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霜月
月池鎮南,定風塔最高層。
鄞冽靠在欄杆邊,目光一直望著天空那輪暖日,出日出到日中,從日中在到日斜,除了四周張揚無痕的風,沒人半點多餘的聲響打擾他享受這份寧靜。
菸灰缸裡的菸頭,像是仙人掌上的刺,填滿了任何一點空隙;鄞冽也記不得這是第幾包煙,只曉得,每當愁緒湧起時,他需要藉助煙裡的尼古丁好好平復下轉速過快的腦子。
“哎呀,你這個煙鬼。”
鄞冽思緒遊離間,耳邊響起了聲嫌棄,手中那半支菸驟然掉在地板上,濺起一地火星。
傀。
捂著鼻子,小手不停地驅散著周圍濃濃的煙味,朝空氣流通的欄杆邊靠了靠。
“找了你半天,原來你躲這裡來抽悶煙,虛度光陰。”
從驚詫中回過神,鄞冽迅速處理掉地板上燃著的半支菸,匆忙地收拾了下自己的儀容。
“抱歉,心情悶,所以想找個清淨地透透氣。”
“還沒從第二輪出線賽中緩過氣?”
傀空洞無神的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自己,有時鄞冽都在懷疑傀這洞察力,是不是有讀心術在身。
“我好像什麼都瞞不過你這小傢伙。”
“別叫我小傢伙,我討厭這個稱謂!”
傀不悅地打斷鄞冽,順手扯來條蔓藤,有撒氣之嫌地拽著葉子。
鄞冽含笑間搖搖頭,目光又眺望出欄杆外,靜止在夕陽周圍的五色雲彩,和偶爾點綴而過的飛鳥,糅合成一幅寧靜祥和的日落圖。
漸漸地,鄞冽又陷入出神。
欺詐小鎮中種種驚心動魄,已經隨著昨日逝去變成了記憶,而這記憶卻如夢魘般難以掙脫。
雖然如楊信所說,萬事從心,坦蕩無悔;可人非聖賢,他還是需要時間,去沖淡去遺忘這些噩夢般的記憶。
金黃色的陽光籠罩在鄞冽身上,他平靜無瀾的面容間顯出了絲絲倦色。
“累了,扛不住了?”
“或許是吧,開始反感這樣爾虞我詐,提心吊膽的日子。”
不加絲毫掩飾間,鄞冽談到此刻心中的感受,可卻引來傀一陣清脆的笑聲。
“你笑什麼,難道我說得不對嗎?是個正常人,都會對這裡的日子感到害怕。”
“沒有什麼不對。我笑的,是你還未真正入門這個異度的規則;這樣,很危險。”烏溜溜的眼睛一轉,傀摘下了蔓藤上最後一片葉子,丟下了定風塔。
“召喚你們來此,就是為了讓你們摒棄人的思維,真正的融入這個異度世界。人性這東西,積聚了太多陰暗面和脆弱點,只要被對手抓住一點便足以致命;所以,你在這裡最首要的,也是長期的功課,就是學會摒棄人性上的弱點,徹底激發本能。”
“本能?”
這個詞本身含義太寬泛,鄞冽當下仍吃不透傀所指的是那一面。
“就是以生存為出發點,激發出的自身各項潛能,這樣的潛能能讓你一直處於最敏銳,最激昂的狀態。若還是不懂,就想想你在生命最危急的時刻,即便手中只有一根稻草,你都能將之轉化成求生工具;那感覺,便是你的本質潛能。”
“聽上去,比登天還難。”鄞冽啞笑。
“活著,本身就是件極難的事。”淡淡應了句,傀快速地翻篇:“10022號,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忘了什麼?”
快速地翻了翻記憶,似乎找不出答案應對傀現下的啞謎。
“今天可是霜月喲。”
霜月?細細地體會了番,鄞冽恍然大悟地拍了記腦門。
至尊玉帖,錢百通的霜月之敘!
“虧你提醒我,不然我真把這事給忘了。”
說著,鄞冽便急衝衝下塔,可沒走兩步突然又定住腳,回頭問上不動聲色的傀。
“這乾坤閣在哪兒我都不知道,如何赴約?”
“所以你這人就是急性子,老拽著一頭跑唄。”
嗔怪了聲,傀站在欄杆邊為鄞冽指路。
“入夜後,你攜至尊玉帖前往玉賭坊最頂層的‘降仙台’等候;當霜月來臨之際,降仙台的中‘通天梯’開啟,自會有人引你進入乾坤閣。”
半懂半疑地點點頭,鄞冽又謹慎地問到。
“那屆時我見到錢百通後,該如何應對?比如他有什麼喜好什麼忌諱,該說的和不該問的,能給我提前打個警醒嗎?”
“這點上,我也幫不了你,得看個人悟性了。不過,”傀頓了頓,還是個了鄞冽個忠告:“既然錢老闆看中你,自然有你的獨到之處;不妨保持自我,刻意逢迎他人的喜好說不定會適得其反。你說呢?”
傀的忠告鞭辟入裡,鄞冽稍稍琢磨了番,心中安定了不少。
戌時正中,降仙台。
水晶穹頂間,一輪皓月當空,靜靜地向大地間揮灑著粼粼如水的銀輝;鄞冽一人立在降仙台,藉著水晶牆反射,看著身後方兩名不苟言笑的玉賭坊侍應,心上也是七上八下的枯悶。
這還要等多久?悄悄掏出懷錶一看時間,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正尋思著如何開口詢問,此時降仙台周遭突然起了變化。
只見跟前通透晶瑩的水晶牆,不知何緣故,忽然如蒙上了霧氣般,開始變得模糊不清;隨著水晶牆上的模糊感加重,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凝結,牆面上竟憑空滋生出密密麻麻的白點子。
湊近了些,鄞冽發現這些白點子居然是一個個霜晶!在霧氣的滋養下,霜晶在不斷地生長膨大,最後竟然化成了一朵朵拳頭般大小的六菱形霜花。
寒氣襲來,鄞冽生怕被凍傷,驚乍間猛向後退一大步,忽然又注意到了另一個異象。
穹頂上的那輪圓月,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六菱霜花狀。
難道,這就是霜月的來歷?
猜測之際,此時降仙台穹頂處的水晶緩緩開啟,當空月頓時傾瀉下大股如浪的霜氣;寒噤竄起,鄞冽再次張望過去,一個巨大白色霧洞中緩緩地降下條潔白的玉梯。
“可是客人到訪?”
瀰漫的霧氣中,傳來一聲脆生生的詢問,鄞冽撩了撩眼前遮蔽視線的霧氣,倏然瞧見一個青衣童子從玉梯上蹦至降仙台上。
小手從腰間取出一支撥浪鼓,童子輕輕地搖了三下,周遭礙眼的霧氣就自動分行兩邊,形成了條寬闊迎賓路。
“咦,你可是我家主人今晚邀請的客人?”