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邊找了箇中等模樣的餐館,名叫左興酒家,坐定了,徐庶問我:"飛兄想吃點什麼?"
我道:"給我來盤牛肉就可。"
徐庶道:"那怎麼行?九月我們初會,飛兄請我吃的那頓飯真是不錯,今天我要好好還飛兄一頓。臑鱉膾鯉、狗膈馬朘這種山珍海味咱請不起,羊淹雞寒、煎魚切肝之類的,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我還沒覺得怎麼樣,阿西已聽得嘴裡直泛口水。徐庶道:"看來阿西倒是內行啊!"
阿西嘿嘿笑了,吞口酸水,道:"我只是聽說過,從來沒吃過。"
看著他那饞樣,我呵呵笑道:"沒那麼講究吧?徐兄隨便點兩樣就是。"
徐庶看我也確實不是會點菜的樣子,便不客氣,隨口點了幾樣菜,名字古怪,也沒聽明白。又單為阿西要了一陶碗狗巾羹麥飯做主食,給我要的是牛白羹。
漢時的羹,就是肉湯,所謂肉有汁曰羹。羹也有不同品種,如大羹、白羹、苦羹等。大羹是隻放肉不加佐料的純肉湯,白羹是加米屑,苦羹加苦茶。我的牛白羹就是白羹的一種,用料是牛肉。阿西這碗狗巾羹則是加葵菜的,並且附加一碗麥飯,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狗肉湯泡飯。
我問徐庶要什麼主食,他微笑道:"有菜足矣!"
等菜上來我一看,差點嘔吐。除了我的一盤炙牛肉串還算比較正常外,剩下的全是各類奇怪的熟菜,諸如蒸鰍、牛濯胃、炮豚、鹹雞脯之屬,樣子實在是不中看。他吃得興高采烈,滿嘴冒油,我瞧得饞蟲亂動,口涎暗吞。雖然如此,我也不敢胡亂嘗試,還是老老實實拿著自己的兩歧鐵簇吃自己的牛肉。
徐庶點了些酒,同時還有解酒用的甘柘漿,而且不許阿西喝。
經過這些時日的調整,尤其在被我任命為鎮軍大將軍府的軍師之後,徐庶已經基本上從安陵戰敗那種低落的情緒中解脫出來,做事也更加細密。雖然回到襄陽這第二故鄉,他也是非常愉快的,但處事還是比較謹慎。
我們倆一邊喝著酒,吃著肉,一邊以看阿西撅著嘴吃湯泡飯為樂。
忽聽旁邊有人高聲吟道:"靜寄東軒,秋醪獨撫。有酒有酒,閒飲東窗。"吟罷哈哈大笑,笑聲刺耳,頗為難聽。
另一人笑道:"雖然佳句,惜乎太短。"
前一人道:"那麼公良來上一首?"
又一人笑斥道:"仲宣明知歌賦非公良所長,偏要戲弄。"大家都能聽出來,這話明著指斥仲宣,實際乃是激將。
那公良果然受激不過,道:"也未可知。"
仲宣笑道:"公悌素有知人之鑑,言無不中,議不虛發,公良難道居然不服麼?"
公良哼了一聲,拍拍案几,大叫道:"左娘子,借你的琴用用。"
內室裡一個女子驚喜道:"公良先生要撫琴?馬上就來。"
公良兄道:"今日多喝了幾杯,就獻獻醜吧。"
餘人大笑,連聲稱好。
我看將過去,只見東窗下一個長案,坐著三人,皆是幘巾裹發,方領青衿的文人。
不一會兒那頗有姿色的年輕老闆娘取來瑤琴,一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
公良調了調音,錚錚聲起,奏彈起清雅之樂。他想了一會兒,唱道:"瑤漿密勺,滿一杯了。挫糟凍飲,要清涼些。華酌既陳,有瓊液矣。娛酒不廢,沉日夜哦。狂飲盡歡,樂趣多乎?美人既醉,朱顏酡呀!"
一曲唱罷,餘音繞樑,氤氳不絕。
過了好久,不知誰先開頭,酒館中驟然爆發出如雷的喝彩聲:"杜先生真是好歌好曲啊!"中間夾著那女老闆的嬌俏笑聲。
公悌道:"為曲既捷,音聲殊妙。正所謂川為淨其波,鳥亦罷其鳴!得聞老杜此等良詞美曲,夫復何求?傅某從此不敢亂言了,哈哈。"
仲宣發出一陣啊嗚啊嗚的歡笑聲,如同驢鳴,分外嘈雜難聽。
公悌微笑道:"……嗯,仲宣竟然樂得恢復本性,難得難得。"
仲宣嘿的一聲,頓時沉默不言。
徐庶低聲道:"我曾和飛兄提到的那三十五人,其中的王粲、杜夔、傅巽。"
哦,原來是他們。
徐庶在路上,就陸續向我詳細介紹那襄陽一些人才的性情特色。荊州十年大治,實為亂世異數,全國各地計程車人名流紛來投奔僑居,其中名聞全國的國家級寶貝便有三十餘人,王粲、杜夔、傅巽亦在其中。三人各有所長,王粲字仲宣,善文學;杜夔字公良,精音樂;傅巽字公悌,能知人。都是當今襄陽文化圈裡的名士。
仔細打量,傅、杜二人身材高大,大約都是三十餘歲的年紀,瘦弱的王粲卻似乎要年輕得多。
這時,忽然酒店外有人說道:"公良先生既在,想必仲宣先生也當同案而飲了?"
公良哈哈樂道:"當然當然,外面是仲景先生吧?進來進來,一起飲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