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滔滔江水
寬闊的江面上,號角急響。
敵人的船隻隊形一變,開始閃布。
遠矚鏡中,甚至還能清楚地看見許多敵軍士卒驚愕的面容。
獨自站在第四層指揮艙的陸子云冷冷一笑,知道敵人發現了楊齡的戰船。
他放下遠矚鏡,略想了一下,下令道:"命令二號發起攻擊,首先擊破敵人左側的兩艘蒙衝,然後急速發射一輪船弩投槍,緩步後撤,等候主艦的增援。"
身側的一名傳令官對著艙頂的出口大聲重複一遍,發出指令,樓頂上的旗卒大聲應諾,立刻揮舞黑色令旗,把命令以旗語發了出去。
楊齡的戰船上黑旗連動,示意明白。
接著,樓船驟然加速,衝向敵陣。
陸子云重又舉起遠矚鏡。
他看到,敵人的面孔上,驚愕已經被恐懼所取代。
想不到吧,這麼巨大的樓船,居然會有蒙衝一般的速度。
等一會兒,還有你們好看。
這次偶遇,就算作長沙水軍的首次實戰演習好了。
他的心裡湧動著強大的自信,決意把這隊敵人全數殲滅。
"傳令飛輪踏手,加速前進。"
"二號三組投槍射,擊沉敵走舸一隻,敵軍傷亡大半,餘眾被敵主艦救上。"
"二號左舷拍竿打中一艘蒙衝,敵船齊中斷裂,即將沉沒。"
"二號撞翻敵一隻赤馬舟……"
"二號衝入敵船中軍陣中,敵船不敢靠近……"
傳令官興奮的聲音不住從艙口傳來,報告最新的戰況。
在打造這艘樓船之初,造船師已經考慮到通訊的問題,所以三、四兩層之間並無隔音設計,傳令官向陸子云報告戰況時,我們三層所有人也都可以同步收聽。
三層指揮艙裡,四個人站在窗孔處,輪流使用著殷淏拿下來的那架水晶遠矚鏡,緊張觀戰。
只有韓暨獨自坐在一旁,低頭著打盹。
他身邊放著一隻茶鼎,鼎中烹煮著殷淏贈送的好茶,鼎口處冒出絲絲的熱氣。
徐庶和桓階在視窗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麼觀戰費勁,便撤了下來,對面席坐閒聊。
我和殷淏依舊聚精會神、不厭其煩地換過來換過去地看著,好在少了一半人,遠矚鏡的爭奪也沒有那麼激烈了。
桓階皺著眉低頭剝開一個蜜餞,暗暗計算著船的航速。等他自認為已經明白其理,才丟下剝到一半的蜜餞,抬起頭來,卻覺得更加迷惑不解。
觀戰之初,他雖然比較緊張,但還沒太在意,不久發現前軍楊齡的戰船速度明顯比敵人的鬥艦還快,心中已是驚奇,等仔細觀察之後,發現自己這條船的進、退、行、側,亦是運轉自如,靈活度毫不遜色於敵人的船艦,而此時的速度更是突然大進,終於忍耐不住心頭的疑問,低聲問身側徐庶:"軍師,你看這些敵人,可是經過訓練的麼?"
徐庶道:"依我看,乃是內行裡手操練而成。"
桓階嗯了一聲,他也是如此看法,但事實是對方在己方攻勢面前,幾乎沒有什麼還手之力,實在令他困惑:"軍師,那為什麼他們的水手操船技藝如此欠缺,鬥艦、蒙衝這等數百石的小船,還沒有我們的千石大船動作敏捷?"
內河行船,須資人力,不像在海上,全靠風帆。當時的船用動力器械一是槳,二是櫓,船帆只是輔助器械。槳和櫓產生的推力很小,而且是不連續的,隨船體的增大,必須增加人員和槳櫓數目,人員、槳櫓愈多,無效載重量愈增,動作愈難一致,產生的動力損耗就愈大,速度自然就愈慢。
尤其像樓船這等鉅艦,本來就不是依靠速度和靈捷來取勝敵人的。
徐庶也頗為不解。
他之所以不贊成打這次遭遇戰,主要原因就是自己這一方雖然總的載重量不落下風,還有拍竿這等世間從未有過的新型超級武器,但弱點是除了兩艘巨船,卻沒有一艘護航的中等戰艦,開始也許可能會佔一些優勢,但若被敵方數量眾多的鬥艦、蒙衝死命纏住遊鬥,竿不及拍,弩不及射,處境將變得極為被動,久戰之下,必然吃虧。而一旦勝不得敵人要逃的時候,大船劣勢盡顯,那可就真糟了。
所以他等陸子云一走,便暗令軍士急乘小船回去求援。那時他心中已拿定主意,一旦拍竿發揮威力,震懾住敵人,立刻便要堅決建議主公緩緩撤退,料想以鉅艦大弩拍竿之利,敵人的戰船雖眾多而迅快,也決不敢輕易欺近。如果敵人不識進退,非要窮追尾迫,待己方油口援軍一到,反而可以發動反擊,將敵人全部殲滅。
這本是萬全之策,但雙方一接戰,他和桓階一樣,也發現了速度這個致命問題,心想:"如果這樣下去,豈非要打破千古之規,竟爾出現兩艘樓船獨自殲滅一支中型艦隊的奇蹟?"
他碰碰問韓暨,將他叫醒。
韓暨不悅地睜開眼,聽著二人迭聲追問,卻懶得多說,揉揉眼,抹抹嘴,只道:"這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設計。"
看著他敷衍的樣子,桓階內心不悅,心想:"主公、軍師給你面子,處處尊重你,你還當真物貴則積囤,器稀便奇居了。"
徐庶不再問他,轉而問我。
我一面觀測著戰場的情形,一面隨口道:"沒什麼特別,那船不過是加了一些水車飛輪而已。"忽然眼前一船閃過,其速極快,船頭上似乎站著一名女將,心中一詫,便顧不得再跟他們閒扯,遠矚鏡專心瞄準那艘快船,看它如何動作。
韓暨對我的輕視大為不滿,瞥我一眼,心想:"造出這東西多難啊,豈止而已而已?"
徐庶暗暗好笑,知道韓暨必然上當。
果然,韓暨耐不住我這淺陋的激將之法,身子端坐起來,想了一想,對徐庶、桓階道:"說起來呢,話就長了。我幼年之時,曾有幸得見一種奇妙的記裡鼓車,乃前朝大匠張從枋所造,劉歆的《西京雜記》卷五中曾有簡略記載,稱為記道車。那鼓車可以自動記錄行走里程,構思十分奇妙,當然了,對你們二位來說,並無實用價值。"
桓階插了一句:"《西京雜記》我也略讀過一二,除了韓大人說的那記道車,似乎還有一種指南車,也很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