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東方佑已經手落弦上,只聽見錚然一響。便有如萬馬奔騰、巨浪滔天,琴音疾如箭雨、勢如破竹。明明只有七根琴絃,卻似有萬千聲響耳邊齊鳴。每一聲都緊緊牽動人心,讓人呼吸不得,欲罷不能。而奏琴的人也似乎成了琴聲中的一個樂音,整支樂曲渾然天成,毫無破綻。最後一個絃音絕,東方佑慨然起身。曲終。
場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女子的尖叫聲更是不絕於耳。然而東方佑卻是面含笑意的看向了二樓廊角處,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卻分明是刻意地看去的。
秋離察覺到了東方佑這個微妙的眼神,暗暗瞧了過去,看見了一個站在廊角的碧衣女子。
“穆公子——輪到你了!”
這一聲叫讓莫秋離猛然回過神來,又重新將目光鎖定到臺上。
沐涯面對東方佑如此強勢的開場,卻依舊面含微笑。他略略抬起衣袖,雙手覆上斬雲寒氣凜冽的刀身。而後屈指,按下,抬起,輕擊——
“錚”的一聲清響。
這聲音這一聽平凡無奇,然而餘音不斷,彷彿高山流水一般。
剎時間,斬雲刀騰起一段七彩煙雲,如天際長虹。赤、橙、黃、綠、青、藍、紫……赫然就是一架彩色的七絃琴。
沐涯纖長的手指在似真似幻的琴絃上撩撥,每一聲琴音響起,便伴隨斬雲刀一聲清越的龍吟。彷彿是舞,又彷彿是武。像是霓裳舞衣旖旎翩然,又像是刀劍搏擊酣戰淋漓。
再一聲——“錚”。
琴音陡而舒緩。彷彿一切綺麗和崢嶸齊齊退場,餘下的只有如水一般的柔和輕盈。七彩散盡,只留一色月光,奏出最涼薄的光華。
似乎塵世間一切榮華富貴都只是一剎驚豔,而最後留守的,只有這最澄澈純淨的樂音。高山仰止,流水未央。繁華落,繁華歇。
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權傾天下也只一現曇花。身外之物總不會長久,而兩情相悅的愛戀才是經世永恆。
白衣公子撫奏著這一曲清音,如同一個孑然世外的仙人。目光中湧動著哀愁和悔恨,分明便昭示著這琴音之意——如果早日悟到這一點,何至於失去了她呢……
餘音不絕,滿座嘆而無聲。
緊接著,掌聲和歡呼綿響不斷。這才是真正的驚世之音啊!這個穆雅公子可不就是天外神仙嗎?!
沐涯此時方才從悲愁之中緩神過來,起身朝東方佑和場下微微頷首。東方佑早已經驚訝到失語,而場下的女子自然將更響的尖叫聲送給了這位穆雅公子。這一回,連秋離和黛如也加入了尖叫的行列。
東方佑此時也有些急了,他急速地向六樓廊角處看了一眼,他轉過頭對沐涯道:“穆公子,咱們……再比別的。”
沐涯點頭:“好。比什麼?”
“比……”東方佑略微思考片刻,立即道,“咱們比武。”
“比武?!哈哈,哈哈,”龍魄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破天,你聽到了沒有?那小子要跟死木頭比武,他也不看看沐涯可是天……”破天立刻捂住龍魄的嘴巴,止住了他險些就要脫口而出的“天朝”二字。他當然也知道龍魄的意思,東方佑不過一個小小的凡人,要跟天界身經百戰的七皇子沐涯比武,那無疑是自尋死路。
“好。就依你。穆某可讓你三招……”沐涯也知道這實在是一場實力懸殊了比試。然而東方佑卻也是個硬氣的人:“穆公子不必相讓,咱們各憑本事即可。”
說罷,東方佑便掀衣翻掌,擺開了架勢。沐涯也只好笑著轉過身去迎戰。
東方佑又一次向樓上廊角看了一眼,這一次連沐涯也注意到了。他略略抬起頭去,順著東方佑的目光看到了一個女子。碧色羅裙,墨色長髮,神色和婉而美麗。
東方佑突然襲來,沐涯腳步急退,讓開了。這東方佑看來也不是等閒之輩,招招出手凌厲非常,掌風迅疾無比,拳腳也極有力道。然而沐涯始終只是防躲,將他的招式一一化解隔開。眼看著東方佑越來越急躁,也越來越力不從心,不時地看向那個碧衣女子。雖是得勝心切,卻也半分也靠近不了沐涯。
沐涯眼見他劈掌而來,猛一個回擋,右手屈指為劍,抵在東方佑的咽喉之處:“東方公子,承讓了。”
第二輪比武,東方佑又一次敗下陣來。
場下先是一陣唏噓之聲,接著又是如潮的歡呼和叫好,只是所有女子的尖叫聲再也沒有了東方佑的份。龍魄的叫喊絲毫不遜色於這些女子:“好啊好啊!穆公子打得好!”
東方佑的眼神全然沒有了初時的神采,只有絕望。他看向樓上那個碧色的身影,眼睛裡突然間盛滿了悲涼和痛苦。他猛地掙開沐涯的手,再不顧任何風度地奪門而出。而樓上那個碧衣女子也悄然消失了。
沐涯正疑惑那個碧衣女子是何人的時候,阮娘已經跑到了臺上,笑臉盈盈:“穆公子,恭喜恭喜哦!你可是洛州今年的大人物啦。這陣子且安心在逍遙居里住下,還有啊,今晚有特別演出奉送呢。”她說著,便將幾個“天字號”房間的牌子遞給沐涯。
沐涯道:“請問有沒有大一些的房間?我們八個人一起住。”畢竟處境危險,到哪裡都不可掉以輕心。
阮娘雖然奇怪,卻也並不過問,笑著答:“有的有的,我這就叫人去佈置。保管叫你們住得舒舒服服的。”
龍魄不知什麼時候也竄了上去,一邊將沐涯往臺下拽,一邊對阮娘說:“那你就趕緊準備啊,我們先走了,晚些時候再回來!”
沐涯不知所以:“你要去哪兒?”龍魄正拽著他往人群外鑽,聞言立刻瞪了他一眼:“死木頭,你想被那些女人給吞了麼?”沐涯這才注意到周圍層層壓過來愛慕眼神,原本對東方佑瘋狂崇拜的女子全都將注意力轉移到他這裡來了,當真要生吞了他一般。頓時脊背一陣發涼:“還是趕緊走吧……破天他們呢?”
“諾!”龍魄將嘴向門邊一努,“都在那邊等著你呢!都說洛州夜市熱鬧,咱們這就去逛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