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幹什麼?我究竟在幹什麼?
對任何事物都無動於衷的我,到底,在幹些什麼?
我無法停止自己的腳步,種種瘋狂之極的想象,圍繞那小女孩與黑影展開於我面前。
儘管雨水已完全淋溼了我,貼在身上的衣服冰涼冰涼,卻更覺得一陣陣地發燙。
當我見到靜靜地坐在水庫邊草地上的小女孩時,我停下了腳步,而心臟反而劇烈得想要跳出似地撲騰著。
在她坐著的草地周圍,有一圈不知是紅色還是黑色的顏料一般的東西,在雨水沖刷下,慢慢順著斜坡流進水庫裡。
那撲面而來的刺鼻的血腥氣,讓我的身體更加的滾燙,以至於,我覺得如果細聽的話,便能夠聽到雨水被蒸發掉化為氣體時的噝噝聲……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輕輕一笑。
那容貌並無多少特別,那笑容也無媚人之處。
但那額前微微蕩起的黑髮,那輕輕按在草地上的白皙手指,那長裙與白襪間稍稍露出的肌膚……
像是將燒紅的鐵器刺入我的眼中。
她身上,沒有一處是溼的。
她乾淨清爽得不似身處大雨之中,反倒像是沐浴在三月的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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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害怕嗎?知道我是什麼嗎?”她移開看著我的目光,又望著平靜的水面。
“反正,是和我不同的吧。”說著,我一步步走了過去。
“你怎麼知道?”
“雨水還未碰到,就自己彈開,這種事情,我可做不到。”
她身體周圍被粉碎的雨滴,化為一層薄薄的,包裹著她的水幕。
“我們,是一樣的呢。”
“……”
“不信?”
“……”
“別再往前了,你會死的。”
“……”
“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不會阻止你的……”當我將手伸向她的肩膀時,她這樣說道,“但因此而出現的惡果,都將由你一人承擔。”
我觸到她柔滑的肌膚的剎那,時間彷彿停止了一秒。
而那之後,我聽到了痛苦之極的哀嚎。
從我自己口中發出的哀嚎。
我的整條右臂,從內部完全裂開,面板與肌肉在一瞬間成了血霧,骨骼在一瞬間成了均勻大小的碎塊。
這種情況下,我想我只能昏過去了事,於是我便昏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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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我仍然躺在雨中。
她直接蹲在我的胸口上面,像是正要用手摸我的臉部。
因為見到我睜開眼,她又將手縮了回去。
雨淋溼了她的手,淋溼了她的頭髮,淋溼了她的揹帶裙,淋溼了她的全身,還淋溼了……
我的手臂?
在我右肩以下,一條光著的手臂完好無損,暴露在雨中。
我試著動了動手指,全無異樣,就算要報名參加鋼琴培訓班恐怕也不是問題。
“是你嗎?你替我治好的?”我問胸前的小女孩。
“我?我怎麼會?我只會弄壞東西,弄壞了,就不會去管它。”
“這麼說,是我自己乾的。”我用玩笑的口吻說。
“沒錯。我不是說了嗎?我們,是一樣的呢。”
“我是誰?你是誰?”
她帶著笑意,從我胸前站起,然後,一邊故意歪著頭看我,一邊從我身上慢慢往後退去。
她每退一步,踩在我身上,我都感覺像一把利器插進了我的身體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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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欲得的,將終生不得。
你所欲求的,將一步之遙。
你是我的僕人,正如我是你的奴隸。
你是我的獵物,正如我是你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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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帶著成年人的表情,將手指放在脣上輕輕一吻,接著,將手指對著我,眼中盈滿眷戀之情。
而我回應她的目光,既不是過去坦然對人的目光,也不是剛才狂熱的目光,而是被她喚醒的,在空無中沉睡已久的,真正的魔物的目光。
我不再是我,我終於是我。
我悄悄從地上扯起幾根草莖,捏在手中,讓它們慢慢鋒利起來。
接著,我從地上一躍而起,用盡全力向她撲去。
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掠過我的耳邊,但我還是慢了一步,當我將指縫間鋒利無比的草莖揮出時,只砍中了她留在空氣中的,帶著羞辱與嘲弄的淺笑。
這個撩起我魔性的小女孩,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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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月光下,感到魔性漸漸爬上了帶著笑意的嘴角。
我該怎麼辦?
我當然知道我該怎麼辦。
“你是我的獵物,正如我是你的玩物。”
我知道,明天,將是一個與往常並無不同的日子,住在我隔壁的女孩,將發現我留給她的淡藍色信封,裡面除了《洛神賦》,還會有先生的聯絡方法。而先生,則會發現他可有可無的一名助教,已不辭而別,去向不明,也許是走上了一條不倫不類的道路,也許不是。
幾年後,在日復一日的追尋的閒暇,我又與先生建立了平淡無奇的聯絡,並知道他與那個女孩結婚了。
我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多少意外。
結婚,我想,只是一種形式。對於先生來說,需要的不是作為女人的她,而是作為容器的她。
先生在我離開的之前或之後,應該就發現了種種的蛛絲馬跡,無論是我,她,或是她。
那個連我都無法觸及的人,對於只能看著我遠去背影的先生,自然是更加的無法觸及。
那麼,他也只剩下了一個模糊不清的目標,而且,在一再的失敗之後,他好像漸漸走上了惹人發笑的,近乎老年痴呆的歧途。
我曾收到過他這樣的兩條簡訊。
“在密閉的空間中,放入未經任何處理的死嬰,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在生命的誕生之地,說得更直白一些,我在女性生殖系統的盡頭,發現了靈異現象的存在。”
我將先生在絕望中死命掙扎的簡訊一條條地留著,無聊時便拿出來看看。
看了之後,再笑笑。
“你所欲得的,將終生不得。”
這究竟是我的命運本身呢?還是對我那淡泊的處世態度的一記耳光,強行要求我振作起來的挑釁呢?
我在肆無忌憚、作惡多端的前行中,最後一次收到了先生的簡訊。
“即使你現在趕回,恐怕也無法見我最後一面,因此不必為我改變行程,但若有閒暇,還望來府上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