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宮轎從楚環宮往紫星閣行去。
轎上的紫衣妃子有些虛弱地閉上眼睛,忽又重睜開眼,猛一陣撕心的咳嗽。臉上只餘下驚人的蒼白。
“娘娘!”轎外的貼身丫鬟擔心地向裡叫了一聲,卻礙於主子捉摸不定的性子,不敢開了轎簾去看。紫姬用絲帕捂住嘴喘了一會,才開口說:“我沒事。”雖這樣說,聲音卻仍是虛弱得很。
真不知是怎麼了,為了救那個女人,竟險些連命都喪了。她原本有千種萬種的理由可以恨她,可為什麼在過去的那十幾個時辰裡,她竟然鬼使神差的拼死相救?雖然到最後,她仍然沒能救了她。
懷遠似刀刃般冷利的眼神又插進心裡,耳畔猶是那一聲全無溫度的指責:“你——為什麼不救她?”
其實在心裡反駁了千百遍,到了嘴邊卻全沒有否認。轎中紫姬微閉了眼,只喃喃一句:“不是我不救她……”
“哈哈哈哈——”
突聽得一陣笑聲,彷彿是九霄之外的咆哮,又似乎只在耳邊呼吼。那其中像是夾帶著某種瘋狂的力量,一種足以震撼天與地的力量!
“誰?是誰?”紫姬驚恐地睜開眼,一把扯開簾子。轎伕趕緊落了轎,丫鬟湊上前去只是一臉不解:“娘娘,您這是怎麼了?”
“剛才誰在笑?那聲音,你沒聽見?”
“回娘娘,奴婢沒有聽到什麼聲響。”雖然著實被主子這一句給嚇倒,卻到底是訓練有素的丫鬟,只低頭答了這一句。
看來這笑聲別人竟然聽不到。
紫姬更加謹慎起來。趕緊下了轎,向前走了一段,直到將轎子落在很遠處才停下來。微一抬頭,早已恢復了鎮定,冷然道:“到了我面前還是請立刻現身吧——任你是誰!”
“哈哈——”
那笑聲又重漫天蓋過來,一個聲音穿透九天,極盡威嚴:
“紫月護法是與我說話麼?”
紫姬驚道:“你怎麼知道我的身份?究竟是什麼人?”說罷,迅速出手,屈指為劍,赫然閃過一道寒光,一如此刻她的眼神。
似乎絲毫不在意女護法的敵意,那聲音竟“嘻”了一聲,嚴肅在頃刻間轉為戲謔:“還是這麼凶巴巴的,好可怕呀!”
這句話聽來像是個玩世不恭的少年,全不似前一刻的威嚴。然而就是這一句,讓身經百戰的女護法心中猛然一沉,感覺到久未曾再有過的驚恐。
他竟然也來了嗎?那麼,這世道便真的不太平了……
通天塔。
紫衣女子正盤膝而坐,運氣療傷。聽見一聲響動立刻睜開眼,閃電般的速度在周圍佈下結界。看到來人是歐青陽,才舒了口氣。卻因療傷突然中止而傷了元氣,她有些吃痛的捂住胸口。
青陽護法見狀略皺了眉:“你傷得很重。”
紫月忍住痛:“我知道。”
青陽沉默了一會,忽然卸下佩劍,走到紫月身後也盤膝坐下。感覺到女護法的戒備,微微笑了:“不放心我?”
“將背後的空門暴露給對手,可是大忌。左護法不會不知。”
像是早就料到了這樣的回答,青陽淡淡的說:“我只知道我們從來都不是對手。”紫月聞言一驚,回過頭望向他。他只是一笑:“那麼多次並肩作戰,連生死都是放在一處的,卻連這點起碼的信任都沒有嗎?”
紫月愕然:“竟然……是這樣想的?”
“雖然如今我沒了法力,但靠著內力也能幫幫你吧。”青陽不顧她的意外,道:“讓我試試吧,相信我。”
紫月點點頭,第一次將自己的性命毫無防備地交給另一個人,只因為他口中那一個“信任”。
其實對於這個男子,是再熟悉不過了。多少次的衝鋒陷陣,他們並騎而馳,在破天的戰旗下左右迎敵。沙場上,他與她是一雙並行的蒼狼,揮刀斬將,削鐵如泥。天衣無縫的配合讓敵人防不勝防。只有戰神的左右護法共同出擊,方能有這致命的殺傷力。
但這殺傷力卻並不完美,由得破天一語道破:“你們之間只缺了一樣——絕對信任。”紫月護法聞言只是一聲冷笑:“只怕這世上並不存在這東西?”誰能保證戰場上那指向敵人的劍不會在某一日抵在同伴的喉頭?她只信自己,不信地,不信天,甚至對破天的那份愛和崇敬,也是帶著三分的猶疑和猜忌。如今,她卻不知為何這樣無所顧忌的相信了歐青陽。難道只因為沒了退路?
感覺到背上指走如風,數處大穴被一一封住。心頭一動,額上有冷汗冒出。等到所有穴道都被封住的時候,就算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都可以殺了她,更何況是這個大澤國的鎮國將軍?倘若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可以在失去反抗的力量之前制住他,要是再繼續下去,她便一絲一毫的餘地都沒有了。她在手中聚起光劍,在這樣的險境中隨時準備出手。
然而,直到最後一處穴道被封,手中的光劍卻依然未動。
身後的青陽也已經大汗淋漓,卻顧不得疲憊輕聲笑起來。“你笑什麼?”紫月看不到青陽的表情,不禁疑惑。青陽笑著說:“我剛剛可是怕得很,你要是一出手我立時就沒命了。”原來青陽早已經覺察到紫月暗中蓄滿的殺機。
“謝謝你,”青陽突然止了笑:“到最後你還是信了我。”
紫月沒有說什麼,只覺得溫暖。不知是因為青陽掌中源源輸入她體內的真氣,還是因為別的。這種柔和卻讓她莫名覺得不適應,而同時她也感受到身後的力量已經漸漸變得微弱,那人竟是竭盡了全部。心頭一熱:
“不要命了嗎?”
“昨日你不也是拼了命救聖妃?”青陽反問。紫月有些自嘲地笑起來:“你覺得奇怪吧?我自己都不明白。”
“我相信你是盡了全力,只是——”
“只是奇怪我為什麼救不了她,對嗎?”紫月一笑,接過他沒說完的話。青陽不否認,略一點頭。紫月接著說:“她自己不願意醒來,我沒有辦法。我幾番想潛入她的意識,卻被她體內的力量反噬回來。”
青陽大驚:“她不過一個弱女子……”
“弱女子?”紫月打斷他的話:“你可別忘了!她是聖妃,體內有神帥的力量相護。”
“你的意思是說只有神帥才能救她?”
“那倒未必……”突然聽到塔下守門的奴才傳報,紫姬止住了沒說完的話。
接著有丫鬟上塔,在緊閉的門外請了安,道:“娘娘,楚環宮那邊有訊息了。”
紫月又恢復了一貫的冷漠,吩咐道:“說下去。”
“那邊的人說——莫姑娘她醒過來了。”
青陽驚訝地看向紫月,她卻依舊神色自若,彷彿早已料到一般。青陽運功解開了紫月全身穴道,看到她的身體竟然有了些許顫抖。
“難道是神帥回來了?”青陽激動地站起身來,卻似乎有些體力不支,踉蹌著退了一步。
“不……不是神帥。是他來了,果然是來了!”
歐青陽大驚:“一個力量可以和神帥抗衡的人?”紫月點點頭,緩聲:“這天下除了天帝和神帥,也便只有他了。”
“冥四皇子?”
提起這個人,紫月護法的臉色也不禁變得沉重起來:“不。當初年幼的四皇子,如今早已是冥帝了……雖然不知道他此次前來究竟意欲何為,但來者不善,不得不防。”
青陽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神色陡然一凜:“只怕是和冥太子龍晟的死有關,八成是找神帥尋仇來的吧。”
紫月並沒有再說什麼,她隱隱覺得所有的事情都並不如想象的那麼簡單。或許,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個開場。暫時的安寧之下醞釀著一次比百年前更甚的腥風血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