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是不可以抽菸的,所以我走到門外,點著一支菸,重重的吸了一口:遠處傳來陣陣嘈雜的音樂聲——這是風雨樓每個週末都會有的舞會;這聲音,蓋住了往常我們所熟悉的歌廳的聲音;另一個方向,書館裡則燈光通明,看來認真學習的人還是大有人在。
林蔭道上,cāo場上,風雨湖邊——幾乎每個地方都可以看到成雙成對的身影,惟有我,如長槍般挺立在機房外,不知道將來伴在我身旁的,究竟會是誰。
黃馨默默走到我的身後,輕聲說:“進去吧,彆著涼了。”
我舉了舉手中的煙,示意抽完就會進去——機房裡開著空調,所以我們都解下了外套,但在機房的外面,這清冷的深秋,風乍起,讓人提前感受了即將到來的冬季滋味。
黃馨默默的站在我身後,她已經習慣我莫名其妙的情緒波動——往往前一分鐘還和大家一起開開心心的我,後一分鐘就會yin沉著臉,一個人跑去角落發呆;往往大家高高興興打鬧嘻笑的時候,我一個人會沒理由的跑去一邊生悶氣,至於為什麼生氣我偏偏又說不上來——我突然問她:“黃馨,要是我上次生病治不好死了,你覺得會有多少人為我哭?”
“別說這樣的話。”她很是緊張。
我故作平靜的說:“沒關係的,我就是問問。你幫我算算,我覺得吧,我爸媽肯定是會哭的,畢竟他們就我這一個孩子,再不爭氣也就這一個啊。”
“還有我外婆和nǎinǎi,我對她們還算有點信心——其他那些親戚就不知道了,也許會有個把個吧。”
我緩緩的吐出一口煙霧,看著那煙霧在夜空中上升、淡化、終於融入夜空無影無蹤:“你肯定也會哭,對吧?”
身後傳來的,是細不可聞的聲音:“嗯。”
接著我們都沉默了一會,黃馨怯怯的說:“其實還有很多啊,比方閔雙、冉鳳、白梅、雲燕——”
我冷冷的打斷她的話:“雙妹妹和冉鳳我相信,白梅——很難說,雲燕更是絕對不可能的,她不笑著說:死得好!我就很欣慰了。”
黃馨第一次和我爭了起來:“她會的。”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從來對我千依百順,卻為了別的女孩子第一次反對我意見的女孩,她畢竟還是不習慣和我發生爭執,不敢面對我的目光,垂下頭去,夜幕、和夜幕同樣顏sè的長髮,遮掩住她的臉,我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
我搖搖頭,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和她過多的糾纏:“還有呢?”
她輕聲的繼續數著:“章波濤和餘又也會,還有楊凡、龍海、木印友——”
接著,她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到還會有誰。
我摁熄手中的菸蒂,悽然的笑了笑:“算了,不用想了,有這麼多人會為我的死而哭,我就很知足了。其實人死了之後,只要有一個人是真心的為他哭泣,就足夠了。你知道我最喜歡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她依然不敢抬頭看我,也許是我說話的語氣過於悲傷:“什麼?”
“是田中芳樹《銀河英雄傳說》裡的:在我死後,我的墓碑上不需要碑銘,只需要美女的眼淚,讓我的靈魂得以安息。”
“對我來說,把美女改成女人,就可以了,我不介意真正愛我的人長得是漂亮,還是醜陋。現在,我知道,至少我還是有真正喜歡我的人。”
說完這句話,我們都沒有作聲,各懷心事回到機房,我掏出鑰匙,鎖上了大門。
繼續巡視著整個機房,回答著層出不窮的菜鳥問題,我想:是不是有必要把公司裡的技術員們介紹進來輪值?學校機房出現的問題,絕大多數是普通使用者都會有的,只不過機房把這些問題集中在一起罷了,要是能在這裡管理一段時間,對一個技術員來說,至少在技術上,絕對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有意無意的,我的目光總是停留在歐陽蘭娜那邊,她的螢幕上,一片蔚藍sè,那是我們中國人自己du li寫出來的辦公軟體(?)wps,她正在往上面打著字,蔥白的手指有力而充滿節奏感的在鍵盤上跳動。
我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在寫些什麼,可是她的背後就像長了眼睛一樣,每次剛走到她的身邊,她就存檔退出,然後用一種天真無邪的笑容對著我:“不可以偷看別人的**哦。”
我也只能對她笑笑,然後走到稍遠的地方,回答著別人的問題。
九點鐘的時候,李老師回了一趟機房收費,然後對我說:“小丁,今天你幫我鎖門吧,鑰匙就擺在樓下傳達室那裡,一會我就懶得過來了。”
我點點頭,他又不放心的吩咐我記得關電之類的話,我笑著邊把他往外推,邊說:“去吧去吧,又不是第一次幫你守機房了,玩得開心點。”
他走了後沒多久,也就到了九點半的下機時間。大家——包括歐陽蘭娜——紛紛翻出軟盤,把自己一晚上的成果:程式、文章、遊戲存檔等等拷了進去,我注意到,在完成這一切之後,歐陽蘭娜比別人還多了一個步驟,她刪除了自己的那篇文章。
大家和我打著招呼,一邊往門外走去;幾個熟識的人更要搶著要幫黃馨和我打掃衛生,我們搖頭笑著,放他們回去了——畢竟這些事情我們自己來就可以了,李老師又不在,他們就算表現再好,也沒有什麼作用的,倒是李老師在的時候,我經常會讓這些人動一動,也歹也在李老師那裡露個臉,下次沒準幹什麼都方便一些。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歐陽蘭娜也起身向我道別,我笑著對她說:“別急著走啊,沒準我一會就偷看你的大作了。”
“呵呵,你看不到的,我都刪除了哦。”
“哦?那我要是看到了怎麼辦?敢不敢和我打個賭?”
“打賭?好啊,要是你能夠看到我寫的東西,我就請你吃夜宵;要是看不到呢?”
“那我請你啦。”
“好啊,我可先說好啊,我沒什麼錢,請你只能請麻辣燙;要是你請我,那可不能這麼簡單哦。”
看著她自信滿滿的樣子,我笑了——用歐陽蘭娜事後的話,我當時就像一隻狐狸看到羊群一樣笑了:“那就這麼說定了,要是我輸了,我請你去明月樓吃夜宵。”
和正在擦電腦的黃馨說了一聲,我就丟下了手中的拖把——好在學校的機房不比現在的網咖,上機的學生們還是挺守規矩的:沒有人抽菸,沒有人吃零食,因此也就沒有那麼多的垃圾,平常我們的打掃衛生,也不過每週例行擦兩回電腦,拖一回地毯,就可以了。
我坐在歐陽蘭娜剛才上的那臺機器前,開啟電腦,飛速的輸入:
cducdosucdos
然後我故作沉吟的對歐陽蘭娜說:“我來猜猜,你會用什麼檔名呢?ri記?不會,太俗了;歐陽?應該也不會哦;娜娜?呵呵呵呵。是不是啊,娜娜?”
對著我這明顯佔便宜的問話,歐陽蘭娜沒好氣的說:“你就高興吧,我才不會那麼笨呢,用自己的名字。”
“那就算了,我也懶得一個一個試了。快點解決吧,一會也可以多吃點。”
我直接開啟pctools,找到剛才刪除的檔案——dos下刪除檔案,只是修改了這個檔案的首字元為e5,e5是可寫的標識,只要沒有在刪除之後,在同一地方寫上別的檔案,檔案是依然存在的——我隨便把這個改成了6565。
再打出命令:upwps,輕而易舉的就找到了那個檔案:aa情小記。
這個aa,就是我改出來的6565,我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aa情小記——是心情小記——還是愛情小記啊?”
歐陽蘭娜還陷在被我恢復了自己所刪除的檔案震驚之中,下意識的說:“是心情小記。”
當我試圖開啟這個檔案的時候,突然發現,需要輸入密碼。
歐陽蘭娜又得意起來:“我這可是雙保險,你難道還破得了我密碼不成?”
“真的不行嗎?”我平淡的說著,左手按下ctrl鍵,右手熟練的敲擊了幾個鍵,整篇文章就出現在了螢幕上。
“啊!啊!”被面前這一切震撼的歐陽蘭娜除了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之外,沒有別的任何反應。
我用右手在她的面前晃了晃,看看她究竟發生了什麼,然後起身把她摁在旁邊的座位上:“你沒事吧?”
剛才還高興著的她忽然流下了淚水:“這就是wps的萬能密碼對嗎?真的有這種萬能密碼?真的有?”
沒搞清楚狀態的我回答她:“是啊,怎麼了?只要稍微會一點電腦的人都知道啊,ctrl加求伯君的拼音,這是求伯君自己安的後門啊。”
她忽然伏在桌子上,痛哭起來,全然沒有了平常的那種風範;我和黃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束手無策的站在她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