！“實驗室？”三個政府官員不由的眼睛一亮，他們常來這裡混，可是能去的地方都被嚴格限制，根本就沒能一窺全豹，害得別人問起只好瞎編，這回能去個新鮮地方，都表現出濃厚的興趣。“好啊，我們去看看你又搞出什麼古怪東西。”杜子才率先躥出門。
穿過引鳳樓的草坪，繞過一片竹林，實驗室舉在望。一路上四個各懷鬼胎的狐狸誰都不肯先開口，氣氛有些沉悶，吳天倒無所謂，他可沒有巴結當官的習慣，也沒有求著他們的地方。顯然別有用心的華威當家的可耗不起。當吳天指著樹影隱映下的實驗室說實驗室到了，方書記開口打破沉默：“小吳啊，我們來找你還真有點小事跟你商量。”
吳天哦了一聲不置可否，他可不相信這兩大巨頭加一個KGB為點雞毛蒜皮的事會刻意找自己。吳天不吭氣，方書記只好自己找臺階：“小吳啊，那個精工拖拉機廠你接收以後怎麼樣了？”
“很好啊，我
償還了三百二十一的債務，付了一百八十四萬的拖欠職工三金，還有欠職工的五十六萬的工資，來的時候你們可能已經看到，新的標準廠房已經快完工了，職工們表示很滿意，說只等過了年就搬過來大幹一場。”吳天眉頭一皺，“怎麼有麻煩了嗎？手續不全？你等等，我得問問方堂敬這個流氓，這可馬虎不得……”吳天急著摸手機，方書記趕緊乾笑兩聲攔住：“不用打了，精工拖拉機廠的手續很完備，操作得很好，譚書記還誇這是企業轉型的典範，要大力宣傳呢。”
“那你的意思是”吳天真有些糊塗了。
方書記向郝市長使了個眼色，心裡話併肩子上阿，吳天這小子不好糊弄。郝市長跨前一步，有意無意擋住吳天前進路線，臉笑成一朵花：“小吳啊，我有個大買賣給你，咱們關係好，我才先跟你說，是不是啊，方書記。”“是啊是啊。” 方書記不甘洛後。吳天哦了聲，依然不動聲色，心裡把警戒級別
提到最高級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有好事你們會這模樣？
“有幾個市屬企業，市裡為響應國家改制的號召決定對外出賣，都是歷史悠久，裝置先進，地理位置良好的廠子，你有沒有興趣？”
“哦。”吳天繞過郝市長前進，“沒有。”“為什麼？”
“透過收購精工拖拉機廠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收購這樣的老廠子是筆賠錢的買賣。精工拖拉機廠如果不是我爸牽掛的話，我根本不會要。”
“為什麼？”“剛才我已經說了，我收購精工拖拉機廠化的錢接近一千萬，其中毫不相干的就有六百萬，還有複雜的產權關係，職工待遇，裝置更新等等，投入的資金可以蓋三個同等規模的工廠，為理順關係而付出的精力則全屬白搭，兩位領導可以幫我算算，我為什麼要收購這樣的包袱？”
方書記郝市長面面相覷，雖然都是官場老手亦不免在對方臉上看到尷尬，人家比自己還清楚，說什麼歷史悠久，裝置先進，地理
位置良好什麼的等於送臉給人打。
“小吳，市裡會給你很優厚的待遇的，比如免稅，免工商費，管理費，等等，還有可以緩交職工保險金，還有如果你的資金週轉不開，市裡可以給你聯絡貸款，還有收購價格包你滿意，還有……”
吳天聽著方書記郝市長焦急地推銷市裡的廠子，一直掛在脣邊的微笑漸漸斂去，雖然看不慣他們的一些官僚作風，可是瑕不掩瑜，這倆還算好官。有心想幫他們一把，卻只能硬起心腸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